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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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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的书房内,暖香在博山炉里蜷蜷上升,窗外薄暮漫进来,杏花枝探到窗沿。
屋内,四壁书卷盈架,在茶案后,承恩侯世女萧懿正凝神看着厚厚的账目,夕阳扫过她清丽的眉眼,但眉峰微蹙时,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的威仪。
“啪!”
书本合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突兀。萧懿随手将镇纸压在一份刚批注好的文书上,那漫不经心的动作,却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笃定。
她的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笔的姿态亦是端凝有力,字迹矫若惊龙,力透纸背。萧懿只单单坐着,就如同画一般好看。
“世女,”侍立一旁的心腹女卫长风,低眉敛目地说,“这是外院刚传来消息的,是谢家那边……递了话。”
萧懿笔尖未停,只从懒懒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账目上。
女尊男卑,乾坤既定。在这片名为凤朝的广袤土地上,女子生而为尊,执掌权柄,驾驭风云。男子则如依附藤萝,生而卑弱,其价值唯在联姻与绵延子嗣——需得服下那伤身损元的“孕子丹”,忍受剖腹取子之痛,方算尽了本分。
至于嫁入妻家后,“调教”二字更是如影随形,鞭笞、禁足,皆为寻常,无人觉得不妥。谢珩,她那位父母之命定下的未婚夫郎,不过是这既定规则中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属于她的、理所当然的“所有物”。
“说是谢家郎君今日午后在书房习字,不慎污损了一页家训,被谢侯爷……责了十藤鞭。”长风的语调平直,陈述着一个司空见惯的事实。
萧懿的笔终于顿住了,一滴浓墨在素宣上无声晕开一小团黑迹。她抬眼,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什么波澜,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无关紧要的石子。
“哦?”她尾音微扬,带着一丝世家贵女特有的矜贵与疏离,“谢家郎君……素日不是最重规矩么?怎也这般毛躁了。”她复又低头,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墨,语气随意得如同在谈论天气,“伤得如何?可叫了大夫?”
“皮外伤,已敷了药,谢侯爷说,让他跪足两个时辰祠堂,以儆效尤。”
“嗯。”萧懿淡淡应了声,目光重新凝聚在账册的数字上,“知道了。谢侍郎治家严谨,自有她的道理。谢珩既是我侯府未来的正君,更该谨言慎行,莫要落了人口实。”她微微一顿,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让府里库房挑些上好的祛瘀生肌膏,明日遣人送过去便是。”
这便是她最大的“关怀”了。在这煌煌侯府,在这凤朝天下,一个男子受些责罚,如同花开花落般寻常,不值得她这位尊贵的世女过多挂怀。
长风领命退下,书房重归寂静。萧懿处理完最后几份账册,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案头一角,一张上好的澄心堂宣纸铺陈开来,雪白如玉。她提起笔,并非为了公务,只想随意临摹几行前朝书圣的《兰亭集序》,借那行云流水的字迹,拂去心头一丝莫名的滞涩。
笔锋落下,墨痕在纸上徐徐铺展。“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墨色饱满,骨力遒劲。她写得专注,心神渐渐沉浸于笔画的起承转合之中。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远去了。
然而,就在一个“暮”字将将收笔的瞬间——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那洁白无瑕的宣纸上,萧懿刚刚书就的墨迹旁边,猛地洇开一片刺目的腥红!那红,绝非寻常朱砂,而是浓稠、粘腻、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血腥气,像极了……用鲜血写上去的!
萧懿瞳孔骤缩,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那腥红并非静止,它如同拥有诡谲的生命力,在纸面上急速蜿蜒、扭曲、汇聚!眨眼间,竟硬生生凝成了数行笔锋凌厉、带着刻骨恨意与绝望的字迹:
勿信江枫!
护好谢珩!
侯府将倾,他舍命救你,你却负他!
悔!
——五年后的你
短短数字,却刺红了萧懿的眼睛,又深深嵌入她的脑海之中,这份诡异的文字,让她心绞疼痛,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哐当!”毛笔脱手砸在砚台上,溅起一片墨汁,污了萧懿华贵的云锦衣袖。
“谁?!”萧懿厉声喝道,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震怒而微微变调,凤眸瞬间锐利如刀,扫向紧闭的门窗、厚重的帷幔、夕阳照不到的幽暗角落。
是幻术?是江湖上最诡秘的魇镇之术?还是……府里潜入了居心叵测的敌人,用此等邪祟手段动摇她心神?
她强自镇定,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张宣纸,那几行血字殷红刺目,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绝非幻觉!
萧懿试着触摸那几个字,那几个字在她触摸下,竟然如同慢慢渗入纸页一样,颜色变得黯淡了些,再慢慢消失。
只短短的时间,这张纸又变成正常的纸张,仿佛刚刚奇异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来人!”萧懿的声音冷得刺骨,穿透厚重的门扉。
书房门被迅速推开,长风带着两名佩刀女卫疾步而入。“世女!”她们看到萧懿煞白,瞬间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刀柄,目光谨慎地扫视四周。
“封锁书房!一只飞虫都不准放出去!”萧懿咬着牙,语气里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彻查!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这书房今日有谁进出过!府中各处,尤其是靠近书房的,可有任何异常动静!还有……”她顿了顿,想起那几行字中反复出现的两个名字,“给我查一个人!”
长风立刻抱拳:“请世女示下。”
“一个叫‘江枫’!无论他是男是女,是何身份,身在何处!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线索!”萧懿的声音冰冷刺骨。
江枫?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却成了未来“自己”口中最大的警告?当真笑话!
至于另个一个名字——谢珩,一个她的所有物,那句‘他舍命救她’却让她触动了心弦。
长风在她示意下再次退下,书房门再次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屋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是萧懿那僵立的身影被投射在地上,被拉长、扭曲。
她重新站在书案前,重新抚摸上那早已经消失不见字迹的地方,那触目惊心,不可思议的字。
“五年后的……我?”她低低地、梦呓般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带着撕裂时空的荒谬感。那字里行间滔天的悔恨与绝望,如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侯府倾覆?抄家灭门?那个她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甚至今日才刚受了家法、此刻或许还跪在冰冷祠堂里的未婚夫郎谢珩……会为了救她而死?而她,未来的自己,竟会为了一个叫“江枫”的人,竟是为了他覆灭侯府?
荒谬!这简直荒谬绝伦!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伴随着巨大的、对未知命运的惊悸,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冷静而自持的萧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