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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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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萧懿裹着一袭玄色暗纹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紧抿的唇线。长风紧随其后,两人如同融入夜色的两道幽影,骑着马直奔谢府。
等他们到了谢府门外的时候,长风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世女,谢府到了。谢大人那边……是否需要先行通报?”
在这时候萧懿才有了一份真实感,她没想到自己为了那句“他舍命救你”,竟然趁夜而来,这简直是冲昏了她的理智。
“通报?”萧懿抬眼,“本世女要见自己的未婚夫郎,还需看时辰、看脸色不成?”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直接去祠堂!”
长风心头一凛,不再多言。谢府也早有侯府暗卫提前“疏通”,所以侧门无声开启,一个谢府低阶管事模样的人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萧懿看也未看,带着长风,步履如风,直闯内院。夜巡的谢府护卫远远瞥见那道玄色身影散发出的迫人威压,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祠堂的位置,萧懿闭着眼都能指出。那是女尊世家惩戒犯错男子的“圣地”,是冰冷、肃杀、弥漫着地方,这儿连个看守的婆子都没有——一个被罚跪祠堂的郎君,不值得浪费人力。
萧懿的脚步在祠堂院门口顿住。
她听见夜风卷起几片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祠堂里一片死寂,只有檐角悬挂铃铛在风中的吹动下,一下,又一下,响在人心上。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抬脚,“砰”地一声,狠狠踹开了那扇沉重的祠堂大门!
巨大的声响撕裂了夜的寂静,也惊动了里面的人。
烛火摇曳的昏暗光线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跪在冰冷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闻声,他猛地转过头来。
萧懿的呼吸,在那一刹那,似乎停滞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年轻、也极其苍白的脸。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勾勒出清俊绝伦的轮廓。长眉如墨,鼻梁挺直,唇色却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愕,如同受惊的幼鹿。
是谢珩。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在这初春的寒夜里显得格外刺眼。那挺直的背脊,在门被踹开的巨大声响和骤然涌入的寒风中,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四目相对。
萧懿清晰地看到,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认命般的顺从。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转过身,按照规矩,向她行一个卑微的跪拜礼。
“世女……” 他的声音很轻,轻的萧懿以为他的开口是错觉。
“别动!” 萧懿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命令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谢珩的动作僵住了,保持着半侧身的姿势,垂着头,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段脆弱的颈项。
萧懿的目光,落在他那挺直的背脊上。隔着单薄的衣料,她几乎能想象出下面纵横交错的鞭痕——十藤鞭,谢侍郎的“家法”。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她心口发堵。她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玄色斗篷的下摆扫过冰冷的青砖地面。
抬起头来。” 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谢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积蓄力气,才缓缓抬起头。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再次对上萧懿锐利的凤眸,里面只剩下水波不兴的平静,仿佛将所有情绪都沉入了最底处。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沉寂的死水。
这眼神,是萧懿最讨厌的这种平静,和这种……认命感。
“伤在哪?” 萧懿的声音绷得很紧,目光在他身上巡视,最终落在他挺直的背脊上。
谢珩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回世女,皮肉小伤,不劳世女挂心。”
“皮肉小伤?” 萧懿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她忽然俯身,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气息,冰冷的指尖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他单薄中衣的后背衣料!
“嘶——” 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从谢珩紧咬的唇缝间溢出,他整个人剧烈地一颤,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来。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萧懿的手指也僵住了。
即使隔着一层衣料,那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以及布料下明显肿胀隆起的触感,也让她心头猛地一沉。这绝不是“皮肉小伤”!那十藤鞭,谢侍郎是下了狠手的!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怒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猛地冲上萧懿的头顶。她直起身,声音很冷:“谢侯爷的‘家法’,果然名不虚传。”
谢珩低着头,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没有说话。
“长风!” 萧懿不再看他,厉声唤道。
“属下在!” 长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备车,回府。” 萧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因剧痛而微微蜷缩的身影,补充了一句,语气强硬得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带他走。”
“是!” 长风毫不犹豫,大步上前。
谢珩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情绪波动,是惊愕,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世女!不可!母亲她……” 他挣扎着想说什么。
“本世女行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萧懿冷冷打断他,凤眸扫过他苍白惊惶的脸,“你既是我侯府未来的正君,就该明白,你的身体、你的命,不是你谢家的,是我承恩侯府的!”
长风动作利落,不容分说地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裹在谢珩身上,然后小心地扶起他。谢珩浑身僵硬,每一步都牵扯着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冷汗涔涔而下,几乎将狐裘的内里浸透。他紧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才勉强没有痛哼出声。
萧懿看着他强忍痛楚、脚步虚浮的样子,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更甚。她转身,率先大步走出了这间压抑沉郁的祠堂。
谢珩裹在厚重的狐裘里,蜷缩在车厢最角落的位置,尽可能地减少存在感,也避免触碰后背的伤口。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微微颤抖,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冷汗浸湿了他鬓角的碎发,贴在额角,脆弱得如同即将破碎的白瓷。
萧懿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可紧蹙的眉心和周身散发的低气压,显示她心绪远非平静。
“为何污损家训?” 萧懿的声音忽然打破沉寂,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听不出情绪。
谢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缓缓睁开眼。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空茫,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珩不慎,打翻了墨砚。”声音沙哑虚弱。
“不慎?” 萧懿终于睁开眼,带着洞悉一切的审视看着谢珩,“谢珩,在本世女面前,收起你那套敷衍的说辞。”
谢珩的指尖在狐裘下微微蜷缩,迎着她的目光,那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是苦涩,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是珩临摹《山河舆图志》……被母亲撞见。”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随即又垂下眼帘,“是珩僭越,该罚。”
舆图志?那绝非闺阁男子该碰的东西!萧懿的瞳孔微微一缩。原来如此!是为了这个?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是诧异,是某种难以言喻的……震动?为了一本禁书,就换来这样一顿差点要命的毒打?
荒谬!这女尊世界的规则,此刻在她眼中显得如此冰冷而残酷。她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脆弱、却因为追求一点不该有的“知识”而被打得遍体鳞伤的少年,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烧得她烦躁不堪。
“愚蠢!” 萧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一本破书,值得你用命去换?!”
谢珩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紧紧抿住了毫无血色的唇,不再言语。那是一种无声的、倔强的沉默。
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驶入承恩侯府侧门,稳稳停下。
萧懿率先下车,头也不回地吩咐候在车旁的长风:“送他去西暖阁,让李医女立刻过去!用最好的药。”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世女。” 长风应道,小心地搀扶谢珩下车。
谢珩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在踏入府门阴影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马车旁那道即将被夜色吞没的玄色背影。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墨色。他收回目光,任由长风搀扶着,一步步走进那未知的、属于承恩侯府的暖阁深处。
萧懿并未立刻离开,她站在马车旁,夜风吹过着她的斗篷。她微微仰头,看着侯府在夜色中勾勒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