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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3章 巧施计终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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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云斋的筹备比宋莲预想中要顺利得多。
铺子里的活计许铃儿样样抢着干,还做得又快又好。她性子也活泼,与左邻右舍和街口往来的货郎很快混得熟稔,整日像一只活泼欢鸣的小黄鹂,充满了生气。
宋莲则醉心于调制胭脂和香膏,耐心地将各色花瓣捣碎滤汁,再与油脂香料细细调和。沁人心脾的馨香整日萦绕在拂云斋内,吸引了不少行人驻足嗅闻,举目观望。
后院里,许铃儿捧起一小罐刚凝好的芙蓉香膏,爱不释手道:“姑娘,您调的香膏可真好闻,比旁的胭脂铺里卖的香粉闻着舒心多了!”
宋莲正对着日光查看一罐胭脂的成色,闻言只淡淡一笑:“不过是些小玩意儿罢了。”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格外满足。拂云斋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天地,在这里,她无需看人脸色,也不必顾忌身份,可以随心所欲地捣鼓喜爱的事物,比在侯府时自在快活千百倍。
日子恍然流过,严世瑛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但宋莲一应吃穿用度从未短缺,甚至处处顾及着她的喜恶。拂云斋里需要的原料或是器物,只要她提了出来,往往一两日便能到手,恰到好处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不用猜都知道,毫无疑问是严世瑛在暗中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的关怀可谓无微不至,但面上又表现得如此漠然,这样矛盾的行径不禁让宋莲开始好奇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若同他师父一样刻薄阴鸷,百般瞧不上这段荒唐的对食,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地讨好一个失了势的侯府小姐?可若真心接受,这样避而不见的态度又显然说不过去,真是令人难以捉摸。
思绪纷繁,宋莲颇有些心不在焉,第一批成品失败了两回才终于做出来。她挑了几盒品相最好的仔细包装,让许铃儿送给附近街坊的老板娘和花楼姑娘们试用了。
不到半日,许铃儿便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面上因兴奋而微微透着红润:“姑娘,街尾绸缎庄的王娘子说咱们的胭脂好用极了,问什么时候正式开张,她定要来做第一位客人!还有隔壁茶肆的老板娘,闻了茉莉香膏就舍不得撒手,直拽着我问价钱呢!”
宋莲正在过滤花汁,闻言忍不住微扬唇角,心中泛起得意。这回她是凭自身能力得到旁人真心实意的认可和夸赞,而非因侯府身份换来虚假的阿谀奉承,于她而言实在难能可贵。
宋莲压下雀跃的心跳,淡声道:“不急,再等等,等咱们能稳定供应货品再说。”
许铃儿却按捺不住,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娘子们的夸赞,眼睛亮晶晶的:“姑娘,您这么厉害,拂云斋肯定能红火起来!”
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宋莲忽然心念一动。尽管这铺子名义上已转让给她,但若无严世瑛的首肯和打点,筹备经营的过程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或许……该当面感谢一下这位真正出钱出力的幕后东家?
回到小院,宋莲刻意当着张伯的面提起调制香膏需用的一种香粉没了,西街那家老字号香粉铺卖的才是最好的,只是路途远了些。
张伯一如既往地记下了她的需求,说明日便会派人去买,宋莲却制止了,道:“不必麻烦,我正好想去那边看看可有新到的花露,让铃儿随我走一趟便是。”
张伯面露难色:“姑娘,这……”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还能出什么事不成?”宋莲语气微沉,“严公公只让我静养,并非囚禁不是?”
张伯被她拿话一堵,只得躬身道:“老奴不敢。姑娘早去早回。”
宋莲满意颔首,带着许铃儿去了西街那家香粉铺。买完所需之物,宋莲又在附近闲逛了片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罢休。回程时,她刻意选了另一条略为僻静的小路。
时近黄昏,夕阳将树影拉得颀长,路上行人渐稀。许铃儿提着大包小包,犹自兴奋地说着方才街市所见的趣闻,宋莲却有些心不在焉。她走得很慢,仿佛在欣赏落日余晖下的街景,眼神却一直往身侧停留。
就在她们二人即将拐出街道时,宋莲眼角余光倏地捕捉到斜后方胡同口一闪而过的石青色衣角。
那颜色……是宫中专用的料子。
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来了。
宋莲不动声色继续前行,却悄悄放缓了脚步,状似被路旁探出墙头的几枝晚桂吸引了注意力,而那抹石青色的身影果然也随之停滞在不远处的拐角后方。
宋莲心中笃定,转头对许铃儿道:“铃儿,我方才似乎将帕子落在那家绣庄了,你脚程快,去帮我寻一寻可好?”
