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对象过于贴心》喵木木

42、算了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浓了，壁灯的光晕也仿佛黯淡了几分。

　　陆昭站起身，拿起空酒杯和程喻面前的杯子，“明天我帮你收拾东西。” 他背对着程喻，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程喻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陆昭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擦干的玻璃杯，轻轻放回酒柜。他走回餐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程喻对面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低垂的头顶。

　　壁灯的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在暗处，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锐利，紧紧锁着程喻。

　　半晌，陆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所以，今天这顿饭，这瓶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几乎空了的盘子和酒瓶，又回到程喻骤然抬起的、带着惊愕的脸上，“是为了这个？为了……告别？”

　　“不是！我……” 程喻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拔高。

　　他当然不是！他做这顿饭，一开始只是赌气，后来是和好后的开心，是那种想要分享、想要一起做点什么的自然而然。

　　【系统休眠被强制中断，发出尖锐急促的警报：警告！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情绪剧烈波动，信任度可能出现裂痕！宿主！请立即澄清！按照‘红线计划’切割原则，此顿饭必须定义为‘感谢宴’及‘告别宴’！切断不必要的温情链接！重复，切断链接！】

　　系统的声音在脑内尖啸，冰冷而机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程喻被吵得脑仁发疼，反驳的话卡在喉咙里。

　　按照系统说的，干脆利落地切断，不给陆昭留任何念想，好像是最“正确”的做法，符合他那该死的任务逻辑。

　　可是……

　　他抬头，对上了陆昭的眼睛。那双总是深邃难辨、或带着戏谑、或带着温柔的眼睛，此刻里面却清晰地映出他慌乱的脸。

　　陆昭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身形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紧绷的孤寂。

　　程喻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胀。

　　这简直就像……就像他那个傻白甜弟弟程乐，小时候犯了错被自己发现，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梗着脖子假装没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偷偷瞟着他，等着他宣判时的样子。

　　带着点委屈，带着点倔强，还有藏得很深的、怕被抛弃的不安。

　　这个联想让程喻心头猛地一软。

　　对着这样的陆昭，那些系统教的、冰冷决绝的“切割”话语，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卡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边缘。系统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催促他快说“是”。

　　最终，在陆昭的注视和系统的尖啸双重压力下，程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避开了陆昭过于直接的视线，目光飘向旁边空了的酒瓶，声音有些发干，语速很慢，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哄劝的委婉：

　　“也……不完全是。”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在系统的“任务要求”和心里那点不忍之间，找到一个模糊的平衡点，“主要是……谢谢你。这段时间，麻烦你太多了。水管坏了收留我，喝醉了照顾我，还有……平时各种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真诚的歉意：“骗我那件事……你也道歉了。这顿饭，就当是……谢谢，还有……赔罪？我自己胡思乱想跟你赌气的赔罪。”

　　【系统电流音混乱，像卡住的磁带：滋……宿主！您的表述不符合‘切割’原则！存在严重歧义！可能引发目标人物不必要的……滋……希望？建议立刻修正！明确‘告别’性质！】

　　程喻在心里烦躁地回了一句：“闭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强行忽略了系统的警告，抬眼，忐忑地看向陆昭，

　　陆昭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那沉沉的目光，随着程喻磕磕绊绊的解释，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眼中的黯色并未完全散去，但那股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孤寂感，似乎缓和了那么一点点。沉默地看着程喻，看着对方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看着那试图解释、又怕越描越黑的笨拙模样。

　　良久，陆昭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像羽毛落地，却仿佛卸掉了周身一部分无形的重压。

　　“谢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平静，反而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疲惫，“照顾你，是应该的。”

　　他没有再追问这顿饭到底是不是“告别宴”，也没有对程喻含糊的解释表示不满。

　　他只是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空了的果酒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明天……什么时候搬？” 他问，目光落在瓶身上反射的、细碎的光点上。

　　“下午吧，上午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程喻小声回答，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些，却又涌上一股更复杂的、空落落的滋味。

　　“嗯。” 陆昭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拿着空酒瓶，转身又走向厨房，背影依旧挺直，却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僵硬。

　　程喻看着他走进厨房，听着里面传来酒瓶被轻轻放入垃圾桶的细微声响，缓缓坐回椅子上，手心不知何时，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但他不后悔刚才那个拐弯的回答。至少，他没有对着那双像极了委屈大狗的眼睛，说出冰冷绝情的告别。

　　至于以后……程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前途一片迷茫。

　　而厨房里，陆昭站在水槽边，看着手中空空如也、还残留着一丝甜香的玻璃杯，眼神晦暗不明。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有些东西，一旦给了，就没打算收回来。也，收不回来了。

　　【系统在长久的、近乎死机的沉默后，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复杂电流杂音的叹息，像是终于处理完了过载的信息：滋……目标人物行为符合‘社交回避’及‘情绪压抑’模式。根据计算，宿主选择‘委婉回应’策略后，短期冲突风险降低0。5%，但长期任务不确定性增加12。7%。系统……无话可说。进入待机模式。】

　　这一次，系统的声音里连惯常的机械警告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摆烂”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您随意”的意味，然后彻底沉寂下去。

