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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点就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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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内那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其实只是用几盆高大的绿植略微隔开的一小片空间,两张单人沙发,一张小茶几,算不上真正的私密。
不远处的灯光师正在调试设备,隐约的说话声和器材移动的声音飘过来,提醒着他们仍然处于工作环境之中。
程喻有些拘谨地在其中一张沙发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太敢直视对面从容落座的陆昭。
陆昭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落在程喻脸上,那眼神不像是在审视工作伙伴,更像是在观察一只心思明显写在脸上、却试图伪装镇定的小动物。
“下午和沈白讨论音乐,大概几点结束?”陆昭开口,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随口询问工作安排。
“啊?”程喻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讷讷地回答,“导演说……尽快。应该……不会太晚吧?” 他其实心里没底,和沈白讨论,对方那么认真,谁知道要多久。
“嗯。”陆昭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意外。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程喻有些躲闪的眼睛上停留片刻,然后才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理所当然的意味:
“收工的时候等我一下,一起回去。”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陈述。
程喻正被这上午一连串的事情搅得心神不宁,加上刚才陆昭那过于“正经”的工作理由,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里更深层的含义。他脑子里只模糊地想着:哦,一起走,可能……顺路?或者……陆昭还有事要在路上说?
在周围嘈杂又充满工作氛围的环境里,程喻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呆呆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哦……好。”声音不大,带着点鼻音和没完全回过神的迟钝。
陆昭看着他这副懵懂答应下来的样子,眼底深处那抹暗色悄然化开一丝满意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那就这样。”陆昭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程喻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他伸手,极其自然地、像是要拍肩膀鼓励同事那样,轻轻拍了拍程喻的肩膀——位置却微妙地靠近后颈,指尖短暂地擦过他颈侧的发根,“我先去准备补拍镜头,你忙你的。”
那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说完,不等程喻有什么反应,陆昭便转身,步伐稳健地朝着拍摄区走去,留下程喻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还有些发愣。
程喻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
【系统幽幽地,带着点电量不足的虚弱感:宿主……您刚才……是不是……又……掉坑里了?‘一起回去’……滋……夜间独处危险系数评估中……极高。】
程喻:【……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他看向陆昭离开的方向,那人正和导演低声交谈,侧脸专注而冷峻。
程喻默默收回视线,把头埋低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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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流畅的线条在偏冷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白坐在琴凳上,程喻则拖了把椅子坐在稍侧方的位置,手里拿着剧本和笔,努力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程喻哥,关于第三幕高潮部分,主角内心挣扎最激烈时的那段旋律,”沈白翻开乐谱,指尖轻点着一段复杂的和弦进行,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清润,“我参考了你剧本里‘如困兽低吼,似冰层乍裂’的描写,尝试用了一些不和谐音程的渐进叠加,来表现那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张力。你听听看这样是否贴合?”
他说着,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一串低沉而暗流涌动的音符流淌出来,起初是压抑的、循环的低音,逐渐加入尖锐却不刺耳的高音部,层层堆叠,果然有种风雨欲来、冰面将碎的紧绷感。
程喻原本还有些心神不宁,但很快就被音乐本身吸引了。他不得不承认,沈白在音乐上的造诣和感知力极其敏锐,几乎完美捕捉并放大了他文字里想表达的情绪内核。
“这里,”程喻指着剧本上的一段心理描写,不自觉地向前倾身,“‘他想起月光下那人毫无保留的笑容,温暖得让他想落泪,也刺痛得让他想毁灭’——这种极致的矛盾,甜蜜和痛苦交织,音乐上能不能更……撕裂一点?不是外放的撕裂,是内里的,那种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感觉。”
沈白停下了弹奏,侧过头看向程喻。因为讨论投入,两人距离拉近了不少,程喻甚至能看清沈白镜片后专注的瞳孔,和那微微抿起的、颜色偏淡的唇。
“自己跟自己较劲……”沈白轻声重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他的目光落在程喻因为认真而微微发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因为前倾而露出的一小截白皙后颈——那里还有一点点未散尽的红痕,沈白眸光几不可察地闪了闪。
“我明白程喻哥你的意思了。”沈白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琴键,指尖在几个琴键上虚按了几下,似乎在寻找感觉,“或许可以尝试用复调的手法,一条旋律线代表‘温暖回忆’,另一条代表‘毁灭冲动’,让它们并行、交织、对抗……”
他又试弹了几个小节,旋律果然变得更加复杂内敛,充满了无声的角力感。
“对!就是这种感觉!”程喻眼睛一亮,暂时忘却了所有尴尬和烦恼,完全沉浸在了创作碰撞的兴奋中,“沈白你太厉害了!一点就通!”
