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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不着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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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用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毛巾擦拭身体和穿上衣物的细微声响,然后是门锁被轻轻拧开的“咔哒”声。
程喻猛地从回忆中惊醒,胸腔里那股因为过往记忆而翻涌起的、混合着酸涩与巨大暖意的复杂情绪尚未平息。他烦躁地、近乎自虐般地翻了个身,将整张滚烫的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了柔软而微凉的枕头里,试图将那点突如其来的、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湿意,和心头那阵陌生的悸动与慌乱,一起闷回去,压下去。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开门声,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是主卧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程喻埋在枕头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了,没有立刻抬头。他能感觉到,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小心翼翼的感觉。
陆昭穿着那套宽松舒适的深灰色棉质居家服,站在门口。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借着墙角夜灯那点昏黄的光晕,安静地、带着点近乎审视般的专注,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脸深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点柔软黑发的背影。
他的头发还湿漉漉的,发梢不断滴着水,在深灰色的布料肩头洇开一小片颜色更深的湿痕。几缕湿发不听话地贴在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骨上,让他平日里过于锋利俊美的五官,在昏暗中显出几分少见的、带着水汽的柔和与……无害?他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吹风机,线缆松松地垂在身侧。
“程老师。” 他轻声唤道,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被刻意放得又低又柔,却依旧清晰得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清晰地传入程喻的耳中。
“能……借个插座用一下吗?” 陆昭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为难,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的歉意,他指了指手里的吹风机,“客房的……插座好像有点接触不良,插上去没反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怕程喻不信,“我试了好几次。”
这个借口……找得实在有点过于拙劣和刻意了。以程喻对自家房子的了解,客房的插座虽然老旧,但绝没到“接触不良”的地步。而且,刚才洗澡前,他不是还在客房待了一会儿吗?那时候怎么没发现?
但程喻此刻脑子里乱糟糟的,被刚才翻涌的回忆和此刻陆昭这“湿漉漉”登场带来的冲击弄得有些迟钝。他慢吞吞地、仿佛用了很大力气,才从柔软的枕头里抬起半张脸,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暖黄而朦胧的夜灯光线下,陆昭的轮廓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着,像是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湿发的水珠不断滚落,顺着他修长流畅的脖颈线条,滑进因为居家服领口微微敞开而露出的、一小片精致的锁骨和胸膛肌肤,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莹亮的水痕。
水汽氤氲,让他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湿润的、带着沐浴后清新气息的薄雾里。
那一瞬间,程喻脑子里莫名地、极其突兀地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不是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充满侵略性的成年男子,而是……小时候在童话书插图里看到过的,那只在森林里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淋得浑身湿透、毛发一缕缕黏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却又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巴巴望着人类小木屋窗台透出的温暖灯光,既渴望靠近、又带着本能的警惕和小心翼翼的小狐狸。
这个联想荒谬绝伦,却又该死的贴切。
“嗯……” 程喻听到自己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声音因为埋在枕头里太久而带着点刚睡醒般的沙哑和沉闷,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往床的另一侧、靠近墙边的方向,稍微挪了挪,给陆昭让出了床头柜旁边、插着夜灯的那个插座的位置。“……进来吧。” 他补充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陆昭的眼睛,在听到“进来吧”三个字的瞬间,像是被瞬间注入了星辉,猛地亮了起来,璀璨得惊人。但他很快克制住了,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满足的弧度。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动作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也怕惊动了床上那个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人。
他先走到床头柜边,蹲下身,很自然地将吹风机的插头,插进了程喻让出来的那个插座里。插头与插座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但他没有立刻打开开关。
做完这个,他像是才注意到床头柜上那个凝满水珠、水痕蜿蜒的玻璃杯。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杯壁,拿了起来,杯壁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他微微蹙眉,看向程喻,语气是再自然不过的关心:“水凉了,要加点热的吗?夜里喝凉的不好。”