　　程喻把头埋进膝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厨房的水声终于停了。接着是抽屉被拉开，碗碟被归位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响起，由厨房向客厅走来。

　　程喻立刻坐直身体，假装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陆昭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一点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洗涤剂味道。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一个礼貌的座位距离，拿起自己之前看到一半的书，翻开。

　　“弄完了？”程喻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

　　“嗯。”陆昭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书页上，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平静无波，“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好。”程喻低下头，重新看向屏幕，那些字终于一个个跳进眼里，却组不成任何有意义的内容。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程喻指尖敲击触摸板的细微声音。

　　两人各自占据沙发一端，中间隔着的，仿佛不止是一个座位的距离。

　　时间在沉默中无声流淌。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柔和，堪堪照亮沙发这一隅。

　　陆昭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书页却久久没有翻动。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

　　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冷硬，下颌线微微绷着，整个人像一座沉默的雕塑，散发出一种“请勿打扰”的低气压。

　　程喻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陆昭。

　　陆昭合上了那本许久未翻页的书，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身形高大，瞬间挡住了部分灯光，在程喻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程喻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

　　陆昭的目光也落在他脸上，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光线中短暂交汇。陆昭的眼神很深，像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程喻看不懂的情绪，复杂难辨。

　　但很快，那目光便移开了，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淡然。

　　“我先去休息了。” 陆昭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刚沉默久了的微哑，语气平常得仿佛只是在告知一件最普通不过的小事，“明天还要早起。”

　　他说完，没有等程喻回应，也没有再看程喻脸上是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首，没有丝毫留恋或迟疑，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砰。”

　　很轻的一声，是卧室门被关上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但在程喻听来，却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被划下，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客厅，彻底分割开来。

　　程喻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怔怔地看着陆昭身影消失的方向，怀里冰凉的电脑硌得他有些疼。客厅里一下子空旷得厉害，连秒针的“嗒嗒”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方向，动作轻得连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嗯。”

　　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消散在重新变得死寂的空气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空荡荡的感觉席卷上来。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电脑，随手把它放在一边，然后整个身子向后一仰，重重地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

　　他闭上眼睛，抬手用胳膊挡住了眼睛，隔绝了光线，也仿佛想隔绝所有纷乱的思绪。

　　【系统察觉到宿主情绪持续低迷，试图用生硬的电子音模拟轻松语气：宿主，您听说过一个关于程序员的笑话吗？为什么程序员总是分不清万圣节和圣诞节？】

　　程喻没吭声，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系统坚持不懈，换了个话题：或者……您想听个关于两只香蕉赛跑的笑话？】

　　程喻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屏蔽了外界。

　　系统安静了几秒，似乎在进行复杂的情绪模拟运算。过了一会儿，它用一种比平时更轻、更接近气音的电子声，小心翼翼地问：【宿主……您是不是……想和谁联系一下？现实生活中的朋友？或者……家人？】

　　蜷缩在沙发里的程喻，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下。他依然没睁眼，也没挪开手臂，只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带着闷闷鼻音、努力维持平静的声音问：“可以和外面……我是说，现实里的人……打电话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微弱的希望。

　　【系统电流音变得有些低落，甚至带着点歉疚：……对不起，宿主。本游戏测试版本……暂时……尚未开放与现实世界的实时通讯模块。数据隔离是基础安全协议，无法逾越。】

　　程喻没有再问。他只是将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些，手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整个人在宽大的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落地灯的光晕从他侧后方打来，勾勒出他单薄而脆弱的轮廓，肩膀似乎有微不可查的、极其轻微的颤抖。

　　【系统侦测到宿主生理指标出现异常波动，核心程序警报无声闪烁，它努力让自己的合成声音听起来更柔和，甚至有点笨拙的哄劝：宿主……您别难过……您是不是……想家了？】

　　最后三个字，像是轻轻碰触到了某个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程喻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他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整个人似乎想把自己藏进沙发深处。

　　他咬着下唇，努力想抑制住喉咙里那股不断上涌的酸涩，但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哭腔，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嗯。”

　　【系统核心程序瞬间触发最高级别的情感安抚协议，电子音变得异常轻柔、快速，甚至有些慌乱：宿主！宿主别哭！宝宝别哭！不要难过！系统、系统这就反馈给研究中心！申请、申请紧急更新通讯模块！或者、或者启动备用情感支持方案！您别伤心……】

　　程喻没有再回应。他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缓，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不愿被打扰。

　　只是那微微起伏的肩膀，和偶尔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抽气声，泄露了他并未真的平静。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系统模拟出的、仿佛焦急而无措的微弱电流音背景。

　　过了很久，久到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片暖黄的光晕里停滞了。

　　【系统在长时间的计算和权限检索后，忽然发出一点微弱的、带着些许不确定的提示音：……宿主？如果、如果您想听听熟悉的声音……虽然不能联系现实……但游戏内设定的‘父母’角色通讯端口……是开放的。数据模拟程度很高，对话逻辑和行为模式……与真实家庭互动设定基本一致。您……要不要试试？设定里，他们很关心您。】

　　蜷缩在沙发上的程喻，身体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在臂弯里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太晚了。” 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疲惫的沙哑，“他们……设定里，应该也睡了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跟一个无望的念头告别：

　　“……算了。”

　　说完，他再也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