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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怕程老师晚上害怕 送 ...

  •   送走了热情洋溢、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打包塞给他们的父母,以及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临走前还拼命朝程喻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哥加油!”的倒霉弟弟程乐,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响合拢。

      程喻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带着被陆昭“骚扰”了一晚上的紧绷神经也一并松懈下来。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然后整个人“砰”地一声,放任自己向后倒去,结结实实地陷进了客厅那张柔软得能吞噬一切的布艺沙发里,一动不动。

      陆昭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的玄关处,暖黄的廊灯像一层柔和的、带着毛边的纱,静静笼罩着他挺拔修长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正一丝不苟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刚才被许诺女士临出门前不由分说、一股脑儿塞进他手里的、大大小小、几乎要溢出来的保鲜盒。

      灯光从他头顶斜斜洒下,在他低垂的眼睑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小片深邃的阴影,勾勒出清晰而优美的下颌线条。

      他垂着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翳,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小心地将不同菜品的保鲜盒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指尖拂过冰凉的塑料盒盖,动作细致又耐心,透着一股与他平日形象迥异的、居家的温顺感。

      程喻歪在沙发深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怔松,落在那道被暖光包裹的身影上。

      看着他把最后一个保鲜盒稳妥地放进冰箱,关上门,然后转过身,似乎终于完成了某项重要的任务,轻轻舒了口气。

      这样的陆昭,很陌生。

      褪去了所有侵略性和掌控欲,只剩下一种近乎纯粹的、安静的温和。却莫名地……让人看着很顺眼,甚至心里那点因为他之前种种“恶劣”行径而积攒的羞恼和别扭,都似乎在这静谧的暖光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点点。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规律走动的“滴答、滴答”声,清晰地在空气中回响,丈量着这突如其来的、只剩下他们两人的独处时光。

      “陆昭。”

      程喻鬼使神差地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因为疲惫和放松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沙哑,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他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

      陆昭整理保鲜盒的手指,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蓦地顿住,像是被按下了无形的暂停键。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手中的空袋子移开,如同深潭般的眼眸,在暖黄的廊灯光晕下,静静地、沉沉地,越过短短的距离,直直地凝视着瘫在沙发里的程喻。

      那目光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着程喻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未散尽的、属于“温顺晚辈”的余温,有被打断动作的些微茫然,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更加幽邃。

      程喻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别过脸,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要吞咽下突然涌上喉咙的干涩,又像是要掩饰自己心头那点莫名的心虚和慌乱。

      他飞快地、几乎不过脑子地,吐出了一句连自己都始料未及的话,声音因为急促和心虚而显得有些干巴巴的,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又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你今晚……先不走了吧。”

      陆昭那双原本如同静水深潭般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嘴角的肌肉似乎不受控制地想要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惊喜的弧度,但他又立刻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了下去,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唇角。

      他轻轻放下了手里那个其实早就空了、只是被他无意识攥着的保鲜袋,塑料与玄关柜的实木桌面接触时,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乎轻柔的“嗒”声。但这细微的声响,在程喻此刻紧绷到极致的听觉里,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敲在了他脆弱的心防上。

      程喻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脸颊和耳朵烫得吓人。他放在沙发扶手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揪紧了身下坐垫柔软的绒布面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昭动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或者“谢谢”,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沙发这边走来。

      他穿着柔软的居家拖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无声的、沉稳的靠近,却比任何巨响都更让程喻心惊胆战。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穿过客厅暖黄的光晕,带着一种无形的、越来越强的压迫感和某种令人心悸的温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在他面前的沙发边缘停下。

      陆昭微微俯身,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轻轻搭在了程喻身侧的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缓缓地、继续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暖黄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形遮挡,在程喻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属于陆昭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晚餐残留的、极淡的食物暖香,随着他的靠近,无声地、强势地侵占了程喻周围的空气,将他密密实实地笼罩其中。

      距离近到,程喻能清晰地看到陆昭浓密睫毛的根部,看到他挺直鼻梁上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看到他因为克制着笑意而微微抿起的、形状优美的薄唇,以及那双近在咫尺的、正一瞬不瞬凝视着他的、眼底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滚烫的欣喜、温柔、和某种深不见底的渴望的眼睛。

      程喻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快得让他几乎要窒息。他被迫仰起脸,看着上方的陆昭,呼吸彻底乱了节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陆昭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将他此刻这副惊慌失措、面红耳赤、却又没有立刻逃开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良久,他才用那种因为压抑着巨大情绪而显得格外低哑、格外性感的嗓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轻声问道:

      “……真的?”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和的调侃。

      程喻的脸“轰”地一下,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猛地垂下眼睫,不敢再看陆昭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最后的挣扎和羞恼:

      “……爱信不信!”

