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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而复得   蒂尔诺 ...

  •   蒂尔诺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嗡鸣声,世界的一切都像潮水一般弃她而去了。

      她的胸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莫露帕莎,这个可恶的女人,打开了酒馆的门,让门外裹着寒意的风猛地灌了进来,透过这道伤口,刀子吹进了她的胸膛,刮过每一根骨头,疼得她浑身发抖。

      眼前的景象再次朦胧起来,只能看到那张冷漠的嘴唇仍在一张一合,尽职尽责地转述:“如果您没有任何疑问的话……”

      疑问?

      疑问!

      蒂尔诺近乎冷漠地把莫露帕莎的话整理了一遍,她的那个冷血的哥哥畏罪自裁了,她得到了伊莱尔全部的财产。

      好极了,她忽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名利双收的成功人士,而她的哥哥也得到了他想要的,至少伊莱尔不用参加几日后针对他的审判了。

      他甚至不用听那些对他罪名的审判,因为从此之后那罪恶的标签就粘在他的身上了。

      没有人会为他辩解了。

      没有人会信任他了。

      以后别人提起他,必定会先狠狠啐一口,再怒骂这个混账,历史的罪人。

      他是个混账,他们兄妹两个分别二十多年,二十多年!

      哪怕十年前他们在辽阔的雪原再度重逢,哪怕在他们认出彼此的情况下,伊莱尔都拒绝了和她的相认!

      哦,是了,甚至莫露帕莎当时也在场!

      现在伊莱尔死了,那么没有尊严地永远地逃离了这个世界,然后给她留下一大笔钱,这算什么?

      这算是对她这个可怜的妹妹迟来的补偿吗?

      嗡鸣声消失了,蒂尔诺冷静地试图从莫露帕莎那张脸上找出什么,怜悯?痛苦?嘲讽?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和当年的表情如出一辙。

      莫露帕莎的表情很平静,仿佛什么都没说出口过,那双绿色眸子沉静,平淡,带有雨后的密林般的静谧和透彻。

      但从莫露帕莎的视角里,小姑娘眼尾泛红,两颊还挂着两道未干的泪痕,她茫然地看着自己,又视线失焦般扫过身边的同伴,期望着能有人替她做出一些反应,歇斯底里的怒骂也好,不可置信的质问也好,但没有。

      她的同伴的表情显然比她还茫然震惊。

      莉娜最先从震惊中挣脱出来,她的眉紧紧拧着,脸上一贯的笑容也不见了,有些担心地看着整个人都变得灰暗的蒂尔诺。黑豹精神灵体无声无息地停在她的脚边,小心翼翼地蹭着她。

      而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了一股被深渊注视的寒意,莫露帕莎转了转眸,对上了一双暗沉的墨蓝色眸子。

      是顾钰。

      莫露帕莎想,她应该对着顾钰扯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真正的讥讽的笑,无所谓到底讽刺的谁,蠢得要命的她也好,胆小怯懦的伊莱尔也好,虚伪冷漠的顾钰也好。无论是谁。

      但她做不到了,再次重复一遍、认清一次伊莱尔死去的事实,就已经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有那么一瞬间,她开始痛恨起一个小时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决定要来亲自告诉蒂尔诺这件事。

      为什么要将这道尚未愈合的伤疤再次血淋淋地,当着众人的面撕开?

      为什么要将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光明正大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为什么要怜惜,为什么会痛苦?

      但向来滴水不漏的上将只是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可以被载入史册的使命,然后转过身。

      小酒馆的门再次被关上。

      门内门外被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莫露帕莎走出几米远后,听到了门内传来的一声急促且尖锐的悲鸣。

      颤抖的手拢紧了身上的大衣,她垂下眸快速地逃离了这里。

      几日后,伊莱尔的葬礼在德里克家族墓园举行。场面冷清得近乎萧瑟。

      顾钰身着肃穆的黑衣,独自立于新立的墓碑前。碑石冰冷,刻着伊莱尔·德里克的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同样冰冷的日期。

      没有悼词,没有颂扬,只有寥寥数位迫于形势不得不来的旧识匆匆献花后便迅速离去,仿佛沾染了什么晦气。

      唯有顾钰,手腕上缠绕着一条浅色的丝带,像一尊凝固的黑色雕像,久久伫立。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这位新党的领袖之一,会在前最高领主伊莱尔的墓碑前停留那么久。

      深秋的风卷起他黑衣的衣角,卷动墓园里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哀鸣。丝带像蝴蝶一样在风中颤抖。

      顾钰站得笔直,目光却空洞地落在墓碑上,又仿佛穿透了它,望向更虚无的所在。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空旷的墓园里,他像一个无处可归的孤魂野鬼,茕茕孑立于这茫茫天地间。

      莫露帕莎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没有上前打扰。她能感受到顾钰周身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沉郁。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风在低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钰有了动作。

