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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9章 话真心隔阂 ...

  •   虽风波暂歇,铺里的生意终归还是受了影响。许铃儿每日抱着账本一脸愁云,宋莲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只潜心研制新花样,常常忘了归家的时辰。

      这夜月明星稀,宋莲从铺子里回来不久,梳洗后并无睡意,便独自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望着无垠的夜空出神。

      秋夜已凉,一阵风刮过小院,带来些许寒意。宋莲裹紧衣衫,掩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正欲转身回屋,西厢房那边传来铜烛台落地的闷响。这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清晰得如同擂鼓。

      宋莲心头一跳,将目光投向那扇漆黑的窗。

      她凝视着屋门紧闭的西厢房,抬手将散乱的发丝捋至耳后,沉吟片刻,走到房外屈指叩响了门扉。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里面真的空无一人。宋莲却不走,也不继续叩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平和道:“严世瑛,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依旧死寂。

      “那日衙门的事,多谢你。我……不知你为何总不肯见我,但院里的花都快谢了,上回说了要……”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轻飘,话未说完,门内传来一道轻微的磕碰声。宋莲抿唇不语,耐心地等着,夜风拂过她的裙摆,犹如绽开一簇柔美的菊。

      良久,门内终于传来一声回应:“夜深了,姑娘早些安置。”

      又是这样。又是拒绝。

      宋莲心底郁气再也压不住:“严世瑛,你既要躲着我,为何又要一次次帮我?既要帮我,为何又连面都不肯见?我就让你厌恶至此么?”

      屋内人很快出声反驳道:“并非……并非厌恶。”

      “那是什么?”宋莲手掌轻轻按在冰凉的门板上,追问道,“你告诉我。那日你既肯为我跪,为何如今连与我隔门说句话都不敢?”

      “我……”

      千言万语卡在喉头,咽下是苦涩,吐出便只剩卑贱。

      “宋姑娘,我这般人……不配与姑娘同处一室,污了姑娘清誉。”

      又是这套说辞!

      宋莲又气又急,脱口而出:“什么清誉不清誉,我如今身份,还有何清誉可言?”

      这话颇有歧义,言下之意也太过伤人,尤其戳他严世瑛的脊梁骨,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周遭一片死寂,令人心慌的沉默蔓延开来。宋莲的心沉了下去,她张了张口,想道歉找补:“严世瑛,对不……”

      “姑娘说得极是。”门内,严世瑛的声音忽然响起,“是我……僭越了。姑娘放心,我绝不会再打扰。”

      宋莲连忙拍了下门板,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严世瑛,你开门,你把话说清楚!”

      门内再无回应。

      宋莲又急又怒,她不想这样,她不是要逼走他!

      情急之下,她忽然记起那日在盈袖馆酒醉后的一幕幕场景,想着严世瑛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便心一横,有模有样地捏着哭腔道:“严世瑛……那日之后,我其实……其实一直都很害怕。牢里又黑又冷,我到现在夜里还会做噩梦……”

      颤声哀婉,再适时配上几声抽泣,果真立竿见影。只听门栓抽动的声音响起,西厢房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屋内并未点灯,月色昏暗,宋莲看不真切房中人影,鼻尖却能清晰分辨出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做噩梦?”

      她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睫信口胡诌:“梦见又被抓走了,怎么也寻不到人帮我。那烧红的烙铁眼瞧着要往身上使,我便被吓醒了。”

      严世瑛扣住门框的手指用力几分,又沉默一阵,才缓慢地将门再拉开些。

      他侧过身,让出一人宽的通道:“进屋吧,外面风凉。”

      宋莲心下雀跃,生怕他瞧出端倪后反悔,赶忙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严世瑛摸着黑轻车熟路地点亮烛台,屋里头布置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称得上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间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干净,整洁,却也格外冷清。

      灯苗跳动,将严世瑛白皙的脸映得明灭不定。他垂眸立在宋莲身后,瞧着并没有要开口打破沉默的意思。

      宋莲打量一圈,目光停留在他紧抿的唇上,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我是说,在圣旨下来之前。”

      严世瑛依旧垂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

      “宫中每三年采选,都会提前核查各家适龄女子的名册画像。我……曾在师父那里,见过姑娘的画像和记档。”

      那时,她还是名册上那个身份尊贵的侯府千金,是可能成为宫中新贵的秀女。而他,只是御前一个时常被呼来喝去的小太监,云泥之别。

      “后来……侯府出事,陛下震怒,师父提议将你……许给我。我……我当时……”

      当时是怎样的心情?是觉得羞辱,还是……卑劣的窃喜?

      他说不出口。

      宋莲却读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她没有忘记当初得知这场飞来横祸时的愤怒和绝望,严世瑛这样的身份,屈辱和难堪只会更甚。

      “所以你一开始不肯见我,是在怕……我也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会怨恨于你?”她轻声问。

      严世瑛没有回答,但这沉默,已是答案。

      宋莲看着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些委屈和赌气,似乎都有些可笑。他们两人,都只是这场皇权怒焰下的受害者,被强行捆绑在一处,却还要彼此试探,彼此伤害。

      “我其实,并没有怨恨这门婚事,也不厌恶你,严世瑛。”宋莲斟酌着词句,终于说出了这份真心。

      严世瑛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宋莲避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跳动的灯苗,自顾自说了下去:“在侯府里,我并不快活。母亲去得早,父亲……眼里只有继室和那个窝囊至极的私生子,我这名正言顺的嫡女倒像个多余的人,是不是很可笑?离开那个恶心的地方,对我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他,目光清亮而坦诚:“所以,你不必总觉得对不住我,或是在折辱我。至少,你给了我一方能喘息的天地,还给了我这间铺子,让我真正依靠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

      严世瑛一言未发,黑眸直直地望着她,只觉不可思议。他原以为宋莲会像所有跌落云端的贵女一样,日夜怨恨,以泪洗面,却没想到,她骨子里竟是这般……坚韧通透。原是他太过以己度人,一步错,步步错。

      “至于你的身份……”宋莲微微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久居深闺,无人教导,其实……并不太明白阉人与寻常男子究竟有何不同。我只知道,待我好的人,便是好人。你很好,严世瑛。”

      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油灯爆开一点灯花,噼啪轻响。严世瑛垂首枯立,忽然觉得鼻腔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意,急忙狼狈地别开脸。

      从来没有人……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自入宫以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打骂任凭主子心意,他早已习惯了深宫无情,却不曾想还会因为一句“你很好”而热泪盈眶。

      宋莲看着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心中一片酸软。她取出手帕递到他眼前,柔声道:“擦擦吧。”

      严世瑛抬眸看向那方洁白的手帕,却没有接,反而像是被惊吓到一般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门板上。

      他无法承受这样的温柔,这比任何折辱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无地自容。

      “不,我脏……”

      宋莲递出帕子的手顿在半空,他眼中那深可见骨的自鄙和痛苦,连她都感到窒息。

      她上前一步,不顾他的闪躲,执起手将帕子塞进掌心,然后轻缓地包裹住冰凉的手指,仰头看着他通红的眼,一字一句道:“严世瑛,我不觉得你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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