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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章 渐破冰暗流 ...

  •   刺目的天光透过窗棂撒向屋角,帐纱轻晃,在宋莲面庞留下徘徊的影痕。

      眼珠滚动几阵,她终于费力地掀起眼皮。喉间干涩发苦,宿醉的钝痛无情碾磨着她的颅内神经,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初时,昨夜的记忆太过细碎,好似纷扬的雪花。渐渐的,那雪便裹挟着暧昧而浓烈的酒气,以及一道清瘦身影,汹涌地拍打回脑海,最终定格在那两片薄而湿润的唇。

      指尖一吻,并非缠绵,却灼人如斯。

      宋莲一猛子从床上坐起,晃得床架吱呀作响。她的动作太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额角抽痛得愈发厉害。她捂住额头,指尖擦过手背的触感冰凉,心里却如同火燎。

      不是梦。

      她真的去了象姑馆,点了小倌,还喝得烂醉。而严世瑛也真的来了,还在她醉后的胡言乱语下那般百依百顺。

      他仰起头时那双虔诚的眼眸清晰浮现,宋莲的脸颊瞬间烧烫起来。

      她不由得着恼,贝齿轻碾着唇瓣,小声嘀咕:“我、我当时怎么就……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

      “姑娘,您醒了么?”

      叩门声落,许铃儿端着一碗汤水,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您快喝点儿鸡汤暖暖,头能舒服些。”

      宋莲伸手接过温热的汤碗,低着头小口啜饮,问得有些缺乏底气:“你怎的这幅神情?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严公公送您回来的。”许铃儿压低了声音,心有余悸,“公公那会儿的脸色难看极了,抱着您……呃,进来的时候,奴婢都快吓死了!还好公公没责怪奴婢呢。”

      宋莲的心跳漏了一拍。抱着?她完全没印象。

      “那……他,人呢?”

      “昨儿夜里公公将您安置好便走了,只吩咐奴婢好生照看着。”许铃儿觑着她的脸色,又补充道,“不过公公一早还买了只老母鸡回来,专程让我熬汤给您喝呢,还……还问您身子可有难受,那时您还睡着,婢子便如实回了。”

      宋莲默默喝着汤,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原以为严世瑛不过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得知她做出如此出格之举,要么勃然大怒将她彻底囚禁起来,要么倍感羞辱从此对她不闻不问,老死不相往来。可他竟然……甘愿放下尊严,选择了对她言听计从,甚至没有秋后算账。

      宋莲从未像此刻这般想见他。

      不是隔着门缝窗影、迷雾千重,而是真真切切地,亲眼看看他的模样。

      这个念头才露尖角,便被宋莲无情地打压下去。

      “定然又是缩回他那寸长的龟壳之中不肯见人罢了,我又何必费心想这些?”

      给自己想得生起气来,她放下瓷碗,一把将被褥拉过头顶,蜷成了粽子。

      第三日午后,秋阳暖融。宋莲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许久不曾翻动一页。许铃儿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铺子里的趣事,忽然,院门外传来动静,像是有人停驻。

      宋莲的心莫名一提,闻声望去。透过院门缝隙,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青灰身影。

      严世瑛正站在门外,与身旁的小内侍低声交代着什么。他似乎察觉到了院内的目光,交代的话语顿住,抬眼望了进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严世瑛长眉稍凝,脸上掠过复杂的神情,立马别开视线,脚步也微微后挪,好似下一刻就要同之前那样转身逃离。

      看着他这副熟悉的模样,宋莲心底忽地生出一股冲动,抢在他再次逃避之前开口,高声唤道:“严公公。”

      她此刻脑中不作任何思量,只知道不想放任他离去,再同自己天涯两端,雾霭茫茫。

      严世瑛黑沉的目光回转,几番来回,终是垂落在地上,不敢与她对视。

      柔暖的光线扫过低垂的眉眼,在白皙的皮肤投下浅淡阴影,显得他格外清冷,又浸满难以抹去的孤寂。

      小内侍早已机灵地闭上嘴,悄无声息退至一旁。许铃儿见状,也寻了由头回屋,顷刻间院子里只剩两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

      “你……”

      宋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他紧抿的唇线上,昨夜那荒唐的一幕又不合时宜地闯入脑海,让她脸颊有些发烫。

      她清清嗓子,挑了个最寻常的开场白:“用过饭了么?”

      严世瑛似乎没料到她会关心这个,愣了会才低声道:“在宫中用过了。”

      “哦。”宋莲应了一声,又没了下文。

      她手指反复卷着账册的页角,脑海中努力搜寻着听起来不那么生硬的话题:“嗯……铺子里近来生意尚可,多谢你的……”

      “姑娘不必言谢。”严世瑛飞快地打断她,语气有些急,“本就是……应当的。”

      他生怕再从宋莲口中听到任何与“谢”有关的字眼,可“为人夫婿”四个字,他料想自己是不配说的。

      严世瑛又陷入了沉默,目光固执地落在脚下那块青砖上。宋莲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原本的尴尬反倒是消散了些,心底生出几分无奈的好笑。

      昨夜那般惊世骇俗的事儿都做了,如今倒又变回了这副锯嘴葫芦的闷性子,这人可真是……让人心急得紧。

      她向前迈近,严世瑛果然又退开几步,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

      宋莲秀眉高挑,干脆在他面前一步远处停住,放缓了声音温和道:“那你近日可还忙着?”

      “……尚可。”

      宋莲颔首,斟酌着词句:“严公公若得空……院里的菊花都开了,寻个时日一起赏看也可。”

      这已是再直白不过的邀请了,宋莲灼人的眸光一瞬不瞬盯着严世瑛,令他躲闪不得,逃避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浓厚的自卑和慌乱临头而下,仓促摆首道:“不、不敢打扰姑娘清静。在下……在下还有公务,先告辞了!”

