《裂痕之上是月光》绯遇绯

3、倘若鲜花再度盛开

　　顾钰沉默着,伊莱尔却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蓝色瞳眸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身影。

　　金发少年的呼吸下意识放轻了,就在他犹豫还要不要再唤一声顾钰的时候,他看到顾钰的眼眶倏地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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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莱尔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一人一猫就这样看着顾钰——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眼眶却是红的。

　　……有点诡异。

　　伊莱尔抬起头去看他,猫也扬起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张白净漂亮的脸蛋上,秀气的眉蹙着,宛若宝石一样的紫罗兰瞳眸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右边脸颊上的那颗小小的面中痣更加显眼了。

　　脆弱的脖颈暴露在顾钰的视线中,白皙的肌肤在树荫的阴影和光斑的明暗交错下,流转出一种如玉般的光泽。

　　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泼洒在小花园的草地上,空气也慵懒而温暖,浮动着隐隐的花香。高大的树木撑开浓绿的华盖,将两人拢在荫凉下。

　　伊莱尔感到脖子有一些酸,他低下头,清了清嗓子。就在这时,顾钰有了动作。

　　他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动作带有一丝和他惯常冷淡风格截然不同的迟疑和小心翼翼。

　　午后的阳光越过枝桠,在他骨节分明、尤带少年清瘦轮廓的的手上投下跳跃变幻的光斑。

　　伊莱尔没有推拒,借着他递来的力道站起身。

　　他怀里的猫不满地“喵呜”了一声。

　　伊莱尔站稳,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随意拍了拍腿上沾上的草茎,随口问道:“好些了?”——他指的是顾钰刚睡醒来时的异常行为。

　　顾钰缓慢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不是他的错觉,伊莱尔的体温有些偏低。

　　他的目光落在伊莱尔的腿上——少年穿的是短裤,刚才在草地上坐久了,白玉般的腿上难免印上一些凌乱的红痕。

　　他生的白,那些痕迹自然惹眼些。

　　但伊莱尔显然不太在意。

　　他抱着不情愿却又懒得挣扎的猫,朝着不远处的房子走去,金色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顾钰伸出手,微凉的发丝悄然滑过指尖。

　　“那我们该回去了,老师还在等我们。”

　　伊莱尔口中的老师,是顾钰的小姑。

　　顾漫,顾女士,监察机构枢光院的高层成员之一,她不仅是伊莱尔的导师,更是伊莱尔的监护人。

　　伊莱尔由她一手养大,比起学生,伊莱尔更像是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顾钰低低地“嗯”了一声,大脑仍陷于睁眼后再次看到伊莱尔的巨大冲击中,还未缓过来。

　　他的脚步带有一些虚浮,跟在伊莱尔身后,目光几乎要把伊莱尔单薄的背影烫出一个洞。

　　金发少年的脚步微顿,在看到门口等待着的顾漫后,又瞬间轻盈起来,身材高挑的女士带着笑,伸手熟练地替他整理略显凌乱的发丝。

　　隔着几步的距离,顾钰定定地凝视着这一幕。

　　蒙尘的记忆角落被猛然撬开,翻出一段破碎的过往,如此熟悉,又如此遥不可及。

　　关于那座小花园,关于伊莱尔,关于小姑……关于那段永远失落的旧时光。

　　顾漫的身影渐渐和记忆中病榻上瘦的脱相的女人重合。那时,她也是这样抬起干瘦的手,为伊莱尔整理发丝,顾钰当时就站在门口,看着少年面容平静,眼泪却是一颗接一颗,无声地滚落。

　　顾钰听着顾漫清楚地交代了后事,从工作到生活再到人情,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帖,却没有一件关乎伊莱尔。

　　这个精明的女人为所有的一切铺好了后路,却有意无意地,遗漏了她最疼爱的孩子。

　　“……小钰?”

　　顾钰猛地回神,顾漫正轻声唤他,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不远处的伊莱尔怀里抱着猫,正侧身看着顾钰,他怀里的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尾巴懒懒地缠上了他的手臂。

　　顾钰摇摇头,“我没事,小姑。”

　　顾漫眼中仍有忧色,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伊莱尔收回目光,抱着猫,迈着慢悠悠的步子走进屋内。那只猫伏在他的肩上,伸出粉嫩的肉爪,好奇地去够那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深色发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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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顾钰上楼前,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客厅。伊莱尔正低声与顾漫交谈,柔和的灯光勾勒出他温顺的侧脸轮廓,眉眼弯弯,红润的唇瓣向上勾起,绽放出一个柔软得令人心尖发颤的笑容。

　　回到卧室,房门关上的刹那,顾钰倚靠在门上,手用力按上心口。

　　那里酸胀得厉害，像是被浸在温热的潮水里。

　　每一次有力的搏动都在向他宣告：这不是幻梦，这是真实的。

　　他倒在床上,强迫自己快速梳理已知的信息。

　　毫无疑问,他重生了,回到了过去。

　　小姑还活着,鲜活而强大。

　　伊莱尔也还在,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们之间那道名为“背道而驰”的鸿沟，尚未形成。

　　顾钰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一只手仍紧紧按着酸胀的心口,另一只手的手背重重地覆上发烫的眼睛。