      陆昭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胸腔愉悦的震动,在极近的距离里,震得程喻耳膜发麻,心尖也跟着颤了颤。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逼近。只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用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眼睛,专注地、温柔地看了程喻好几秒,然后,才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但那目光依旧缠绵地落在程喻泛红的脸上。

      “好,” 他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满足,“那我……就不客气了。”

      “谢谢收留,程老师。”

      他说着,目光在程喻依旧绯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的笑意更深,然后才直起身,转身,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背影都透着一股掩藏不住的愉悦。

      程喻依旧瘫在沙发里,看着陆昭消失在客房门口的挺拔身影,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似乎是在打量环境的细微声响,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离奇的梦。

      脸颊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心跳也依旧紊乱。

      他抬手,捂住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陆昭并没有立刻离开客厅,去往客房。他站在沙发前,微微俯身的姿势维持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欣赏”程喻因为他刚才那句话而彻底红透的脸颊和闪烁不定的眼神。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那平日里深邃锐利的轮廓柔化,却也让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毫不掩饰的炽热与探究更加清晰。

      “程老师……”

      陆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也更低。像最柔软的羽毛尖端,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的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真的在关心某个技术问题的探究,轻轻地、搔刮着程喻本就敏感的耳膜。

      温热的气息随之拂过,带着他沐浴后残留的、清爽干净的薄荷香气,强势地钻进程喻的呼吸。

      程喻甚至能看清陆昭根根分明的、纤长浓密的睫毛尖端,在眼睑下方投下的那一小片扇形的、随着他目光流转而微微颤动的细碎阴影。

      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漂亮眼睛里,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带着促狭和某种更深沉渴望的炽热光芒,像两簇跳动的火焰,几乎要将程喻点燃。

      程喻感觉自己的指尖快要将沙发坐垫的绒布抠出洞来,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扼住,发紧,发干。他只能硬着头皮,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带着明显心虚和颤抖的应答:

      “……嗯。” 声音细若蚊蚋,尾音都飘了。

      陆昭似乎对他这种强装镇定、实则慌乱到不行的反应格外满意。他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漾出来。

      他没有直接戳穿,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得寸进尺地、又往前靠近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这点距离的拉近,让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程喻那只己经因为羞窘和体温升高而变得粉红、甚至微微透明的耳垂。

      肌肤相贴的危机感让程喻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脖子,却发现自己早己被陆昭的身形和沙发靠背困在了方寸之地,无处可退。

      陆昭的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带着一种近乎蛊惑人心的磁性,气息几乎贴在程喻耳廓上流动:

      “那……需要我来给你讲故事吗?”

      他顿了顿,舌尖似乎无意识地舔了一下自己有些干燥的下唇,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程喻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才慢悠悠地、用那种暧昧到极致的语调补充:

      “我……会。”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和某种不言而喻的“自信”。

      “轰——!”

      程喻感觉一股巨大的热浪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耳朵尖瞬间红得能滴出血来,甚至感觉那一片皮肤都在发烫、发麻!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再也维持不住那点可怜的镇定,猛地往后一仰头,想拉开这令人窒息的距离。

      然而,他忘了自己正深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这个后仰的动作非但没能拉开距离,反而因为重心不稳,整个人更加彻底地陷进了沙发靠背的怀抱,姿势变得愈发被动和无助。

      陆昭眼中精光一闪,像是等待已久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最脆弱的破绽。他手臂极其自然地一撑,轻松地将程喻更紧地笼罩在自己与沙发靠背形成的狭小空间里,形成了一个更具压迫感和掌控感的姿势。他的影子完全覆盖了程喻,投下一片温暖的、却让人心跳失速的阴影。

      “不、不用了!” 程喻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音和一丝气急败坏,他胡乱地挥舞着手,试图隔开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早点睡,早点睡,不要熬夜!”

