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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军训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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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第一天,起床铃比平时早响了二十分钟。
我睁开眼,宿舍灯还没亮,窗外是暗蓝色的。李阳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脏话。我摸到枕边的创可贴——那只吹萨克斯的小熊还咧着嘴。我把它重新塞进枕头底下,才下床。
操场上浮着一层薄雾,像有人偷偷倒了一盆牛奶。教官姓马,皮肤黑得发亮,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他吹哨的间隙,用脚尖踢了踢地面:“鞋带!”
我蹲下系鞋带,余光看见贺澈言排在右边一列。他的迷彩裤居然改得刚刚好,裤脚折了两道,露出干净的脚踝。
“立正——!”马教官的嗓子像装了个扩音器。
我条件反射地挺直背,肩膀撞到旁边的人。
“嘶……”是贺澈言。他侧头,声音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的胳膊,钢筋做的?”
我脸一热,悄悄往左挪了半步。
上午练站军姿。太阳升高,影子从脚边缩成一个小圆点。汗顺着太阳穴往下爬,痒得像蚂蚁。我默念老张教的“定心法”,从一数到一百,再倒着数。数到“73”时,视线里出现一片阴影——贺澈言的帽檐。他站在我斜前方,后颈的碎发被汗水黏住,像一条墨线。
“第三排第四个!眼神往哪飘?”马教官的哨子指向我。
我慌忙把目光收回来,余光却瞥见贺澈言的嘴角勾了一下。
休息十分钟。
我灌了半瓶水,听见后排女生窃窃私语:“贺澈言会拉大提琴,手指会不会晒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已经泛红。忽然一瓶冰水贴到我脸上,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降温。”贺澈言把水递给我,自己拧开另一瓶。瓶身凝着水珠,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顺手甩在地上,溅起一小圈尘土。
我握着冰水,没敢喝。瓶身标签上写着“柠檬味”,和他昨天在食堂买的柠檬茶一个牌子。
中午食堂。
我拿了一份冬瓜排骨,转身时被人撞了一下,汤汁洒在迷彩服上。李阳在旁边幸灾乐祸:“周政,你这衣服可以拿去腌咸菜了。”
我正准备去洗手间,贺澈言忽然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他递给我:“先喝,去油。”
我愣住。他补充:“我妈说,绿豆汤解腻。”
我喝了两口,甜的。再抬头时,他已经走了,背影在人群里一晃,像一条游进深水的鱼。
下午练齐步走。
马教官让我们一排一排单独过。我同手同脚的毛病又犯了,整条队伍被我带成波浪形。教官黑着脸:“周政!出列!”
我硬着头皮站到中间。
“听我口令——齐步——走!”
我迈出左脚,右手,右脚,左手……脑子像打了结。
“停!”教官的哨子几乎戳到我鼻尖,“你顺拐得可以绕地球一圈!”
底下有人笑。我耳根发烫,目光乱飘,撞见贺澈言——他没笑,只是用食指在裤缝边轻轻敲,像在数拍子。
第二轮走之前,他忽然开口:“一二一,一二一……”声音不大,却刚好盖过我的节拍。我跟着他的节奏,居然没再错。
解散时,教官破天荒地拍了拍我肩膀:“进步挺快。”
我回头,贺澈言正把迷彩帽摘下来扇风。他的刘海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晚饭前,宿舍冲澡。
热水喷头坏了,只有冷水。我冻得直哆嗦,听见隔壁间有人哼歌——是《小星星变奏曲》的调子,断断续续,像在试音。
我关掉水龙头,隔着雾气问:“贺澈言?”
哼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笑:“耳朵挺尖。”
我穿好衣服出来,他刚好也出来,头发滴着水,T恤贴在锁骨上。走廊的灯光昏黄,他甩甩头,水珠溅到我脸上,凉丝丝的。
“明天练正步,”他说,“记得数拍子。”
我“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创可贴——吹萨克斯的小熊已经被我压得皱巴巴。
“还你。”
他没接,反而伸手把我刘海拨开,看了看额头的伤口:“结痂了。”
指尖碰到我皮肤,一触即离。
“留着吧,”他说,“下次再磕月季,省得浪费。”
我攥着创可贴回到宿舍。李阳正在擦鞋,抬头问:“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我把创可贴重新塞进枕头底下,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像被谁擦过的铜镜。我听见自己心跳声,一下一下,像远处操场传来的晚点名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