程喻还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他摇摇头,没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怔松,落在了陆昭低垂着、专注地看着水杯的侧脸上。
暖黄朦胧的光线勾勒着他挺直如刀削的鼻梁,微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微微抿起的唇瓣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润光泽。
“你知道……” 程喻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这短暂的、只有呼吸声交织的沉默。那声音在吹风机启动前的绝对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意外的干涩和……试探。
他顿了顿,像是需要积攒勇气,又像是被某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终于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却从未对任何人主动提起的话,问了出来:
“你知道我是被收养的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喻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微微发疼。他紧紧盯着陆昭,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陆昭调试吹风机开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那停顿细微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缓缓地放下了吹风机,将那个冰凉的玻璃杯也轻轻放回了床头柜上。
他转过身,正对着侧躺在床上的程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平静温和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程喻预想中的任何惊讶、怜悯、探究或者尴尬,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和,以及一种了然于胸的温柔。
“嗯。” 陆昭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他点了点头,语气自然,“程乐……跟我提过一点。”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场景,然后,嘴角几不可察地、缓缓地勾起一个很浅、却异常柔软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温柔,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他说……” 陆昭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在时光深处的、小小的身影,“你第一次到程家来的时候,大概……六岁?抱着一个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的小书包,里面装着你的全部‘家当’——两件旧衣服,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玩具,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图画书。”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落在那个遥远的午后。
“你站在玄关那里,背挺得直直的,小小的、倔强的。程叔叔和程阿姨让你坐,给你拿糖,跟你说话,你都只是抿着嘴,一声不吭,眼睛紧紧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谁劝都不肯坐下,也不肯喝水。”
陆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叹息,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沉甸甸地压在程喻的心上。
“程乐那时候才五岁,躲在楼梯转角后面,偷偷看了你一下午。他说,他从来没见过那么能‘站’的人,还以为你是个不会累的木头娃娃。”
程喻彻底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陆昭。
陆昭看着他骤然睁大的、写满震惊的眼睛,眼底的温柔更深了几分。他拿起吹风机,没有直接打开,而是仿佛很随意地,用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缠绕的线缆,然后,才按下了开关。
“嗡——”
低沉的暖风声瞬间响起,打破了房间的寂静,也带来一股干燥温暖的气流。陆昭就着这个姿势,微微侧身,一边用暖风吹着自己半干的头发,一边继续用那种混在“嗡嗡”风声里、却依旧异常清晰地传入程喻耳中的平稳语调,说道:
“我还知道……”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程喻,眼神在暖风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而温暖。
“你第一次开口,叫程阿姨‘妈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地撞进程喻的心底。
“是在你到程家大概半年后,一次半夜发高烧,人都迷糊了的时候。”
程喻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里无意识地发出难受的呻吟。程阿姨守在你床边,用温水一遍遍给你擦身体降温,急得眼睛都红了。”
陆昭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但那平静底下,却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力量。
“然后,你忽然……很轻、很含糊地,喊了一声……”
他模仿着小孩子那种带着哭腔和委屈的、含混不清的语调,极其轻柔地吐出两个字:
“‘妈妈……难受……’”
模仿完,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吹风机的暖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暖融融的湿意。
“程阿姨说,她当时听到那声‘妈妈’,整个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啪嗒’一下掉进了水盆里。然后,她就那么坐在你床边,握着你的小手,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怎么也止不住。她就那么看着你,又哭又笑,守了你整整一夜,一直到天亮你退烧,她才靠在床边稍微合了合眼。第二天早上,程乐看到妈妈那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吓得哇哇大哭,还以为你病得快不行了。”