　　伊莱尔。

　　顾钰当晚并没有安眠,昏昏沉沉的大脑传来阵阵轻微刺痛,他不敢合眼,不敢陷入睡眠,他怕入睡后,现在所经历的看到的一切都会随着梦境一起消散,一起变得模糊不清。

　　伊莱尔。

　　他朝着浓稠的黑暗,慢慢伸出手。

　　这位德里克家族的继承人。

　　但区别于其他四位家族的继承人,伊莱尔自幼便离开了德里克家族的领地,跟着顾漫在王城生活。

　　顾钰依稀记得父亲曾无意提过一嘴,伊莱尔是被德里克夫人托付给小姑顾漫照顾的。

　　混沌中,他的掌心慢慢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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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咬着吸管喝水的伊莱尔在看到顾钰眼下有些许乌青时,嘴唇微张。

　　顾钰神情如常,他拉开餐椅在伊莱尔的对面坐下,“早。”

　　伊莱尔轻轻举起手中的杯子晃动了一下,隔着透明的杯身和不平静的水面看着顾钰,嘴角上扬:“你看起来就像是三天没合眼,小钰。”

　　这熟悉的称呼让顾钰握餐叉的动作一顿。

　　小钰,想也知道伊莱尔到底是跟谁学的。

　　顾钰垂下眸,紧绷的精神慢慢放松,嘴角牵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顾钰的父亲是药剂师,常年忙的找不到人影,而他的母亲早逝,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偌大的家里空荡荡的,常常只有顾钰一人。

　　顾父担心儿子以后会过于孤僻,便盘算着请一个保姆照顾顾钰。

　　但妹妹顾漫比他更快行动,她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直接将小顾钰拐去了她的住处。路都走了大半,顾漫才在顾钰的小声提醒下,一拍脑门给顾父的通讯戒留了条言简意赅的消息提示。

　　我侄子我带走了,勿念。

　　而到了顾漫家里,年仅八岁的小顾钰正严肃着一张小脸正襟危坐时,楼梯口走出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揉着眼,发梢微翘,显然是刚刚睡醒。

　　两个小家伙大眼瞪小眼,顾漫不在身边,顾钰有些无措,他接触的同龄人比较少,甚至还有几次因为天生冷脸把别的小朋友吓哭过的辉煌战绩。

　　眼前这个小孩子……也会被他吓哭吗?

　　小顾钰绷着一张脸,嘴唇上下张合无数次,也没能把那句“我是顾钰”说出口。

　　所幸伊莱尔并没有被他这副模样唬住,反而嗒嗒地从楼梯上跑下来,好奇地绕着浑身僵硬的顾钰,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直到红晕从小顾钰的脖颈蔓上耳垂,姗姗来迟的顾漫才笑着对伊莱尔介绍了顾钰。

　　但伊莱尔只记住了“小钰”这个名字。

　　但长大后,这个称呼就慢慢变成了中规中矩的“顾钰”。唯有偶尔调侃顾钰的时候,伊莱尔才会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唤他“小钰”。

　　顾钰轻咳一声,环视四周:“小姑又不在。”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桌子,伊莱尔“嗯”了一声,挠了挠猫主动抬起的下巴,猫向来喜欢他,嘴里不停地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枢光院有重要文件,需要她亲自过目。”

　　顾钰愣住一瞬,握着餐叉的手慢慢收紧又不留痕迹地松开。

　　上一世,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小姑的死和枢光院有关,或者更直接些,和背后那些“承蒙祝福”的家族有关。

　　但他不确定,德里克家族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因为伊莱尔的关系,别人总是会下意识地以为顾漫和德里克家族交往甚密。

　　一个是位高权重的枢光院高层,一个是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五大家族之一。这其中牵扯了太多太杂,像是密密麻麻的编织在一起的蛛网,一旦陷入,不但理不清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还会把自己暴露在捕食者的视线中,成为他们眼中无关紧要的牺牲品。

　　余光瞥到顾钰莫名陷入了深思,伊莱尔眸光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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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早饭后,顾钰拗不过伊莱尔的要求,将自己的精神灵体幻化出来。

　　在什莱亚王国里,五大祝福是女帝对最开始的五位虔诚的追随者的恩赐。

　　而精神灵体是女帝赠予什莱亚王国所有子民的礼物。

　　当一个小胚胎在母体里慢慢发育时,他体内的精神灵体也像一颗小种子一样,慢慢地变大,被一层又一层乳白色的光晕包裹住。

　　在婴儿呱呱落地,发出第一声啼哭时,精神灵体便开始苏醒,但仍隔着一层雾蒙蒙的屏障,看不真切。

　　“当你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中认真地去感受,去聆听,你将会目睹并看清它的一切。”

　　直到孩子们长到四五岁的时候,这团朦胧的云雾才彻底消散。然后在孩子的一念之间,精神灵体将会显现。

　　精神灵体将由主体的内心世界而决定它们的形态。它们可以是植物,也可以是动物。

　　但怎么可能会是一团白雾呢?

　　伊莱尔笑着用指尖戳了戳面前的白团子,看着它瑟缩着,却又大胆地往前蹭了蹭,周身也隐隐约约透着粉,伊莱尔抬眸看去,果然看到那半掩在黑发下的耳垂已经羞红。

　　还真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