许铃儿不疑有他,立刻应声:“哎!我这就去,姑娘您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开!”说着便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转身飞快地跑了。
支开了许铃儿,巷口越发安静。宋莲抱着香粉盒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处拐角,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穿透了薄暮的空气:“跟了一路,不累么?”
巷口一片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滞了。
片刻后,那石青色的衣角动了动,一个人影极慢地从墙后踱了出来。夕阳的金辉恰好斜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宋莲抬眸打量,身前人面容白皙,眉眼出乎意料地清俊,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那双黑眸深得像古井寒潭,此刻漾着些来不及掩饰的愕然与仓促。
严世瑛完全没想到会被如此直接地叫破行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他站在那里,目光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又强自镇定地落在宋莲脸上,只是那视线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这就是严世瑛?与想象中谄媚的奴仆模样截然不同。
宋莲的心跳莫名有些快,她向前两步,离他又近了些,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愈加紧绷的下颌线。
“严公公?”她微微挑眉,语气戏谑,“真是巧啊。”
严世瑛喉结滚动了一下,嗫嚅半晌,最终却只挤出微微颤抖的两个字:“……路过。”
声音倒是清冽,只是透着些干涩。
宋莲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双手和明显相反方向的来处:“哦,公公从宫里当值回来,要如何路过这背街小巷?”
严世瑛被她问住,白皙的面皮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也不知是窘迫还是被夕阳映照。他垂下眼睫,避开她探究的目光,重复道:“只是路过,这便走了。”说完,竟真的转身就要离开,那背影还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站住。”
宋莲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严世瑛的脚步生生顿住,却依旧不敢回头。
宋莲在他身前站定,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近一个头的男人。他瞧着不过二十出头,身量颀长,若非那身宦官袍服实在惹眼,看起来倒更像是个清冷的读书人。
她放缓了语气,却依旧直勾勾盯着他躲闪的眼睛:“严公公,我的胭脂铺,多谢你费心。”
严世瑛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却依旧垂着眼:“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宋莲轻笑一声,将一包香粉递到他眼前轻晃,“连我惯用哪家铺子的香粉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公公这举手之劳,未免也太细致了些。”
严世瑛猛地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被人戳破的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越发沉默下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近乎交织在一处。宋莲看着他这副隐忍又无措的模样,心头那点因被窥探而生出的不快便消散了些,反倒生出更多探究来。
她忽然又向前逼近几步,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浅淡的皂角清气,还混着宫中专有的沉檀香。严世瑛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后背几乎抵住了砖墙,眼中慌乱更甚。
“你……”他声音发紧。
宋莲却不给他逃避的机会,目光清亮地看着他:“我很好奇,严公公如此关照我,却又为何躲着不见我?难道我宋莲是什么吃人的妖怪不成?”
严世瑛的脸色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白,他偏过头,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姑娘多心了,宫中事务繁忙……”
“是么?”宋莲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些讥诮,“那今日这般‘路过’,也是公务?”
严世瑛彻底无言以对,只是紧绷着身体,脸色格外难看。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窘迫。
宋莲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逼他做什么呢?这般境遇,或许也非他所愿。
她正要放缓语气,却听见巷口传来许铃儿气喘吁吁的声音:“姑娘!姑娘!帕子没找着,您是不是记错……呀!”
小丫鬟跑回来,看见宋莲身前站着的男子背影,顿时吓了一跳。严世瑛也像是终于找到了脱身的借口,对宋莲仓促地一颔首,声音低哑:“在下还有事,告辞。”
说罢,他几乎是逃跑般快步错身离去,石青色的袍角很快消失在巷口拐弯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宋莲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作。
许铃儿并未看清严世瑛的脸,便心有余悸地小声问道:“姑娘,那人是谁啊?”
宋莲收回目光,神情有些复杂。
“一个……奇怪的懦夫。”她轻声说,像是在回答许铃儿,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宋莲带着满腹新的疑惑,转身走向那座依旧冷清的院落。而这一次,那个一直隐藏在迷雾中的人,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
严世瑛。
她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