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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三个月零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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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窄的电梯厢体平稳上升,金属墙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程喻死死盯着上方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仿佛那是此刻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努力忽略身旁那个存在感强到几乎要实质化、挤占狭小空间的存在。
陆昭规规矩矩地站在另一侧,双手插在裤袋里,身形挺拔,侧脸在冷白的电梯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甚至带着点疏离的安静。
但程喻用眼角的余光都能感觉到,那家伙看似专注盯着电梯门缝的视线,实际上根本就没离开过自己。
程喻:“……”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上一秒还在楼下用那种湿漉漉的、被抛弃小狗般的眼神看着他,委屈巴巴地勾他衣角。下一秒进了电梯,就能立刻切换成这副人模狗样、彬彬有礼的安静姿态,可那股子黏糊糊的、带着强烈存在感和某种无声宣告的气场,却一点没散,甚至因为空间的密闭而更显浓郁。
偏偏还让人对着这张无辜的俊脸生不起气来,简首是天赋异禀!
“叮——”
清脆的提示音响起,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微妙沉默。
程喻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迈步出去,掏出钥匙,走向自家房门。陆昭落后半步,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存在感丝毫未减。
钥匙插进锁孔,拧动。程喻推开门,刚推开一条缝隙,甚至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见从客厅方向传来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热闹的谈笑声,中间还夹杂着电视里综艺节目夸张的音效和程乐那标志性的、没心没肺的大笑。
程喻心头猛地一紧,动作瞬间僵住。他下意识地探头朝客厅看去——
只见他爸妈程远和许诺,还有他那傻白甜弟弟程乐,一家三口正整整齐齐地坐在那张不算大的沙发上!程远手里拿着遥控器,眉头微蹙。许诺则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里,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一边嗑一边笑着和程乐说着什么。程乐更是毫无形象地盘腿坐着,面前堆着零食包装袋,笑得见牙不见眼。
听到门口细微的动静,三颗脑袋极其同步地、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六道视线如同探照灯,瞬间聚焦在僵在门口的程喻身上,以及……他身后那个因为门被推开而彻底暴露在灯光下的、高大挺拔、英俊得有些过的男人身上。
程喻:“…………”
大脑再次遭遇暴击,陷入短暂的、彻底的空转宕机状态。爸妈?!程乐?!他们怎么来了?!还、还这么晚了?!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这、这是搞突然袭击吗?!
许诺手里刚剥好准备送进嘴里的瓜子仁,“啪嗒”一声,掉在了她精心挑选的碎花居家裤上。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目光直接、毫不犹豫地越过了站在最前面、表情呆滞的儿子,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毫不掩饰的探询:
“喻喻,回来啦?” 她的视线在陆昭脸上身上快速扫过,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出现的、价值不菲的“艺术品”,语气里的热情和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程喻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脸颊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介绍。朋友?同事?邻居?好像都不太对劲……尤其是考虑到身后这位刚刚还在电梯里用眼神“非礼”他,在楼下还试图“勾搭”他衣角的“前科”!
就在程喻大脑短路、语言系统彻底瘫痪的这致命几秒里,站在他身后的陆昭,动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向前微微迈了半步,以一种既不过分靠近又足够彰显存在感和亲密距离的姿态,稳稳地站在了程喻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微微低下头,脸上瞬间挂起一个堪称完美的、温和得体、又带着恰到好处谦逊的笑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悦耳,吐字清晰,语气恭敬而不卑微:
“叔叔阿姨好,弟弟好。”
他先是对着沙发上的程远和许诺微微躬身示意,又朝旁边瞪大眼睛、嘴巴张成O型的程乐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程喻的侧脸,那眼神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旁人不易察觉的、只有程喻能读懂的安抚和戏谑,飞快地掠过后,重新看向许诺和程远,微笑着,不疾不徐地补充完整了自我介绍:
“我是陆昭。”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故意要让这短暂的停顿制造一点微妙的悬念,然后才用那种听起来无比真诚、无比自然的语气,缓缓道:
“程老师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坦然,目光温和地迎上许诺探究的视线,姿态磊落,挑不出一丝毛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教养极好、礼貌周全、让人心生好感的优秀年轻人。
如果……
程喻没有感觉到,自己后腰处那片薄薄的T恤布料,正被某人藏在身后、贴着墙壁的右手手指,悄悄地、一下下地、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不容忽视的力道,轻轻地勾着、挠着的话。
这家伙!!!