沈白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似乎也被程喻的情绪感染:“是程喻哥的剧本写得好,给了我发挥的空间。” 他的夸奖真诚而具体,不像陆昭那样带着暧昧的调侃或深意,让程喻感觉很舒服。
讨论继续深入。沈白不仅理解力超强,而且极其耐心,对于程喻一些天马行空甚至有些模糊的描述,他总能准确地捕捉到核心,并用音乐语言呈现出来。程喻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主动凑得更近,指着乐谱上的某处标记询问。
就在这时,沈白抬起手,似乎想去翻另一页乐谱。他的手臂抬起,手肘在空中划过弧度,指尖却“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轻轻擦过了程喻握着笔的手背。
那触感微凉,一触即分。
程喻正专注于乐谱,只是觉得手背一痒,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白。
沈白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心的触碰。他正微微蹙眉,专注地思考着某个和弦的解决方式,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干净柔和,依旧是那副无害又专业的模样。
“抱歉,”他甚至头也没抬,声音平淡,“碰到了。”
“没事没事。”程喻连忙摆手,心里那点微妙的不适感很快被讨论的热情压了下去。
程喻的笔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沈白几乎同时俯身,两人的头在钢琴下方狭小的空间里轻轻碰了一下。
沈白身上有一种干净的、类似雪后松林的气息,很淡,与陆昭那种带有侵略性的雪松味不同,更清冷些。
“小心。”沈白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程喻的耳廓。他先一步捡起了笔,递给程喻,指尖再次短暂地相触。
沈白目光落在了程喻有些怔愣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带着欣赏和一种更深邃的、程喻看不懂的情绪。
“程喻哥觉得这段如何?”沈白问,声音因为弹奏而略微有些气息不稳,落在安静的角落里,竟有种别样的磁性,“够不够表现那种……势在必得?”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融在渐弱的琴音里。可程喻却听得清清楚楚,心头莫名一跳。
他忽然想起沈白之前播放的那段他醉酒后的录音,还有那句“我好像更喜欢看戏”。眼前这个温润如玉、专业精湛的沈白,和他记忆里那个微笑着递出“证据”的沈白,身影似乎有些重叠。
程喻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有些干巴巴的:“很、很好,你处理得太棒了。”
沈白似乎没察觉他的躲闪,自然地收回手臂,坐直身体,又恢复了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微笑道:“程喻哥满意就好。那我们接着看下一处?”
【系统突然发出轻微但持续的电流杂音,像是在扫描分析:滋……检测到关键人物“沈白”行为模式异常……接触频率超出正常合作范围37%……视线停留时间超常……滋……分析中……行为动机判定:疑似存在非合作性关注及……领地标记倾向?警告:此行为可能干扰“红线计划”基础环境稳定性。】
程喻心头一凛,连系统都察觉到了。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熟悉的声音。“程编!沈老师!休息一下,垫垫肚子!”
程喻抬头,看见林泽端着一个小托盘,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花果茶,还有两块看起来就很诱人的、点缀着新鲜草莓和薄荷叶的奶油蛋糕。
救星啊!程喻心里顿时松了口气。他赶紧站起身,从林泽手里接过托盘,连声道谢:“谢谢你!来得太及时了!”
