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虎为宦：她的训犬日常》折梅渡雪

69、第4章 冷雨夜温柔

　　巷口仓促一别，严世瑛躲得愈发厉害，像是彻底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无半点踪影。

　　宋莲那日送出去的试用妆品引来了不少富家女眷登门拜访，拂云斋日渐繁忙起来，她便暂时将那双慌乱的眼眸抛在脑后，专注于眼前谈成的生意。

　　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檐角，闷雷声自远方滚过，眼看一场秋雨将至。

　　“姑娘，这瞧着像是要下大雨了，咱们今日早些打烊吧？”许铃儿探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有些担心道。

　　宋莲正将新滤出的栀子花露分装到小瓷瓶里，闻言点了点头：“也好，将这些收拾了便回去吧。”

　　两人刚将铺面收拾妥当，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顷刻间连成一片雨幕。秋风卷着冷雨不住地往屋里灌，许铃儿连忙上前关上门板，插好木闩。

　　“这雨可真大！”许铃儿拍打着溅到衣袖上的水珠，“姑娘，咱们怕是得等雨小些再走了。”

　　宋莲走到窗边，凝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点了点头。

　　雨声哗啦，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小小的铺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反倒生出几分温馨暖意。

　　许铃儿是个闲不住的，见一时半会走不了，便又拿着抹布四处擦拭起来，嘴里哼唱不知名的小调。

　　宋莲重新坐回小几旁，拿起昨日未看完的那本游记，就着窗外昏沉的天光读了起来。书页间还残留着冷冽墨香，她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书是张伯昨日顺路送来的，说是严公公吩咐，若看到姑娘爱看的书，便留意着买回来。

　　宋莲心中熨帖，却又升腾起莫名的恐慌，严世瑛到底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下了多少双眼睛？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眼看天色愈发暗沉，已是掌灯时分。

　　宋莲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道：“看来今儿个是回不去了，好在隔间里还有些糕饼，咱们将就一晚吧。”

　　许铃儿倒是乐观，边点燃烛台边应道：“哎！奴婢去把后院的被子拿来，铺在榻上也能睡，就当守夜了！”

　　两人简单用了些糕点，许铃儿精力旺盛，还在灯下打着绺子玩，宋莲却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身上阵阵发冷，许是方才在窗边吹风受了寒气。她强撑着洗漱了，在后间小屋的榻上躺下，许铃儿则在前面店堂里打了个地铺。

　　夜渐深，雨声未停，反而更添了几分秋夜的寒凉。宋莲裹紧了被子，却仍觉得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脑袋昏沉沉的，喉咙也干涩发痛，她知道自己怕是染了风寒。

　　许铃儿年纪小，睡得沉，早已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宋莲不欲吵醒她，便自己忍着，想着熬过这一夜便好。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身上一时冷得打颤，一时又燥热难当。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若是还在侯府，虽无人真心疼爱，至少病了还能立刻请来大夫，丫鬟婆子们也不敢怠慢，而如今，在这冷雨夜里，她只有自己。

　　孤寂和脆弱在昏沉的意识中逐渐放大，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她在被褥下蜷缩起来，将脸深埋进枕头里，渐渐沁了些泪意。

　　不知过了多久，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间，她似乎听到极轻微的开窗声。

　　是风吹动了窗板么？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透过隔断的珠帘，看到前面店堂里留的那盏小油灯，灯苗晃动了一下，一个模糊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珠帘之外。

　　宋莲心头一凛，睡意瞬间驱散大半，手下意识摸向枕边，却摸了个空。她这才想起这不是在东厢房里，枕下没有那根银簪。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那身影。

　　那人在珠帘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确认里面的动静，然后才极轻地拨开珠帘，走了进来。

　　借着外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宋莲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严世瑛。

　　他身上被雨淋湿了大半，袍服颜色深暗，紧贴在清瘦的身躯上，鬓边发梢还在不断滴着水珠，看起来颇有些狼狈，呼吸微促，应是匆忙赶来的。

　　严世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在了宋莲身上，他似乎没料到她是醒着的，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脸上迅速掠过惊慌，下意识就想后退逃离。

　　“严……”宋莲才吐出一个字，沙哑干涩的声音就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一声唤醒了严世瑛，他脚步顿住，借着光线看清了她泛着病态潮红的脸色。他眉头立刻蹙了起来，那点惊慌被担忧取代，竟让他克服了退缩的本能。

　　他快步走到榻边，弯下腰压低声音问道：“姑娘可是病了？”