      他看起来像生了锈的老机器,僵硬,死板。

      莫露帕莎冷漠地想。

      …………

      墓园外,莫露帕莎点燃一根烟,烟雾缭绕,模糊了她的眉眼。

      顾钰站在她身边,手指紧攥着那条丝带,莫露帕莎分了个眼神给他,又冷着脸咬了一下烟嘴。

      是伊莱尔喜欢的样式。

      哈。

      她又有些可怜顾钰了。

      爱恨本就一体,聚散原是同依。

      顾钰,以最不相干的身份,扮演着所谓最深情的角色。

      演给死人看。

      她疲惫地吐出一口烟雾,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猩红,嗓音被烟浸得有些沙哑。

      “他表现得并不痛苦……”

      身边人没有说话,莫露帕莎咳嗽两声,又继续低声自言自语:“但我想应该是痛苦的……他当时整个人都在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莫露帕莎的话很没有逻辑,和她平时的风格大相径庭,就像是想起来什么就说什么一样,讲给顾钰听,讲给她自己听,讲给这茫茫天地、所有安睡于此的人听。

      顾钰静静地听着,从她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中,渐渐拼凑出一个令他心揪的画面。

      一根烟抽完,莫露帕莎又恢复成那个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上将,风渐渐大了,扯得人的灵魂东晃西晃。

      在莫露帕莎离开前,顾钰终于低声开口询问她:“在费尼时,我们收到了一份关于王城部署的战略图……”

      莫露帕莎停下脚步,转身定定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心知肚明,不是吗?

      你现在平静表面下隐藏的、浮动的不安,分明暴露了,你清楚地知道,你到底错过了什么,失去了什么。

      上将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她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

      很多很多年后,顾钰会时常想起在小酒馆的午后和那个静穆的墓园。

      但有关蒂尔诺压抑的委屈的控诉,莉娜和尤里瑟的安慰的话语,都随着时间的流逝,如同老旧的磁带般模糊不清了。

      他只清晰记得那天,他盯着阳光下窗台处跃动的灰尘看了很久很久。

      他只清晰记得那天,他打算去找伊莱尔。

      无关于审判,无关于问罪。

      德里克家族的墓园,青白色的墓碑一座接着一座,它们的影子被无限拉长,仿佛是写给地面的一首又一首的诗。

      伊莱尔被安葬在那里。

      这里没有飞鸟掠过,没有虫鸣起伏,只有偶尔呼啸而过的风。

      新刻的墓碑还泛着石粉的白,而岁月久远的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但它们都一样,和前来哀悼的人一样,各自守着各自的孤独。

      脚踩在台阶上,这里却连回声都吝啬给予,生怕惊扰了这片土地的沉睡。

      顾钰知道,他和伊莱尔早就隔着一层难以跨越的鸿沟,一道生死的界限。

      这里被时间遗忘,被寂静包裹,连他的影子和可笑的悔恨都显得多余。

      年老的顾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书架旁,颤抖的手取下一本装帧精美但已显老旧的书本。

      他缓缓掀开一页,一张合照映入眼帘。

      是他和伊莱尔。

      十几岁的少年,风华正茂,本就极为惹眼。少年时期的伊莱尔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骨子里带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韧性,行事又总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那感觉,轻飘飘、慢悠悠,又隐隐透露出一种可刺穿一切的锐利锋芒。

      那时候的伊莱尔就已经蓄起长发了,梳起来的马尾用一根深色丝带绑着,长长的一截丝带从他的肩膀上滑下去。

      顾钰当时瞥了一眼,再抬起眼时,恰好撞进一双含笑的、深邃的紫罗兰色眸子。他右眼的正下方,有一颗浅色的面中痣。

      顾钰的手指轻抚过书页上一行熟悉的字迹,眼睛慢慢阖上。

      “希望终有一天,命运会指引我重新回到你的身边。”

      这是一句曾让他怀抱着微弱幻想的话。

      终有一天。

      ……

      感觉。

      好痒。

      顾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他过去数十年朝思暮想却再未梦过的场景。

      少年一只手托着脸,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撸着蜷缩在怀里的猫,正垂着眸看着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大片大片的光斑,跃动的金点顺着他柔顺的发丝滑落肩头。一阵微风吹过,草地上的青草与野花轻轻摇曳,草叶的嫩尖再度抚过脸颊,让顾钰感到又是一阵细微的瘙痒。

      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脏正在快速跳动,鲜活,有力。泵出的血液涌向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着激动。

      他明明从没有真正拥有过伊莱尔,此刻却忽然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酸胀到疼痛的感觉。

      这疼痛如此真实而滚烫,与他记忆中那漫长岁月冰冷空洞的钝痛截然不同。

      似乎是注意到顾钰醒了,伊莱尔微微侧身,给他挡去有些晃眼的碎光。

      他怀里的猫跟他似的,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顾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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