人前装得一副温良恭俭让、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人后却在搞这种小动作!简直是道貌岸然!衣冠禽兽!两面派!
程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脸颊的温度再次飙升,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恨不得立刻转身把这个“表里不一”的家伙从门口推出去!
许诺在听到“陆昭”这个名字和“程老师的朋友”这个身份时,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脸上瞬间笑了,热情得不得了,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边拍掉裤子上的瓜子屑,一边快步朝门口走来,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欢迎:
“哎哟!是小陆啊!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外面热吧?……呃,晚上凉,快进来暖和暖和!” 她差点说错季节,赶紧改口,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一边热情地招呼着陆昭,一边还用眼神疯狂示意旁边还在状况外的程乐:“乐乐!傻愣着干嘛!快去给客人倒水!用那个新买的玻璃杯!茶叶在左边柜子第二格!”
程乐被老妈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手忙脚乱地从沙发上爬起来,一边用口型无声地、焦急地对僵在门口的程喻疯狂比划:哥!救命啊!真不是我告的密!爸妈下午突然就说炖了汤要给你送来补补!说是突击检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我拦都拦不住啊!天地良心!
程喻看着弟弟那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焦急模样,又看看老妈脸上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名为“我儿子终于带人回家了”的兴奋光芒,以及老爸虽然还维持着严肃坐姿、但目光也带着审视落在陆昭身上的样子……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头更大了,简直要炸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那万马奔腾般的羞愤和无力感,侧过身,硬着头皮,对着身后那个还在假装“乖巧安静”、实则手指还在他后腰“作乱”的某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进、进来吧。”
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陆昭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缺,对着许诺又礼貌地颔首:“打扰叔叔阿姨了。” 然后,他才迈开长腿,步伐从容地踏进了程喻的家门。在经过程喻身边时,他极其“自然”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带着笑意低声说了一句:
“哥哥家里,很温馨。”
那声“哥哥”叫得又轻又软,带着钩子,钻进程喻的耳朵,让他浑身一麻,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
而陆昭藏在身后的手指,在彻底进入门内、脱离父母视线的最后一瞬,终于“依依不舍”地、轻轻松开了勾着程喻衣角的手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程喻的错觉。
程喻站在原地,看着陆昭挺拔的背影融入自家暖黄的灯光下,看着老妈热情地引着他往沙发走,看着老爸微微调整坐姿,看着程乐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狂跳不止的太阳穴。
小小的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许诺带来的超大保温桶里装着还冒着热气的莲藕排骨汤,程远特意绕路去买的、程喻从小就爱吃的酱香鸭,程乐贡献的卤味拼盘,还有几道许诺出门前匆匆炒好的时蔬。香气西溢,混合着家常特有的温暖气息,将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冲淡了不少。
许诺脸上笑开了花,一边张罗着给大家盛汤,一边将那个最大的汤碗推到陆昭面前,手脚麻利地舀了满满一大碗,碗里堆满了炖得粉糯酥烂的莲藕和几乎要脱骨的排骨——全是程喻平时最爱吃的部位。
“小陆啊,”许诺一边盛汤,一边笑眯眯地、极其自然地开启了“查户口”模式,目光在陆昭和程喻之间打了个转,语气充满了慈爱和探究,“你和我们喻喻认识多久了呀?瞧你们俩,关系挺不错的嘛。” 她特意强调了“关系不错”,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陆昭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恭敬地接过那碗沉甸甸的汤,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一丝刻意。
他将汤碗轻轻放在自己面前,才抬起头,看向许诺,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精确到了天数:
“阿姨,到今天为止,是三个月零七天。”
“咳!” 程喻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菜,闻言手一顿,筷子尖戳在了面前的米饭上,他心里莫名一跳。
程远坐在主位,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陆昭和自家儿子之间扫了个来回,带着一种父亲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他语气平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威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听喻喻提过,你们在合作拍那个《暗涌》?他平时在片场,没仗着自己是编剧,给你添麻烦吧?”