　　他身上的湿冷寒气扑面而来，宋莲下意识打了个颤，严世瑛见状立刻仰身后撤，稍稍离远了些。

　　“似是……染了风寒。”宋莲说完便忍不住侧头咳嗽了几声。

　　严世瑛的眉头蹙得更紧，他伸出手想探她额头的温度，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肌肤时又生生顿住，像是被火燎一般立刻缩回去，紧紧攥成了拳。

　　他眼神闪烁着避开她的目光，声音绷得有些紧：“……等着。”

　　说完，他迅速转身出去了。宋莲听着外间传来轻微翻找东西的声响，还有严世瑛刻意放缓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他又折返回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严世瑛虚扶着宋莲半坐起来，将水杯递到她唇边。他的动作有些僵硬笨拙，甚至不敢完全触碰她的肩膀，那小心翼翼的态度却显而易见。

　　宋莲就着他的手喝了小半口，温水润泽了干痛的喉咙，身体稍微舒服了些。

　　“铃儿呢？”她问，声音依旧沙哑。

　　“睡熟了。”严世瑛简短答道。

　　他将水杯放到一旁，又拿起方才一同找来的薄毯，仔细地盖在她原本的被子上。做完这一切，他立刻退开两步重新同她保持距离，沉默地垂下眼睫站在榻边，好似一樽无言的石像。

　　宋莲侧目看着他衣摆上滴落的水珠在地上聚起一小滩水渍，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

　　严世瑛沉默片刻才低声道：“雨大……不放心，来看看。”

　　他说得含糊，却也是难得的坦率。久不见宋莲归家，他的心便一直悬着，所以才会冒这么大的雨深夜匆匆赶来，甚至……是用爬窗这种不太光彩的方式。

　　看着严世瑛湿透的衣衫和仍在滴水的发梢，宋莲心头泛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明明格外关心她，却又要做得如此隐秘，如此笨拙，如此……卑微。

　　“你的衣服湿了。”她叹了口气，轻声道。

　　严世瑛身体微僵，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便又想退缩逃避：“无妨，你歇着，我去……”

　　宋莲出声打断：“灶间应该有姜，熬碗姜汤吧，你也需要驱驱寒。”

　　严世瑛抬眼看向她，眼中闪过愕然，全然没想到她会关心自己。

　　“我……”他张了张嘴。

　　“去吧。”宋莲闭上眼，神态疲惫至极，“我有点冷。”

　　这句话比任何命令都有效，严世瑛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去了后院灶房。

　　暴雨仍未停歇，宋莲听着一墙之隔的小院里传来细碎声响，心渐渐沉静下来。这种被人照顾的踏实感觉，驱散了先前昏沉时萦绕不去的孤寂。

　　在她将要再次沉入睡眠时，严世瑛端一只滚着热气的瓷碗走了进来。

　　宋莲掀开眼皮，故意就那样躺在榻上与他对视，并无起身的意思。严世瑛抿唇靠近，不得不再次扶起她的身子，将碗递过来。

　　宋莲小口啜饮，严世瑛就沉默地扶着碗，保持让她能喝得舒服的角度。

　　姜汤辛辣，滚烫地滑过喉咙，流入胃腹，很快便催出一层薄汗，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宋莲的脑袋也不再那么昏沉。

　　严世瑛放下空碗，又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拭汗，然后退开几步，低声道：“歇着吧，出些汗便好了。”

　　宋莲一边擦汗，一边看向他身上淋湿的衣袍：“你呢？”

　　他垂着眼，声音有些闷：“我……守一会儿，等雨小些便走。”

　　说是守着她，人却立刻退到了珠帘之外。隔着晃动的珠串，宋莲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依旧如同往日那般疏离。

　　暖意涌上来，眼皮沉下去。宋莲临睡前最后的意识里，是窗外连绵的雨声，和帘外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孤单。

　　醒时天光微亮，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然收了势，只余檐角滴答残声。

　　珠帘外空空如也，那个守夜的人早已悄然离去，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幻梦。

　　许铃儿揉着眼睛撩起珠帘，看到宋莲已经坐起身，便笑道：“姑娘您醒了？昨夜那么大雨，我还担心您着凉呢，真是菩萨保佑！”

　　宋莲目光扫过桌上那只空碗，轻轻“嗯”了一声。

　　菩萨保佑么？

　　或许吧。

　　她掀被下榻，推开窗子，雨后清冽的空气霎时涌入屋内。院中青石板上积水未干，映着初升朝阳细碎的金光。

　　宋莲静静地看着粼粼波光，良久，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

　　严世瑛。

　　菩萨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