他确实有点饿了,更重要的是,需要点别的东西来分散注意力,打破这越来越诡异的气氛。
“应该的程编,”林泽笑嘻嘻的,目光在程喻和沈白之间转了一圈,很识趣地说,“你们先吃,我去看看那边道具准备得怎么样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程喻把其中一杯茶和一块蛋糕放到沈白那边的钢琴盖上:“你尝尝看,这家的甜品还不错。”
他自己则迫不及待地拿起小叉子,挖了一大口裹着草莓果酱和奶油的蛋糕送进嘴里。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安抚了他有些焦躁的神经。
他一边咀嚼,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瞥坐在琴凳上的沈白。沈白也拿起了叉子,动作极其优雅斯文,小口地品尝着,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怎么看,都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气质干净出尘。
程喻心里那股怀疑又冒了出来,他忍不住在脑内再次向系统确认:【系统,你百分之百确定,沈白在这个游戏里的设定,是对陆昭有不可抗力吸引的受,对吧?他喜欢的肯定是陆昭那种类型的,对吧?】
【系统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被质疑的不悦:宿主,本系统搭载的是该游戏世界最核心、最原始的源代码及设定库。沈白,关键剧情人物,角色定位:清冷温润大学生,命运吸引对象:陆昭。性向及感情指向设定明确,锁定为“受”方,且对陆昭有基础好感度及命运牵引。此为核心设定,绝无出错可能!请宿主不要被表象干扰,坚定任务方向!】
得到系统如此肯定的答复,程喻心里稍微定了定。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沈白可能就是天生对人比较亲切,或者纯粹是艺术家的专注使然,毕竟他对自己剧本的理解那么深,产生些“知己”般的亲近感也说得通。
他正胡思乱想着,又挖了一勺蛋糕,因为吃得有点急,加上心思飘忽,那勺得有点多的奶油蛋糕颤巍巍的,顶上一颗鲜红的草莓眼看就要滑落。
“哎!”程喻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动作有些慌乱。
几乎是同一时间,另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也从旁边伸了过来,目标明确地托向那颗即将坠落的草莓。
两人的手在蛋糕上方猝不及防地碰到了一起。
程喻的指尖碰到了沈白微凉的掌心,而沈白的指尖则轻轻擦过了程喻的手腕内侧。程喻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尴尬得无以复加。那颗草莓最终还是掉在了程喻的裤子上,留下一小块醒目的红色污渍。
沈白的手在空中停顿了半秒,才缓缓收回。他抬眸看向程喻涨红的脸和躲闪的眼神,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程喻哥,”沈白的声音依旧温和,但仔细听,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一丝,“你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
程喻正低着头跟裤子上的草莓污渍较劲,脑子还被刚才的触碰弄得有点懵,听到铃声,又见手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振动亮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顺手就拿了起来,看也没看就按下了接听键,凑到耳边:“喂?怎么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声音并不年轻,反而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略显低沉的磁性,语调舒缓,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亲昵和一种熟稔的掌控感通过话筒清晰地传了出来:
“小白同学,电话接得这么慢?” 对方似乎低笑了一声,“不是说好了下午收工早,陪我去挑几份新到的琴谱?你什么时候能脱身?”
这声音,这语气,程喻万分确定,绝不是沈白那位气质温和、但明显是兄弟相处模式的哥哥沈礼!
小白同学??!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沈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我是不是接错了什么不得了电话”的慌乱。
沈白的脸色在电话接通、那个称呼响起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他动作从容地从程喻完全僵住的手中取回了自己的手机,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程喻冰凉的手背。他将手机放到耳边,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加温和了几分,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安抚又带着点距离感的语调:
“临时加了段工作讨论,快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向窗外,又很快收回,“茶室……我尽量。琴谱你先看,你知道我的偏好。”
他没有对电话那头男人明显的等待和安排表现出任何意外或排斥,言语间透出的是一种默契的、甚至有些纵容的回应。
简短几句后,他便挂了电话,将手机重新放回外套口袋。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来自亲密友人或家人的日常通话。
然后,他转向仍处于巨大震惊中、眼神都有些发直的程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和些许无奈的浅笑,声音温和地解释:
“抱歉,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性子有些急,催得紧。没打扰到你吧?”
程喻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白看着他这幅世界观仿佛受到冲击的呆愣模样,微微倾身,靠近了程喻一些,这个距离比刚才讨论音乐时更近,身上那股清冷的松林气息清晰地笼罩下来。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纷乱思绪的平和,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意味深长的澄清:
“只是些私事。程喻哥,你不必在意。”
程喻猛地回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了这过于靠近的距离,胡乱地点着头,声音干涩:“啊,哦,好,我没在意,没在意……”
可他心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即将到来的一切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