      话音刚落,人便落荒而逃,甚至乱了方向,径直朝着西厢房奔去。严世瑛低垂着脑袋,快要撞上房门时才回过神来,又调转脚步出了小院,将院门关得砰砰作响。

      宋莲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再次紧闭的木门,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她晃晃脑袋,心底却并无多少气恼,反而是甜丝丝的喜悦在悄然滋生。他越是这般笨拙敏感,就越发勾起她想要试探到底的决心。

      待风平浪静,许铃儿这才蹭过来,小声问道:“姑娘,严公公他……好像很怕您?”

      怕?宋莲若有所思地看向眼前紧闭的院门,心底埋了颗疑惑的种子。

      隔着一扇门,两颗心同频剧烈地跳动着。一个在门内捉摸不透,一个在门外狼狈不堪。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中菊花盛放,香气馥郁。宋莲转身重新坐回石凳上,再度拿起账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她与严世瑛之间无形的屏障似乎薄了些,却依旧横亘其间。但至少,他不再完全地消失无踪了。

      宋莲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唇角无声弯起。

      来日方长。

      她有的是耐心撬开这枚又硬又涩的贝壳,看看里面究竟藏着怎样的柔软。

      金光穿过层叠的飞檐,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也驱不散那股子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

      严世瑛垂首敛目,脚步无声地跟在林德咏身后,行走在通往内廷的漫长宫道上。两侧宫墙高耸,将人影衬得格外渺小。

      自从宋莲面前落荒而逃,他已刻意避让了五日。并非不想见,而是不敢。

      那双清亮的眼睛,那个荒唐的夜晚,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心慌意乱,无所适从。唯有回到这森严的宫墙之下,戴上那副恭顺的面具,他才能稍稍喘上一口气。

      走在前头的林德咏瞅他几眼,忽然慢下脚步,操起一口惯有的黏腻腔调,道:“世瑛啊,瞧你这眼下发青的,可是近来屋里头事多,歇息不好?”

      严世瑛心中一凛,头垂得更低,语气恭顺:“劳师父挂心,不过是些琐事,不敢耽误宫中差事。”

      “哦?琐事?”林德咏拖长了调子,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咱家怎的听说,你院里那位近来可是热闹得紧呐。又是开铺子,又是夜不归宿的……啧啧,年轻人火气旺,倒也是常情。”

      他的话像是随口闲聊,字字句句却都带着针,扎向严世瑛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痛处。

      他蜷在袖中的指尖用力掐入掌心,屈辱和怒意直冲头顶,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师父说笑了,不过是陛下恩典,赏了口饭吃,宫中万事不敢不尽心。”

      林德咏嗤笑一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阳光被他肥硕的身躯挡住一半,在严世瑛身前投下小片阴影。

      “恩典……是啊,天大的恩典!宋继勇那般不识抬举,养出个玷污公主的孽障,陛下没要他满门的脑袋已是开恩。将这娇滴滴的嫡千金赏给你,那是给你脸面,让你好生‘伺候’着,替陛下出气。你可莫要……忘了自个儿的本分。”

      他刻意加重了“伺候”二字,嘴角噙着恶意的笑,上下打量严世瑛瞬间变得苍白的脸。

      “徒弟……不敢忘。”严世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后背已是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林德咏耳目灵通,却没想到他会将警示的话语说得如此直白,不禁心底一阵发寒。

      林德咏满意地看着他,伸出手指替他掸了掸肩上的衣褶,动作亲昵,言语却满是折辱:“咱们这样的人,断了命根子,那就是无根的浮萍,主子给什么,就得受着什么,还得感恩戴德。别生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肖想那些够不着的东西……那可不是福气,是催命的符。”

      他的手指随意划过严世瑛的脖颈,轻而痒,激起一阵颤栗。

      林德咏压低了声音,凑近些,浓沉的檀香便扑鼻而来,熏得发腻:“玩玩便也罢了,横竖是个罪臣之女。可你若真把她当个宝贝供着,掏心掏肺……呵,世瑛啊,你让陛下怎么看?让宫里其他人怎么看?你这不是打陛下的脸,告诉陛下这折辱成了恩赏么?”

      严世瑛的身体绷得死紧,后槽牙咬得发痛,脑中嗡鸣不断。他知道林德咏的话虽刻毒,却并非全无道理。他越是表现出对宋莲的珍视,就越可能将她置于险境,引来陛下的不悦。

      他这份不堪的感情,本身就是罪过。

      “徒弟……明白。”

      “明白就好。”林德咏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咱家也是为你好。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靠的谁。安分守己,办好差事,伺候好主子,旁的……都是虚的。”

      他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严世瑛一眼,这才转身,迈着方步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严世瑛站在原地,阳光再度笼罩,他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那明晃晃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更是照得他无所遁形,将所有隐藏的卑劣和渴望暴露无遗。

      他缓缓抬起眼,看着林德咏逐渐远去的背影,清俊的面容攀上阴鸷和恨意。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靠谁才有了今天,也正是因为知道,才更觉屈辱。他对林德咏来说不过是一把趁手的刀,一条听话的狗。如今,连他生命中意外照进的那一点微光,也要被这老阉奴拿来敲打、利用、践踏。

      安分守己?

      他暗自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宫墙深深,朱红迤逦,将富贵与权势都圈禁在这一方天地。

      他将自己隐在高墙深影之中,沉默地望着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楼宇,脑海里不断浮现宋莲醉后委屈的泪眼。

      几欲冲破胸膛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深沉的自卑和怯懦,正交替着疯狂滋长。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在所不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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