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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溪云镇忆 ...

  •   天刚蒙蒙亮,客栈的公鸡刚啼过第一声,肖夜便已叫醒众人。青玄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包行囊,夏瑶与秋莲正将最后几块葱油饼塞进食盒,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都收拾妥当了?” 顾澜熙背着简单的包袱走下楼,月白锦袍的领口沾了些晨露,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见我腰间的匕首已系好,才微微颔首。
      肖夜拎起最重的那个箱子,青玄连忙上前想帮忙,却被他用眼神制止。这一路来,肖夜总有意无意地锻炼青玄的武艺,此刻更是让他独自背着剑匣,说是 “多练才能护得住人”。
      我望着窗外泛白的天色,带着水汽的温润。青灰色的云霭在天际缓缓流动,将初升的朝阳滤成柔和的金芒,洒在关外的官道上,像铺了层碎金。
      马车驶离黑石关时,守城的士兵正换岗。甲胄碰撞的脆响中,我掀开窗帘回望,见青灰色的城墙渐渐缩成一道细线。
      “过了这关,便是林国了。”顾澜熙握住我的手,指尖带着清晨的凉意。
      车轮碾过界碑的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变了味道。路两旁的麦田换成了成片的茶林,采茶女的蓝布头巾在绿叶间若隐若现,她们唱着陌生的歌谣,语调婉转如黄莺,与顾国的雄浑唱腔截然不同。偶尔有骑驴的货郎经过,竹筐里的瓷器碰撞出清脆的声响,车帘被风掀起时,能瞥见他们衣襟上绣着的山茶花纹,那是林国特有的图腾。
      “他们说的话,你听得懂吗?” 顾澜熙凑到我耳边轻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他自幼在顾国长大,虽学过些林国文字,却对这带着方言的口语有些生疏。
      “能听懂大半。母亲是林国南边的人,小时候总教我唱家乡的童谣。” 我笑着点头,指尖在车窗上轻轻敲出节奏。
      话刚出口,忽然想起母亲教我唱 “采茶歌” 时的模样,她坐在将军府的海棠树下,鬓边别着朵刚摘的茶花,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温柔得像幅画。心口微微发涩时,顾澜熙的指尖轻轻覆上我的手背,没有多言,却像在说 “我懂”。
      接下来的半月,马车几乎是在山水间穿行。遇到炊烟袅袅的村落便停下来借宿,村民们大多淳朴,见我们是 “远来的商户”,总会端出刚酿的米酒和腌菜。若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肖夜便会找片背风的林子,青玄拾柴,夏瑶生火,秋莲煮一锅热腾腾的肉汤,我们围坐在火堆旁,听着远处的虫鸣聊天,倒也不觉得辛苦。
      顾澜熙总爱坐在火堆边翻看舆图,指尖划过那些蜿蜒的河流与山脉,偶尔抬头问我:“这里你去过吗?” 我便会指着某个小镇的名字,说起小时候随父母行军路过的趣事。哪家的糖葫芦最甜,哪座石桥上能看到最美的夕阳,他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 “等办完正事,我们再去看看”。
      肖夜依旧沉默寡言,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有次路过一片荒林,忽然窜出几只野狗,他拔剑的速度快如闪电,青玄刚摆出架势,野狗已被他剑气惊得落荒而逃。事后他将剑递给青玄:“记住,护人时要比护己更狠。” 青玄红着脸点头,握紧剑柄的手微微发颤。
      夏瑶与秋莲则成了旅途中的调味剂。两人总爱趁着休息时采些野花,秋莲会将蓝紫色的桔梗别在我发间,夏瑶则缠着顾澜熙讲宫中的趣事,说到太子大婚时用了百坛桂花酒,两人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这日午后,马车刚转过一道山梁。
      “公子!小姐!你们看!”青玄忽然掀开车帘高喊
      我与顾澜熙同时探头,只见远处的河谷平地上坐落着一片灰瓦白墙的镇子,炊烟如带,在湛蓝的天空下缓缓舒展。镇口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树下围着几个下棋的老者,竹编的货摊沿着石板路铺开,五颜六色的布料在风中招展,竟与记忆深处的画面渐渐重合。
      “是这里...” 我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三年前被送往顾国时,马车也曾路过这个小镇,只是那时车帘被侍卫死死拉住,我只能从缝隙里瞥见这片熟悉的灰瓦,还有街角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母亲曾在树下买过一串麦芽糖,粘得我满手都是,她笑着用帕子给我擦手,阳光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金粉。
      “你认识这里?要不要进去歇歇脚?” 顾澜熙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我望着镇子口那块斑驳的石碑,上面 “溪云镇” 三个大字已被风雨磨得模糊。“嗯,就在这里停一晚吧。”喉间忽然有些发紧,点了点头。
      马车驶进镇口时,青石板路被轧得咯噔作响。孩童们追着车轮奔跑,手里挥舞着刚编的草蚱蜢,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茶馆里传来的评弹声,像一首喧闹却温暖的歌谣。我掀开车帘,贪婪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街角的糖画摊还在,只是摊主换了个年轻的青年,正用金黄的糖汁画一条腾云的龙。对面的布庄门口,老板娘正踮脚晾晒蓝印花布,风一吹便哗啦啦作响,与记忆中母亲扯着布料问我 “做件新衣裳好不好” 的模样渐渐重叠。更远处的石桥上,几个妇人正捶打着衣物,木槌撞击青石板的声响,竟与将军府后院的洗衣声一模一样。
      “小姐,您怎么哭了?” 秋莲递来手帕,语气里带着担忧。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回到了小时候。”我这才发觉脸颊冰凉,连忙接过帕子擦了擦,却忍不住笑了
      “若是喜欢,我们便多住几日。”顾澜熙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
      “不了,明日还要赶路呢。找家客栈放下东西,我带你去尝尝这里的麦芽糖,比顾国的甜三倍。” 我摇摇头,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
      肖夜早已寻好了客栈,是家临溪的二层木楼,门口挂着 “溪云客栈” 的幌子,风吹过时,幌子上的鲤鱼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店小二麻利地接过行囊,笑着喊:“客官里边请!上好的临水房给您留着呢!”