程喻的眼眶,在陆昭说出“妈妈,难受”的时候,就毫无预兆地猛地一热!一股剧烈而酸涩的暖流,混合着巨大的震惊和某种被深埋的、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忆起的委屈与依赖,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上鼻腔,冲进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那些他以为早就在成长和刻意回避中变得模糊、甚至被尘封在记忆角落深处的碎片,那些属于一个敏感、不安、又极度渴望归属的孩子的、最隐秘的脆弱和瞬间的依赖……此刻,被陆昭用这样平静、温柔、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擦拭干净,呈现在他面前。
就像散落一地的、蒙尘的拼图碎片,被他耐心地、一块一块捡起来,仔细地拂去灰尘,然后,用那双温柔而有力的手,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拼凑回原处,还原出那段他既想铭记、又下意识逃避的、最初的、关于家和爱的完整图景。
“……你……” 程喻的声音彻底哽住了,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和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只能难以置信地、用那双迅速漫上水汽的、湿漉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昭,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你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嗡”声戛然而止。
陆昭关掉了吹风机。房间里瞬间从低沉的暖风声,重新堕入一片更深沉的、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寂静。只有窗外遥远的风声,还在不知疲倦地低吟。
他放下手里尚带余温的吹风机,没有立刻回答程喻的问题。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很自然地、仿佛这个动作己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般,俯下身。
他没有触碰程喻,只是将线条流畅优美的下巴,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依赖和安抚,搁在了程喻柔软微凉的发顶上。这个姿势,让他温热的气息,和身上清爽的沐浴露淡香,更加清晰地笼罩下来。
“因为……”
陆昭的声音响起,轻得像一声夜风拂过纱帘的叹息,却又沉得像投入深潭的巨石,带着一种悠长的、仿佛在岁月长河中沉淀了许久的、复杂而浓烈的情绪,一字一句,清晰地、缓缓地,送入程喻的耳中,也直直地撞进他翻江倒海的心湖:
“我很早很早以前……”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词汇,又像是在平复同样不平静的心绪。
“……就开始注意你了啊,程老师。”
很早很早以前。
早到什么时候?
是那个抱着旧书包、在玄关倔强站立三小时的小小身影,透过五岁程乐稚嫩的描述,第一次映入他脑海的时候?
还是后来,从程乐那些零碎的、充满崇拜的“我哥今天又……”的絮叨里,一点点拼凑出一个聪明、努力、却又总是带着点小心翼翼和距离感的“别人家哥哥”形象的时候?
抑或是更久之后,在某个他并未在意的场合,惊鸿一瞥,记住了某个清隽侧影,然后那影子便在心里悄然扎根,随着时间流逝,不仅没有模糊,反而在一次次的听说和偶遇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最终演变成了如今这般,几乎要将他整个心神都占据的、深沉而灼热的关注与渴望。
他没有说具体的时间,也没有解释注意的缘由和程度。
但这一句话,和他此刻搁在自己发顶的、带着温柔重量的下巴,以及那平静话语下汹涌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沉情感,却比任何详细的解释和告白,都更加有力。
程喻整个人都僵住了,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依旧滚烫,眼眶里的湿意却再也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迅速洇进柔软的枕套,留下一点深色的痕迹。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而有力的大手,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那手心传来的温度,滚烫,真实,带着一种近乎宿命般的笃定。
很早很早以前……
所以,那些看似巧合的“偶遇”,那些过于“自然”的靠近,那些精准踩在他心弦上的撩拨,那些在父母面前滴水不漏的“表演”,甚至……连他那些自己都快要遗忘的、最脆弱不堪的过往,他都了如指掌。
程喻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下眼睑上,微微颤抖。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又有点……认命般的释然。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闪过一些画面。
是程远书房那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夹杂在各种专业书籍和文学名著之间,那本边角磨损、书页泛黄的《领养儿童心理指南》。他曾无意中翻看过,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爸爸用红蓝两色笔做的标注和折页,书页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布满折痕,有些段落甚至被摩挲得字迹模糊。
是妈妈许诺,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外面,无论是对着亲戚朋友,还是对着街坊邻居,总是那么自然、又那么坚定地把“我们喻喻”挂在嘴边。“我们喻喻今天又得了奖”、“我们喻喻写的剧本可好了”、“我们喻喻就是太懂事了”……那个“们”字,她总是咬得格外清晰,格外用力,仿佛生怕有人会忘记,又或者,是生怕他自己会忘记。
是程乐那个傻小子,五岁的时候,举着用蜡笔涂得乱七八糟的、所谓的“全家福”,跌跌撞撞跑过来,非要塞到他手里。画上是四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中间那个最小的,程乐特意用红色蜡笔在旁边写了个大大的“哥”。但“程喻”两个字笔画太多,对一个五岁孩子来说太难了,他写了半天,把“喻”字写得像一团缠绕的毛线,最后自己气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哥的名字太难写了!我不要写名字了!但哥就是哥!”,然后把那张画珍而重之地贴在了自己房间最显眼的位置,一贴就是好多年。
“程老师。”
陆昭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翻涌的思绪中拉回。他依旧没有开大灯,声音融化在昏暗的夜色和窗外沙沙的风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柔和。
“要不要……擦擦手?”
