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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哥的遗嘱   厄伦历 ...

  •   厄伦历2257年,深秋的寒风卷落了最后一片残叶,持续了三个月的政变终于踉跄落幕,王国什莱亚的土地上,硝烟渐散。

      什莱亚——德伦坦大陆上那曾被无数吟游诗人咏叹的,最瑰丽最耀眼的珠宝。

      得天独厚的沃土和恩赐般的和熙气候,曾让这个国家的经济、政治和文化之花,绽放得比其他国家更为绚烂。

      甚至,近乎完美的糜烂。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繁荣,隐隐透露出果实熟透后从内里开始腐烂的甜腻气息。

      回溯千年前的晨曦,开国女帝和她的精神灵体——那不朽的烈焰不死鸟,如同携带火种的神祇,带领她的忠仆及追随者踏入这片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如种子深植,最后催生出一朵帝国之花。

      虽然女帝的身躯早已归于尘土,但她的精神却被传承了下来。

      在传说中,那五位追随者的血脉始祖,在女帝的垂暮之年,从不死鸟燃烧的翎羽中,各承接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祝福”。

      这祝福,既是头冠上荣耀的恩典,亦是血脉里沉重的枷锁,维系着什莱亚初生的和平与喷薄的繁荣。

      然而,权利的温床最易豢养傲慢的细菌。

      被过度灌溉的花朵,其根茎终将无可避免地走向腐朽。

      五大家族的后代,生于云端,长于金玉。

      他们阔别泥土太久了。

      源于不死鸟的祝福终究还是异变成了五大家族操控王国,束缚民众的铁索。

      那烈焰之鸟沉睡了太久的时光,久远到有关于它的一切都成为了缥缈传说。

      什莱亚表面的金粉逐渐脱落,露出内里朽坏的木质。

      苛政如磐石,不公如寒冰。

      五大家族的后代沉溺于用扭曲的祝福在云端演绎着精妙绝伦的权利博弈,对脚下来自泥土的呻吟充耳不闻。

      繁荣的泡沫下,是民怨如岩浆般无声地积聚、奔涌。

      星星之火,终可燎原。

      新生的政党终于露出锐利的獠牙,一击致命。五大家族再负隅顽抗,终敌不过民心所向,悻悻落败。

      于是历史被改写,新的一页被掀开。

      此为卡珀斯新历元年。

      顾钰和莉娜并肩走进议会厅,莉娜瞥了一眼大厅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人和他们手中搬运的物件,艳丽的脸上,细眉懒懒挑起:“看来已经在忙着清理那些‘旧日荣光’了。”

      她指的是五大家族统治期间,遍布议会厅内外上下,彰显着他们无上权威的家族装饰——横幅,挂毯还有徽章。

      有人认出这两位新党的核心人物,对他们点头示意,又继续埋头处理起那些杂物。

      顾钰神情不变,淡漠地扫过这一片狼藉。直到一道摇摇欲坠的金色挂毯闯入视线,他的眸光微微一顿。

      金丝为底,中央一朵怒放的猩红玫瑰,两侧对称点缀着银线勾勒的星辰——那是德里克家族的徽记。

      挂毯轰然坠落,重重地掉在地上,激起一片细小的尘埃,又瞬间被匆忙的靴底践踏,最后是一个年轻的工人拧着眉毛将它拖走了。

      莉娜目送着那抹金色远去,她的声音带有惯用的笑意,尾音微微拖长,像只晒饱了太阳的猫。

      “曾经的‘德里克之辉’,也有被人踩在脚下的一天。”

      “但真是可惜……”她轻啧了一声,“莫露帕莎竟然还能在这次政变中得到擢升……”

      话音未落,通讯戒的震动打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莉娜指尖微动,一个活力满满又难掩慌乱和求助的青年声音传来,“莉娜姐,你们忙完了吗!快来救命,蒂尔诺她——”

      另一端传来一阵激烈的乒乒乓乓的声响,显然是有人在抢夺他的通讯戒,青年在一边应付,一边大声说出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酒馆。

      莉娜无奈扶额,看向顾钰:“一起去?”

      顾钰本来想拒绝,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垂眸轻叹一声。“走吧。”

      踏出议会厅的大门前,顾钰回过头看了一眼。

      曾经高悬“德里克之辉”的位置,只留下一截孤零零的绳结,在穿堂的冷风中,轻轻晃动着。

      他猛地闭了下眼,将那个即将呼之欲出的名字死死按回了心底。随即转身,和莉娜一起踏入了深秋的寒意之中。

      而另一边。

      德里克家族的庄园内。

      昏暗的房间内,厚重的绒布窗帘隔绝了外界窥视的目光,也拒绝了阳光的探访。

      唯有一缕,极为细微的暖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不屈不挠又倔强地在地板上留下它们的印记。

      哪怕这缕微光没有引起端坐在床前座椅上的女人和床上那个看起来格外虚弱的男人的任何注意。

      可它们依旧固执地,悄悄地探着头。

      周围安静极了,从他们无趣的呼吸声中听不出什么,倒不如看空中那些漂浮着的小尘土舞动的轨迹来的有趣些。

      这样就很好了。

      这样就足够了。

      端坐着的女人垂眸,伸手握住男人的手,这是他们相识那么多年以来少有的能被称得上亲密的举动。

      他们过于熟悉彼此,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理解对方的意思,像这种带有安抚性质的举动,实在是屈指可数。

      她能感受到对方手上的温度正在慢慢流失。

      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你抓不住从指缝间流逝的时间,留不住指尖渐失的温度,就像是你握不住一捧细沙一样。

