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告白》一折纸

7、第 7 章 暴雨像把刷

　　暴雨像把刷子，一夜把校园刷得透亮。清早推窗，银杏叶滴着水，空气里带着碎玻璃般的清脆凉意。

　　今天军训重启，马教官却宣布先“整理内务”，十点整在操场集合。宿舍顿时鸡飞狗跳：豆腐块被子、口杯牙刷一条线、鞋尖朝外四十五度。李阳捏着被子角哀嚎：“老子宁愿跑十圈！”

　　我蹲在床前，把蚊帐绳上那只黑色蝴蝶结解下来，塞进口袋。塑料珠在指间滚了一圈，像颗偷渡的心跳。

　　八点二十，宿舍门被扣了两下。

　　“周政，在吗？”

　　——贺澈言的声音。

　　李阳瞬间安静，眉毛扭成八卦。我拉开门缝，只露出半张脸：“咋了？”

　　“去不去小礼堂？”他抬了抬手里的钥匙，“琴房今天空着，可以练琴。”

　　我愣了两秒，心脏比嘴快：“去！”

　　李阳在背后起哄：“哟，约会呀？”

　　我把门反手带上，隔绝了那串猥琐的口哨。

　　雨后的小礼堂外墙爬满水珠，像给旧红砖涂了一层清漆。贺澈言用钥匙拧开门，吱呀一声，阳光跟着我们溜进去，在木地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平行线。

　　琴房在最里面，门楣低，需要低头。一架立式钢琴背窗而立，盖子半开，黑白键像刚刷过的牙齿。角落里，果然躺着那只熟悉的黑色琴盒——大提琴。

　　“今天不拉大提琴。”他把琴盒推到一边，拍了拍钢琴凳，“教你折纸飞机的正确姿势。”

　　我失笑：“就为这个？”

　　“嗯。”他拉开凳子坐下，侧过身，“纸飞机也有空气动力学。攻角、重心、翼展——和火箭一个道理。”

　　说到“火箭”两个字时，他眼睛亮了一下。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从谱架上抽出一叠旧谱纸，淡黄的纸面布满音符。“用废纸，环保。”

　　我接过一张，发现是《小星星变奏曲》的第三页，右下方用铅笔写着小小的“H·2008·夏”。

　　“你写的？”我指了指署名。

　　“改编着玩。”他轻描淡写，“先对折，再压出中线……”

　　他教我折的时候，手指偶尔擦过我的指节，像不经意落下的琴弓。一架、两架……很快，我们脚边排了七八架尖头窄翼的小飞机，机头还留着跳动的八分音符。

　　“来，试飞。”

　　他推开窗，雨后潮湿的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味。

　　第一架飞出，在空中打了个漂亮的盘旋，掠过银杏树顶，最后挂在电线上晃悠。

　　第二架直奔操场，精准扎进了正在列队的（3）班水桶里，“噗通”一声，溅起一圈彩虹。

　　我们蹲在窗沿下偷笑，肩膀撞到一起。

　　“最后一架，写点什么？”他把铅笔递给我。

　　我捏着笔，脑子空白，最后只写下两个大写字母：Z & H。

　　写完又觉得太明目张胆，补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像把钩子。

　　纸飞机脱手，逆风而起，居然越过礼堂屋脊，消失在教学楼的另一侧。

　　“它会落哪儿？”我问。

　　“也许落在天台，也许被猫叼走。”他侧头看我，“但风知道。”

　　阳光斜照，他的睫毛被镀上一层金边，鼻尖那颗褐色的痣像一粒刚点的音符。我突然想起昨夜暴雨里的奔跑，冰凉与滚烫同时涌上指尖。

　　十点整的集合哨远远传来。

　　我们关上琴房落锁，并排往操场跑。迷彩裤摩擦出“沙沙”声，像一组快速的八分音符。

　　跑过实验楼拐角时，他忽然慢半步，伸手把我帽檐往下一压：“晒。”

　　塑料珠在口袋里撞了一下大腿，像回应。

　　操场上马教官已经黑着脸。我归队，心脏却还在半空盘旋——

　　像那架写着“Z&H？”的纸飞机，不知归处，却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