程喻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因为刚才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指尖沾到了一点之前杯子外壁滑落的水痕,有些冰凉黏腻。
陆昭不知何时己经直起身,从旁边的衣柜里,拿出了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了程喻手边的床头柜上,就挨着那个还在凝着水珠的玻璃杯。然后,他转身,似乎就打算这样离开,回到客房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再多说一句,仿佛刚才那些剖白心迹的话,那些亲昵的靠近,都只是夜色里一个恍惚的梦。
然而,就在陆昭转身、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一只微凉的手指,带着点迟疑的、却异常迅速的力道,猛地伸出,精准地抓住了陆昭身上那件深灰色居家服的一小片衣角。
布料柔软,在程喻因为紧张而微微用力的指尖下,皱成了一团,就像他此刻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理不清也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陆昭的脚步,蓦地停住了。他就那样背对着程喻,站在床边的光影交界处。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夜灯和窗外透进的、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清晰的肩膀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利落,也……莫名地透出一丝紧绷。
“……”
程喻张了张嘴,抓着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两个干涩的、带着轻微鼻音的字,被他用尽力气,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谢谢。”
谢谢你的毛巾。
谢谢你的注意。
谢谢你的温柔。
陆昭缓缓地、转回了身。
月光和夜灯的光线交织,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床头柜上那个依旧凝着水珠、见证了一晚上心绪起伏的玻璃杯,然后,缓缓下移,落在程喻微微泛红、还残留着一丝未干湿意的眼尾——那是刚才听他讲述过往时,没能控制住滑落的眼泪留下的痕迹。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程喻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木质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全家福照片。照片里,程喻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明显是新买的、但似乎不太合身的衬衫,被程远、许诺和当时还是个胖墩墩小豆丁的程乐围在中间。
他站得笔直,表情有些僵硬,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神看着镜头,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紧张和不知所措。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那只垂在身侧、被许诺牵着的小手,另一只手,正悄悄地、极其隐蔽地,攥着许诺衣角的一小块布料,攥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那是一个无声的、充满依赖和不安的小动作。是那个刚刚开始尝试融入新家、内心依旧充满不确定和惶恐的小小程喻,在陌生的镜头和“全家福”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场景前,下意识寻求的唯一一点踏实和安全感。
陆昭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眼神深沉而复杂,里面翻涌着心疼、了然,和一种更深沉的温柔。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向还抓着他衣角、表情有些愣怔的程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程喻意料的问题:
“还是听睡前故事吧?”
“……” 程喻彻底愣住了,抓着他衣角的手指都松了力道,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啊?”
陆昭却没有重复,也没有解释。他径直走到程喻那个小小的、摆满了各种剧本、工具书和零星几本文学名著的书架前,目光在书架上层扫过,然后,伸出手,从最靠边的位置,抽出了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精装的童话故事集。
书的封面是烫金的华丽图案,但因为年代久远,金色己经斑驳褪色,图案也有些模糊,依稀能看出是一只蹲在月光下、姿态优雅的狐狸。书脊也因为反复翻阅而有些松动。
“我小时候,也常常睡不着。” 陆昭拿着那本书,走回床边,在程喻略带困惑和探究的目光中,很自然地、在床沿边坐了下来,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既不会让程喻感到压迫、又能清晰交谈的距离。他垂眸看着手里泛黄的书页,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印刷的字体,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
“我爸妈工作忙,经常很晚才回家。有时候我害怕,或者做了噩梦睡不着,他们就会轮流坐在我床边,给我读故事。” 他顿了顿,翻动着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开始是些幼稚的童话,后来是冒险故事,再后来……甚至是一些他们觉得有趣的、简单的科普文章。他们说,听着熟悉的声音,听着那些或离奇或温馨的故事,人就会慢慢放松下来,忘记害怕,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回忆的悠远,仿佛真的只是在分享一个关于童年睡眠的普通经验。但程喻却从他平静的语气下,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或许也曾害怕黑夜、需要父母故事陪伴的小小男孩的……孤独和依赖。
夜风似乎更大了些,掀起窗帘的一角,清冷的月光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银白的光斑,也勾勒着陆昭此刻低垂的、专注的侧脸轮廓。