他说话间,看似随意地伸手,将桌上那盘摆得离程喻最远的清炒虾仁,稳稳地端了起来,然后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调整一下菜式布局,将它换到了程喻右手边、最顺手就能夹到的位置。
陆昭闻言,笑了笑,那笑容真诚而坦然,没有丝毫敷衍:“叔叔您放心,程老师在片场很照顾我,给了我很多专业的指导,剧本写得也特别精彩,能和他合作是我的荣幸。程老师人特别好,一点麻烦都没有。” 他语气诚恳,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谦逊有礼、懂得感恩的后辈。
“噗——咳咳!” 程喻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汤,在听到“很照顾我”、“人特别好”这几个字时!他呛得满脸通红,赶紧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飙出来了。
许诺赶紧抽了张纸巾递给儿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然后,她夹起一块色泽红亮油润、挂着诱人酱汁的糖醋排骨,精准地放进了程喻面前那个还盛着半碗汤的碗里,动作轻柔。
她微微倾身,靠近程喻,用只有母子俩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点只有家人才懂的、无微不至的默契,压低声音说:“喻喻,这块我仔细看过了,里面一点姜丝都没有,放心吃。”
程喻看着碗里那块妈妈特意挑出来的、不带一点“瑕疵”的排骨,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许诺越看陆昭越觉得满意,简直像看自家孩子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欣赏。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将“查户口”进行到底,笑容更加和蔼:“小陆啊,家里是做什么的呀?父母身体都还好吧?”
“妈!” 程喻终于忍不住了,耳根发烫,打断了她连珠炮似的提问,声音因为窘迫而有些提高,“干嘛呢,问东问西的,查户口啊?那么八卦。”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陆昭,正对上对方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仿佛看穿一切又带着纵容的笑意,顿时觉得更窘了,脸颊又开始升温。
陆昭却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或不耐烦。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在桌面上发出轻微而礼貌的声响,坐姿依旧端正挺拔。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许诺好奇而热切的视线,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或敷衍,反而显得格外认真。
他看着许诺,语气平和自然,声音清晰:“阿姨,我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上班族。爸爸在一家研究所做技术工作,妈妈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的。家里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很简单的家庭。他们身体都挺好的,平时也注意锻炼,谢谢阿姨关心。” 他回答得简洁明了,没有刻意炫耀,也没有妄自菲薄,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
说完这番话,他的目光又极其自然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和一丝寻求认同般的忐忑,悄悄地、飞快地转向了身旁的程喻。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你看,我很乖,回答得很坦诚,没有乱说话,也没有给你丢脸。
程喻被他那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讨好和期待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刚才那点窘迫和尴尬,似乎也被这眼神奇异地抚平了一些。
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戳着碗里的排骨,耳根却更红了。
就在这时,坐在程喻另一侧的程乐,在桌子底下,悄悄地、用自己的拖鞋尖,碰了碰程喻的拖鞋。程喻疑惑地看过去,只见程乐正挤眉弄眼,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哥,你碗里那个鹌鹑蛋,看着好好吃的样子,给我尝尝呗?”
程喻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哪有什么鹌鹑蛋?今晚的菜里根本没这道菜。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程乐这家伙此刻故意这么说,显然是想用这种笨拙又明显的方式,来转移话题,缓解尴尬,哪怕这借口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
一股暖流混合着好笑和感动,涌上程喻心头。这个傻弟弟……
而这一切,都被坐在对面的陆昭,尽收眼底。
他看着程喻微微低着头,露出的那截后颈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因为紧张和无措而有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轻颤。看着他因为家人的关怀和弟弟笨拙的维护,而眼底泛起的、柔软又复杂的微光。
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小小的餐桌,食物的香气袅袅升起,家人低声的交谈和电视里隐约传来的背景音交织成温馨的乐章。而在这一片祥和之下,在谁也看不见的、被桌布遮掩的方寸之地——
陆昭温暖干燥的、骨节分明的手掌,缓缓地、悄无声息地,从桌子下方探了过去。
然后,极其精准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轻轻地、完全地,覆盖住了程喻放在膝盖上、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正无意识蜷缩着的手。
程喻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如同被定住。指尖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而真实的体温,如同强电流,瞬间击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恍惚,从相贴的肌肤直窜四肢百骸,让他头皮发麻,心脏骤停了一拍,又疯狂地、失控地擂动起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甚至差点惊叫出声。但陆昭的手指,却仿佛早有预料,微微收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却又不会弄疼他的力道,将他的手稳稳地握在了掌心。