      陆昭看着他这副慌不择路、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闷笑。

      那笑声带着胸腔的共鸣,透过两人之间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气,清晰地传递到程喻身上,震得他心尖发麻,脸颊更烫。

      他微微偏过头,温热的、柔软的唇瓣,几乎要擦过程喻那只红得快要熟透的、小巧精致的耳廓。那似触非触的触感,比直接的亲吻更让人心悸。他用气音,带着点委屈巴巴的、却又充满了诱惑的语调,轻声说:

      “可是……我怕程老师晚上害怕呀。”

      程喻感觉自己大脑的CPU彻底烧了,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和陆昭低哑诱人的嗓音在无限循环。呼吸彻底乱了套,胸口剧烈起伏,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巨响。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推开眼前这个不断散发荷尔蒙、步步紧逼的大型障碍物。手掌抵上去,却猝不及防地按在了一片紧实、滚烫、充满了蓬勃力量感的胸膛上!

      那灼热的体温隔着陆昭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家居T恤,清晰地烙印在程喻的掌心,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像被火舌燎到一样,飞快地、狼狈地缩回了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挥之不去,反而更加清晰。

      陆昭将他这反应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趁机又压低了几分身体,近到程喻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刚刚沐浴后残留的、干净清爽的沐浴露淡香,混合着他本身特有的、让人安神又心悸的雪松般的气息,一股脑儿地将程喻包裹。

      “客房的被子……” 陆昭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带着一种让人几乎无法抗拒的耐心和蛊惑,目光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客房的方向,“我刚才摸了摸,好像……有点薄。”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落回程喻因为紧张和羞恼而微微湿润的眼睛上,直勾勾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我能不能……”

      他故意没说完,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是“能不能换一床”?还是“能不能和你挤一挤”?抑或是其他更过分的请求?

      “不能!”

      程喻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最后一点羞耻心,猛地别过脸,试图掩饰自己那己经从脸颊蔓延到锁骨、红成一片的肌肤,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点虚张声势的强硬和慌乱:

      “爱睡不睡!觉得冷就自己裹紧点!柜子里有备用毛毯!自己拿!”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慢一秒就会泄露心底那丝不该有的动摇。

      陆昭看着他连脖颈都红透、却还要强撑着“凶巴巴”赶人的模样,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地、愉悦地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再压抑,带着一种得逞般的、心满意足的畅快。

      他忽然伸出手,不再是带着压迫感的靠近,而是精准地、轻轻握住了程喻因为紧张而无意识晃动、试图寻找支点的一只脚踝。

      程喻的脚踝很细,骨骼清晰,皮肤在灯光下白皙得晃眼。陆昭温热的指尖,就那么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安抚意味,在那凸起的、精致的踝骨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那触感微凉,又滚烫,带着薄茧的粗粝,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从脚踝窜上程喻的脊椎,让他浑身剧烈地一颤,整个人都僵住了。

      陆昭抬起头,看着程喻骤然瞪大的、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更多羞愤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灿烂到晃眼、却又带着无尽温柔和满足的弧度。

      “睡。” 他声音低得如同一声满足的叹息,但那里面藏不住的笑意和宠溺,却清晰无比地传递出来。

      说完,他不再逗弄这只己经快要羞愤到冒烟、却又意外地没有真的伸爪子挠人的“猫”。他利落地直起身,松开了握着程喻脚踝的手,然后转身,迈着轻快而从容的步伐,走向了客房。那挺拔的背影,连每一根发丝仿佛都透着一种偷腥成功、餍足至极的愉悦感,连脚步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欢快的节奏。

      “砰。”

      客房的门被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将那片暖黄的光晕和某人身上清冽的气息,也一并隔绝在了门后。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墙上挂钟规律走动的“滴答”声,和程喻自己那依旧紊乱不堪,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他像一滩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泥,更深地、彻底地瘫进了沙发柔软无比的怀抱里,长长地、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呼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许久的、滚烫而混乱的浊气。

      感觉……比连续修改十场重头戏、应付难缠的投资方、还要累上一百倍!

