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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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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李侍医垂着头,额角沁着细汗,正小心翼翼地为谢珩后背狰狞的鞭伤换药。谢珩趴在榻上,脸色比身下的素白锦缎还要白,牙关紧咬,冷汗浸湿了鬓角,愣是一声没吭。
萧懿抱臂立在窗边,背对着床榻,玄色常服衬得她身影愈发冷硬。李侍医收拾药箱的细微声响,谢珩压抑的呼吸,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都让她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世女,”李侍医垂首躬身,声音低而谨慎,“谢郎君伤势沉重,需静养月余,万不可再受风寒或……外力冲击。否则,恐损及筋骨,落下病根。”他始终不敢抬头直视萧懿。
萧懿没回头,只冷冷地挤出一个字:“嗯。”
就在这时,门外骤然响起拔高的喧哗,婆子尖锐的大嗓音刺破宁静:“让开!老身奉我家侯爷之命,来接郎君回府!承恩侯府扣着人不放,是何道理?!”
长风冷硬的声音紧随其后:“放肆!世女内院,岂容喧哗!”
争吵推搡声迅速逼近。“砰!”房门被一只枯瘦有力的手狠狠推开。三角眼吊梢眉的谢府管事婆子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长风紧随,手按刀柄,脸色铁青。
那婆子目光扫过榻上的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刻薄得意,堆起假笑对萧懿草草行礼:“老奴见过世女。奉我家侯爷之命,接郎君回府。侯爷说了,郎君不懂事,自有谢家规矩教导,不敢劳烦世女。”
谢珩身体瞬间绷紧,抓着被褥的手指指节泛白。
萧懿的目光冰冷地落在谢珩僵硬的背上。不由冷哼一声,谢家的规矩?就是把人往死里打?她的未来夫君,何时落到别人教训。
此时的萧懿已经全然不记得,之前的自己是如何的不在意,现在的她只是在意面前的这个男人,日后会为了救她而惨死。她一想到这个,她的心不由得揪在了一起。
“长风。”萧懿声音不高。
“属下在!”长风一步踏前。
“本世女的地方,何时轮到阿猫阿狗撒野?”萧懿目光转向婆子,只有居高临下的厌弃,“扰了静养,拖出去,打。”
“是!”长风闪电出手,扣住婆子。杀猪般的嚎叫被捂回喉咙,像小鸡崽般被拖走。另两个仆妇面无人色,抖如筛糠,被侍卫架走。
门外传来沉闷杖击和压抑闷哼。
萧懿走到榻边,阴影笼罩。她俯视谢珩苍白的侧脸,声音冷硬宣告:“听见了?你的命,是本世女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能动你分毫,”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更包括你那‘谢家规矩’。”
谢珩身体微颤,紧抓被褥的手指缓缓松开,留下深痕。一滴冷汗无声滑落,砸在锦缎上。
萧懿不再看他,对垂手恭立的李侍医道:“好生照看。”随即大步离开。
……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投下斑驳光影。
谢珩勉强靠坐软枕,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惊惶淡去了不少。他面前小几上,放着一杯温参茶,还有几本书——厚重的史论杂记,一本残破的《山河舆图志》摹本。
萧懿命人送来的,无声,却重若千钧。
他指尖轻抚《舆图志》粗糙封面,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墨玉眸中翻涌着震惊、茫然、微弱希冀与深重困惑。这位世女,意欲何为?
“叩叩。”敲门声打断思绪。
萧懿推门而入,月白云纹常服,气势迫人。她径直在对面的圈椅坐下,目光扫过他手边的书册:“伤好些了?”
“谢世女挂怀,好多了。”谢珩垂眼睫,声音低哑。
“那就好。”萧懿端茶,指腹摩挲瓷壁,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处旧伤,枫叶状的,怎么来的?”
空气瞬间冻结。
谢珩猛地抬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骇!那腰下的隐秘旧疤,她怎会知道?!震惊与恐慌攫住他,脸色惨白,唇微翕动,发不出声。
萧懿将他反应尽收眼底,她面上不动,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很疼吧?当年。”
这平淡一句,如仿佛扎进了他尘封的记忆。谢珩身体一晃,紧抿唇,半晌才找回声音,带着恍惚与刻骨冰冷:“……七岁。在父亲书房……偷看北境风物游记……被母亲撞见。”他闭眼,仿佛还能感受到烙铁钻心蚀骨的剧痛与焦糊味,“她说……谢家男儿,只需懂‘顺从’,旁的……都是祸根。”
萧懿握盏的手指收紧。七岁?烙铁?为一本游记?但她更多的是不解,对谢珩的不解。
“你为一本游记付出怎么大的代价,你后悔吗?”萧懿说完就反驳了这句话,“不,你不过后悔,不然你现在也不会又因为这个被罚。”她轻巧的笑了一下,“还好,你还有跟我的婚约在身,不然现在是死是活,都不一定。”
一股孤勇,或者说绝望,猛地冲上。他迎着她的目光,苍白脸上浮起惨淡倔强,声音豁出去般颤抖:“珩……只是想看看!母亲口中‘苦寒贫瘠’的北境,究竟是何模样!想看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是否真的存在!想看看……这凤朝之外,天地……究竟有多大!”
话音落,死寂。谢珩急促喘息,等待审判。
但是,谢珩捕捉到了萧懿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随即伴来的是更深沉的、他看不懂的复杂。
就在这窒息静默中,长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凝重:“世女,宫里有旨,宣您即刻入宫。另外……城西‘揽月楼’午后诗会,帖子……送来了。”她顿了顿,“递帖子的,是位姓江的公子。”
江?!
这字如惊雷劈在萧懿心头!她想起预警的“勿信江枫”四个字。她手猛地一颤,茶水泼洒,溅湿月白衣襟。
谢珩被她剧变惊住,怔然望去。只见那素来冷静威仪的世女,脸上竟掠过一丝……惊惧?虽一闪而逝,但她收紧的手指与瞬间锐利如刀的眼神,做不得假。
江?预示里的名字?未来的……孽缘?
萧懿强压心中惊涛,她看也不看衣襟茶渍,冷冷丢下一句:“你好生养着。”便大步流星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光影中。
谢珩独留空旷西暖阁。
空气中残留着她冷冽的沉水香与泼洒茶水的微涩。他望着空荡门口,又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面似乎还留着《舆图志》封面的粗糙触感。
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悸,那个让她骤然失态的“江”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沉寂心湖里,激起了层层难以平复的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