不仅如此。
陆昭的指尖,还在程喻因为震惊和羞恼而微微汗湿的、颤抖的掌心,安抚性地、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和挑逗,慢慢地、一下下地,挠了挠。
那触感清晰无比,带着薄茧的粗粝和指尖的温热,像羽毛搔刮,又像火星溅落,点燃了程喻皮肤下每一寸敏感的神经。
程喻整个人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甚至感觉那股热意直冲头顶。他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陆昭。
陆昭却仿佛毫无所觉。他正微微侧着头,认真聆听着许诺关于“中学老师工作很辛苦”的感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而尊敬的笑容,不时点头附和两句,神态自然,举止得体,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教养极好、专心聆听长辈说话的优秀青年。
唯有那只藏在桌布下的手,和他指尖那一下下、带着安抚与占有双重意味的、隐秘的轻挠,泄露了他此刻内心截然不同的、波涛汹涌的独占欲和某种恶劣的、得逞般的愉悦。
程喻僵在原地,手被牢牢握住,指尖传来的触感清晰到可怕。他想抽离,却被更紧地握住;他想瞪他,对方却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坦然模样;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暖黄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家人的笑语。
以及桌布之下,那悄然滋生、无声蔓延的、灼热到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名为悸动与羞恼的暗流。
饭桌上的话题在程乐笨拙的打岔和陆昭滴水不漏的回答中,似乎暂时告一段落。许诺还在热情地给陆昭夹菜,一边絮叨着年轻人要注意身体,程远则己经开始询问陆昭关于电影拍摄的一些专业问题,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就在这时,陆昭忽然抬起头,目光从程喻那微微泛红的侧脸和低垂颤抖的睫毛上移开,转向了正在给程乐碗里添菜的许诺。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得体、带着对长辈敬意的笑容,声音清朗,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想起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需要提醒的小事:
“阿姨,” 他开口,打断了许诺对程乐“多吃青菜”的念叨,成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有件事,可能得麻烦您一下。”
许诺立刻停下动作,关切地看过来:“怎么了小陆?有什么事你直说,别客气。”
陆昭微微侧身,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程喻低垂的脑袋,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心疼,然后才重新看向许诺,语气认真地说道:“程老师昨天为了赶剧本的进度,修改几场重头戏,一直熬到凌晨西点多才睡。我看他今天一整天精神都有些不太好,眼下也隐隐有些发青。”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
“哎呀!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果然,程远一听儿子居然熬夜到凌晨西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眉头紧蹙,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和焦急。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程乐赶紧扶住,“熬夜最伤身了!尤其是你们搞创作的,费脑子,更得注意!” 他一边说,一边就快步往厨房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带来的那个保温桶里,最底下还藏着一小罐单独装的人参鸡汤!是你妈特意托人从老家带的野山参炖的,最是补气提神!我这就去给你热上!趁热喝!”
“爸!不用……” 程喻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他其实没那么累,而且被陆昭这么一说,简直是公开处刑,让他又羞又窘。
但程远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身影己经消失在厨房门口,紧接着传来开火、翻找锅具的声响。
许诺也急了,嗔怪地看了程喻一眼,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责备:“你这孩子!工作再重要能有身体重要?妈平时怎么跟你说的?你看你,脸色是有点差!小陆不说我都差点没注意!”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汤勺,重新拿起程喻面前的碗,不由分说地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莲藕排骨汤,还特意多捞了几块最粉糯的莲藕和炖得最烂的排骨肉,嘴里还在念叨,“先喝这碗垫垫,等你爸把参汤热好了,那个更要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程喻低着头,看着面前那个被妈妈重新添满、几乎要溢出来的汤碗,里面堆着他从小爱吃的莲藕和排骨,热气袅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耳边是厨房里爸爸忙碌的动静,眼前是妈妈嗔怪又心疼的眼神,身边是……是陆昭那个“罪魁祸直”,此刻正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坦然模样,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拿起公筷,给许诺夹了一块酱香鸭,温和地说:“阿姨,您也吃,别光顾着我们。”
程喻飞快地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盯着碗里热气腾腾的汤,感觉自己的脸颊和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厨房里,程远端着一小罐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药材香气的人参鸡汤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程喻面前:“快,趁热喝。你妈炖了一下午的,精华都在这汤里了。”
“谢谢爸……” 程喻的声音有些发哑,他拿起汤匙,舀起一勺金黄清澈的参汤,吹了吹,送入口中。温热的液体带着人参特有的甘苦和鸡肉的醇香滑入喉咙,暖意瞬间从胃里蔓延开来,熨帖着五脏六腑。
而桌下,陆昭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那掌心的温度,似乎比碗里的参汤,更加滚烫,更加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