      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背,用力地、紧紧地盖住了自己还在持续发烫、几乎能煎熟鸡蛋的眼睛和额头。

      冰凉的手背皮肤接触到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却丝毫无法平息胸腔里那颗依旧在疯狂跳动、仿佛要挣脱束缚的心脏,和脑海里反复重播的、刚才那令人面红耳赤、心跳失速的一幕幕。

      脚踝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人指尖微凉而滚烫的触感。

      程喻用力闭了闭眼,将脸更深地埋进沙发靠垫,发出一声懊恼又无力的闷哼。

      这漫漫长夜……

      怕是难熬了。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远处城市夜未眠的微弱嗡鸣,透过玻璃窗的缝隙,模糊地渗进来。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功率很低的夜灯,暖黄的光晕从墙角静静流淌出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大片柔和而朦胧的阴影,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静谧的、半梦半醒的昏沉之中。

      床头柜上,那只盛着半杯清水的玻璃杯,杯壁凝满了细密的水珠,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水珠越聚越大,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汇成一道道细流,无声地、缓慢地沿着光滑的杯壁滑落,在木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程喻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被,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夜灯投射出的、形状不规则的光斑,仿佛能从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看出什么玄机来。

      身体像是不听使唤,翻来覆去,一会儿面朝天花板,一会儿侧向墙壁,一会儿又蜷缩起来,薄被被折腾得皱巴巴,像一张被反复揉搓、不得安宁的烙饼。

      陆昭在洗澡。

      这个认知,像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搔刮着程喻本就纷乱的心绪。那水声仿佛不再是普通的背景音,而是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暗示和存在感,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搅得他更加心烦意乱,睡意全无。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水声上移开,目光重新聚焦在天花板模糊的光影上。然而,白天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尤其是晚餐时,妈妈许诺趁陆昭和程远聊电影的间隙,偷偷把他拉到厨房角落,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欣慰对他说的那句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起来:

      “喻喻,” 妈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温柔和满足,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程喻的手臂,“妈妈很久没见你这么放松过了。在家里,就该这样。”

      他当时正端着那碗被陆昭“告状”才喝到的、滚烫的人参鸡汤,闻言,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假装吹着汤碗上氤氲的热气,眼眶却有些发酸。

      这句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成了他成长历程中,妈妈对他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之一。

      从他六岁那年,被程家正式收养,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那个陌生又温暖的地方开始……

      小学三年级,他第一次考了年级第一,拿着那张满分的试卷回到家,明明心里高兴得像要飞起来,却不敢像其他孩子那样扑进父母怀里撒娇大笑,只是绷着一张小脸,将试卷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地站好,等着“家长”检阅。妈妈走过来,没有先看试卷,而是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额头,温柔地说:“喻喻,放松点,拿了第一是好事呀,在家里,就该这样开心。”

      初中二年级,学校举办亲子运动会,有项父子接力跑。他看到通知单上“父亲”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终在程远期待的目光中,还是摇了摇头,小声说“我体育不好,不用参加了”。

      运动会那天,他坐在观众席角落,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和父亲在跑道上奋力冲刺、击掌欢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边缘。妈妈不知何时坐到了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将一块剥好的糖塞进他手里,声音柔和:“傻孩子,想参加就去呀,在家里,就该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顾虑那么多。”

      高中毕业典礼,同学们都和父母家人挤在礼堂前、操场上,幸福地合影,拥抱,欢呼。他穿着略显宽大的毕业袍,独自站在人群稍微外围一点的角落,看着那些热闹的场景,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妈妈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举起手机,对着镜头笑着说“来,喻喻,跟妈妈拍一张!”,然后,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轻声在他耳边说:“毕业快乐,我的儿子。放松点,在家里,就该这样,想哭想笑,都可以。”

      每一次,在他因为身世、因为小心翼翼、因为害怕“越界”而将自己绷成一根弦的时候,妈妈总会用这句话,轻轻地、温柔地,将他从那种自我构建的紧张和疏离中拉回来,告诉他,这里就是他的家,他完全可以放松,可以做最真实的自己。

      水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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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完结,番外随机掉落中。 正在连载《这是我的毛茸茸》欢迎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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