陆昭修长的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页的中间位置。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某一行文字的下方。
那行字,在昏黄的夜灯光线下,依稀可辨:
【小狐狸终于明白,那些它每天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攒起来,偷偷藏在树洞最深处,以为是森林慷慨施舍、用来熬过漫长寒冬的坚果……】
陆昭的指尖在这里顿了顿,然后,缓缓向下移动了一行,点在了下一句话的开头:
【……从来都不是森林的施舍。】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窗外沙沙的风声和书页翻动的微响里,却异常清晰地传入程喻的耳中。他没有继续往下读,只是用指尖,轻轻地、反复地摩挲着那行字的边缘。
程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指尖,落在那行字上。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陆昭被月光和灯光共同勾勒的、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认真的侧脸上。
那一刻,一个清晰的、却又带着巨大冲击力的念头,如同惊雷般,毫无预兆地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点迷雾和混沌。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陆昭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本童话书,念出这句话。
就像那只小狐狸,以为树洞里的坚果是森林偶然的恩赐。却不知道,那是另一只更早发现它、关注它、心疼它的生灵,在日复一日的晨曦与暮色中,一颗一颗,小心翼翼,避开所有耳目,为它精心挑选、默默存放的储备。
不是为了施舍,也不是为了邀功。
仅仅只是因为……看到它独自在森林里觅食的身影,觉得它应该拥有更多,值得更好,应该……安然度过每一个寒冬。
程喻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胀得发疼。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热。
他看着陆昭。看着这个平日里或强势、或戏谑、或温柔、此刻却只是安静地坐在他床边,用指尖摩挲着一行童话文字的、褪去了所有光环和面具的男人。
原来……
他们都在用各自笨拙的、或许并不完美的方式。
小心翼翼地去爱。
也战战兢兢地,试图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值得被这样爱着。
夜风拂过窗棂,月光流淌无声。
在这片静谧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两颗曾经或许都孤独过的灵魂,因为一本褪色的童话书,和一句未竟的话语,无声地靠近,彼此映照。
程喻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那直攥着陆昭衣角、己经有些汗湿的手指。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吸了吸鼻子,将脸往柔软的枕头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清亮的眼睛,看着陆昭,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很轻:
“……后来呢?”
“小狐狸……后来怎么了?”
陆昭闻言,抬眸看向他。月光落进他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他嘴角的弧度加深,那是一个真实而柔软的笑容。
他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指尖顺着那行字,缓缓地、继续向下移动,找到了接下来的段落。然后,他用那种低沉而平缓的、仿佛带着某种古老咒语般安抚力量的嗓音,轻声地,开始念诵:
【它顺着月光下闪闪发亮的、自己从未留意过的坚果碎屑痕迹,一路找啊找,找啊找……】
他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像潺潺的溪流,缓缓流淌。
程喻闭上了眼睛,将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只留下耳朵,静静地聆听。
陆昭的声音低缓而清晰,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如同月光下静谧的溪水。他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了耐心的咀嚼和温柔的润色:
【……终于,在森林最深最静的角落,那棵最古老的、需要三个它才能环抱的橡树下,它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那个总是在清晨第一个踩碎露珠,在傍晚收集最多落日余晖的背影。】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仿佛在抚摸那段文字所描绘的场景。
【小狐狸停下脚步,它看到那个背影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榛果,放进那个它以为秘密的树洞里。然后,那个背影转过身——月光照亮了另一双同样清澈、却盛满了温柔与忐忑的狐狸眼睛。】
陆昭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向床上的人。
程喻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安静的弧影,脸上还带着未完全干透的泪痕和一丝极淡的红晕。
他睡着了。或许是在陆昭平缓的叙述中,或许是在那终于被理解、被接纳的温暖情绪里,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陆昭合上了童话书,将它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张全家福。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程喻沉睡的侧脸。
月光偏移,更多地洒在程喻脸上,让他看起来有种不设防的柔软。白天那个言辞犀利、习惯性保持距离的程老师,此刻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稚气。