      抓得越紧,它们逃走的速度越快。

      莫露帕莎舔了一下发干的嘴角,才意识到她已经坐了太久。

      她终究没有用干涩的嗓音开口打扰老友最后的时光。

      伊莱尔在他的遗嘱中写的很清楚,他畏罪自杀后,他手中的所有资料文件将全权由新议会厅接手,包括那些指向他的罪证。

      而他名下的财产将会全部留给他的妹妹,蒂尔诺。

      莫露帕莎想起那个有着一头金发的漂亮姑娘。

      就在五天前,她和她的哥哥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用争吵也不准确。

      毕竟大部分时间都是蒂尔诺在愤怒地质问,而伊莱尔像一尊大理石雕像一样静默。

      兄长近乎冷漠的无动于衷彻底触怒了那个向来热烈勇敢的姑娘,于是她夺门而出,在庄园的门口与莫露帕莎擦肩而过。

      她跑得那样快,就像是逃离什么一样,飞扬的金发像流淌的黄金,刺痛了莫露帕莎的双眼。

      病床上,伊莱尔轻微的咳嗽声唤回了莫露帕莎的些许意识,他已经没有多大力气了,莫露帕莎甚至怀疑他已经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根据眼前一团团模糊的棕色影子来确认她的身份。

      不,或许更好确认。毕竟在这个时候,除了她这个不仅从政变中摘得干干净净,还得到晋升的新任上将,恐怕没有人再愿意踏足这个被认为不祥之地的庄园了。

      他用来自杀的毒药起作用了。

      莫露帕莎眯起那双绿色眸子,想把那莫名的泪意给忍下去。

      他漂亮的金发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枯若槁木。

      莫露帕莎轻声开口:“伊莱尔,你这是在折磨我。”

      这不公平。

      你“自由”了。

      那我呢?

      被握着的那只手颤了颤,下一秒,他的呼吸急促了一些,和莫露帕莎脸颊上流泪的神情不同,伊莱尔的表情并没有太痛苦,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这段时间或许长比光年,或许短短一瞬。

      直到那胸膛起伏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小了下去。

      直到房间里只剩下女人单薄的呼吸声和细微的啜泣声。

      王城洛雷勒德的一家小酒馆内,金发姑娘灌了一大口酒,然后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摔,一旁的老板见怪不怪地擦拭着酒杯,她旁边的同伴吓得浑身一颤,忙把目光投向了刚刚进门的两人身上。

      莉娜推了推眼镜,双手抱臂,朝他们走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的精神灵体,一只通体黑亮的黑豹幻化出来,慢慢蹭了蹭蒂尔诺的腿。

      她伸手像安慰某种小动物一样,抚摸着把头埋在双臂间的蒂尔诺的金发。她微微侧脸低声询问:“没拦住?”

      尤里瑟脸红了一下,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是真没拦住,蒂尔诺从她哥哥那里回来后就一直憋着一股郁积的怒火。找同伴或许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宣泄方式了。

      莉娜顾钰他们要处理政变后留下的烂摊子,其余人也有各自的事要忙,蒂尔诺在王城找了一圈后,只逮到了较为悠闲的尤里瑟。

      尤里瑟轻咳一声,对着金发姑娘抬了抬下巴,又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他真尽力了,而且他真的怕在气头上的蒂尔诺把他给做成下酒菜。

      顾钰自从进门便没有说话,只有那抹熟悉的金色让他的目光停留过短短的几秒。

      尤里瑟知道他的性子,也没有强求他像话本中的英雄一样慷慨激昂地说些什么。

      看着桌子上那刚才被摔了个震天响的可怜酒杯,卷发青年小心地瞥了一眼还正在被莉娜摸头安慰的蒂尔诺,刚准备把这东西挪走,蒂尔诺就一脸恶狠狠地抬起了头,莉娜及时抬手,挑眉看着小姑娘再次举起酒杯。

      有那一瞬间,尤里瑟甚至以为她不是想喝酒,而是想砸他一下。

      卷发青年不免被自己的猜想吓得浑身一激灵。

      所幸没有预想中的酒后冲动伤人事件,蒂尔诺只是再次把酒杯狠狠摔在了桌子上,老板欲言又止,终究是装作没看见。

      蒂尔诺看着酒杯中还未平静的水面,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莉娜叹了口气,知道她到底在难受什么。

      比起伊莱尔被认定为有罪,她更难受的是她的哥哥从不把她当做妹妹,从没有把她当做家人。

      蒂尔诺打了个哭嗝,一边哭一边愤愤地开口:“快十年了,他从没有承认过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又喃喃一遍:“十年……”

      莉娜有些看不下去,安慰的话还没开口,酒馆的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黑豹立马转头死死盯了过去。

      蒂尔诺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一个熟悉的棕发女人。她瞬间警觉起来,狠狠擦了擦眼泪后,站起身绕过桌子,像一只浑身冒刺的小兽微抬起下巴,看着来人。

      但尤里瑟比她更快一些,赶快挡在她的面前。

      毕竟他一时也说不准这两人到底谁会先掏出枪请对方吃一颗子弹。

      一声轻笑传来,莉娜对着顾钰使了个眼色,语气熟稔地开口:“什么风能把莫露帕莎上将给吹到这种小酒馆里来?”

      莫露帕莎没有在意他们的戒备,虽然这次政变中她没有受到任何牵连,但并不妨碍她此前是伊莱尔那边的人。

      至少在他们眼中,她是。

      她只是平静地看向被护在身后的小姑娘,目光从那双熟悉的紫罗兰色瞳眸掠过。

      向来历经千帆的她此刻的声音却不免染上一丝疲惫,像是经年不休工作的机器终于露出了老化倦怠的一面。

      她说:“蒂尔诺小姐,根据伊莱尔·德里克先生的遗嘱,指定所有财产由您继承,相关文件我已经委托律师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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