陆昭看了很久,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俯下身,靠近程喻的耳边。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温热平缓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近到能看清程喻耳廓上细小的绒毛。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只有沉睡之人或许能在梦的边缘隐约捕捉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程喻……”
“别再逃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度。
“快点喜欢上我吧。”
这句话落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陆昭自己似乎也为这近乎直白的、带着祈求却又隐含强势的话语顿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去些许,换上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温柔。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程喻的耳垂。
“……算了。”
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程喻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慢一点……也行。”
他的目光落在程喻微微抿着的、因为先前情绪激动而显得比平时红润几分的嘴唇上。
那唇形很好看,此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放松,看起来意外地柔软。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夜色太浓,或许是情绪太满,或许是眼前的人太不设防,也或许是那句“慢一点也行”背后,依然有着不甘心等待的焦灼。
陆昭再次靠近,吻落得很轻,开始时只是嘴唇与嘴唇之间最轻柔的触碰,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程喻的嘴唇果然如他所想,柔软,微凉,还带着一点点泪水的咸涩和之前喝过的水的清润。
这个触碰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
但紧接着,仿佛是为了留下一点印记,为了证明这不仅仅是梦或幻觉,陆昭的牙齿在那柔软的下唇上,极其克制地、却又清晰地,轻轻咬了一下。
不重,甚至不会留下齿痕,但那细微的刺痛感和独特的触感,足以在沉睡的意识边缘激起一丝涟漪。
程喻在梦中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无意识地发出一点含糊的鼻音,脑袋在枕头上轻微地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陆昭立刻退开了。他垂眸看着程喻,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冒犯”过的地方,那里并没有什么痕迹,只是颜色似乎更红润了一点。
他的眼神暗了暗,喉结轻轻滚动。
“我不着急。”
他用更低、更沉的声音,对着熟睡的人,也对着这满室的夜色和月光,许下诺言。
“我可以等。”
“也可以……”
他的指尖,悬空着,极其克制地、虚虚拂过程喻额前柔软的碎发,最终没有真正触碰。
“……反复告诉你。”
“告诉你我有多在意你,多早以前就开始看着你,多……喜欢你。”
“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直到你相信,直到你再也无法忽略,直到你……”
他顿住,没有说完。只是深深地、贪婪地再看了程喻安静的睡颜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底。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细致地帮程喻掖了掖被角,确保夜风不会钻进去。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毛巾,确认一切都妥当。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张全家福,掠过童话书,掠过程喻恬静的睡容。
程喻的脑海深处,那片沉寂的系统空间,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滋啦”响了一声。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纯属例行公事般的电子提示音,用最低的、几乎不会干扰表层意识的音量,平板地响起: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生命体征平稳。根据《宿主健康管理条例》第3条第7款,建议启动‘辅助安眠’及‘深层意识维护’程序,以优化次日精神状态,提升任务……】
提示音尚未播报完毕。
一直静立在床边、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陆昭,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蹙了下眉。
他却毫无征兆地对着寂静的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近乎气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严的语调,极轻、极快地吐出了一句话:
“安静。”
“不要在他睡着运行这个模块。”
那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本能的命令感,仿佛在呵斥一个不该在此刻发出任何声响的、无形无质的闯入者。
【……嗯……】
脑海深处的系统提示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了电源,发出一声短促的、类似电流紊乱的杂音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那片代表系统运行的、常人无法窥见的意识微光,像是遭遇了某种更高层级指令的强势干涉,瞬间黯淡了下去,进入了某种绝对静默的、类似“待机”或“被强制休眠”的状态。
甚至连那行刚刚亮起的、关于启动安眠程序的半透明提示框,也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昭微微俯身,再次细致地替程喻拢了拢肩头可能漏风的被角,指尖无意间擦过程喻颊边柔软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睡中毫无所觉的程喻,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床上那人的身上,也流淌在陆昭深邃的眼底。那里有未熄灭的火焰,也有如海的耐心。
“晚安,宝贝。”
他极轻地说,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