      放好东西后,我拉着顾澜熙往镇中心走去。青石板路被踩得光可鉴人,缝隙里冒出几丛倔强的青苔,阳光透过两旁的屋檐,在地上投下狭长的光斑,像时光的碎片。
      “你看那家茶馆,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赶集,总爱在这里听评弹。有次我偷偷爬上戏台,还被先生敲了手心。” 我指着街角的木质楼阁
      顾澜熙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见几个茶客正捧着茶碗听台上的女子唱曲,琵琶声叮咚作响。
      “若是现在上去,先生定舍不得敲你。”他忽然笑着说
      “才不会,他最讨厌小孩子胡闹了。” 我想起那先生花白的胡子和严厉的眼神,忍不住笑。
      往前走了几步,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转头便见青年男子正用铜勺在青石板上画糖画,我拉着顾澜熙凑过去。
      “这位小姐要个什么?龙还是凤?”他笑着问
      “要只兔子。” 我脱口而出,小时候母亲总说我属兔,每次来都要让老者画只肥嘟嘟的兔子,耳朵要翘得高高的,眼睛用黑芝麻点得圆圆的。
      男子麻利地舀起糖汁,手腕轻转间,一只蹦跳的兔子便成形了,他用竹签挑起,递过来时笑着说:“看你眉眼,倒像这兔子般机灵。”
      顾澜熙付了钱,将糖画塞到我手里:“尝尝看,是不是比顾国的甜。”
      糖汁在舌尖化开,醇厚的甜意带着焦糖的微苦,与记忆中的味道分毫不差。我咬下兔子的耳朵,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三年前路过这里时,我也曾趴在车帘上望着这糖画摊,侍卫却冷硬地说 “赶路要紧”,连让我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那时的风是冷的,心是慌的,何曾想过,三年后会有人陪着我,笑着看我吃糖画,耐心听我讲小时候的趣事。
      “怎么了?” 顾澜熙见我发愣,伸手替我擦去嘴角的糖渍,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脸颊上。
      “没什么,你尝尝。” 我摇摇头,将剩下的糖画递到他嘴边
      他低头咬了一小口,眉头微微蹙起:“果然很甜,像你酿的桂花蜜。”
      我被他说得脸红,转身往石桥走去,却被他拉住手腕。回头时,见他正望着布庄门口的蓝印花布发呆,阳光落在他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怎么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老板娘正将一匹靛蓝色的布料展开,上面绣着细碎的山茶花纹。
      “想给你做件新衣裳,用这蓝印花布,袖口绣上山茶,你穿肯定好看。” 他忽然说,语气认真得不像玩笑。
      “可是我们明日就走了,这也来不及吧!”我有些犹豫
      “那就等我们回顾国的时候路过这再来拿!芸儿你就让我给你做吧!”顾澜熙笑着说
      我想起母亲的嫁妆里,也有一匹这样的布料,她总说要等我及笄时做件新裙,却终究没能等到。喉间发紧时,顾澜熙已拉着我走进布庄,老板娘笑着迎上来:“公子好眼光!这是咱们溪云镇特有的料子,染布的靛蓝都是后山的蓝草做的,洗多少次都不掉色。”
      顾澜熙让老板娘量了我的尺寸,又仔细选了绣线的颜色,全程都眉眼弯弯的,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喜事。我望着他与老板娘讨论针脚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被岁月偷走的遗憾,正在被眼前的温柔一点点填满。
      离开布庄时,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橘红色。石桥上的妇人早已散去,只有几个孩童在溪边摸鱼,银铃般的笑声惊起了水面的蜻蜓。我靠在桥栏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忽然想起刚到顾国时的情景。
      那时的马车里只有我一人,侍卫的脸冷得像寒冰,路过的城镇再热闹,也没人会问我累不累、饿不饿。我缩在角落数着车帘上的破洞,想着母亲临走前塞给我的金锁,想着父亲教我的第一套剑法,想着将军府的海棠花是不是还像往年一样开得繁盛。那时的我以为,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冷,却没料到,会在顾国的冷宫里遇到他,会被他用破洞的手帕擦泪,会被他护在身后挡开所有拳脚,会跟着他一路颠簸回到故土,看这溪云镇的夕阳。
      “在想什么?” 顾澜熙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他手里拿着个刚买的竹编小篮,里面装着几个红得发亮的野果。
      “在想,遇见你真好。” 我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底,像盛着两簇跳动的火焰,映得他黑眸愈发深邃。
      他忽然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能遇见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晚风吹过石桥,带着溪水的清凉和野果的甜香,将他的话语轻轻送远。远处的评弹声还在继续,琵琶叮咚,唱腔婉转,像在为这重逢的小镇,为这迟来的温暖,唱一首悠长的歌。
      回到客栈时,肖夜正坐在堂中擦剑,青玄在一旁比划着白天学的招式,夏瑶与秋莲则凑在灯下绣着什么,见我们回来,都抬起头笑。
      “公子小姐,厨房留了热水,快洗洗手吃饭吧。” 夏瑶起身招呼,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餐桌上摆满了当地的小菜,清蒸溪鱼、凉拌山笋、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菌汤,香气引得人直咽口水。青玄狼吞虎咽地扒着饭,肖夜则时不时往我碗里夹菜,说是 “补身子”,顾澜熙坐在我身边,耐心地将鱼刺挑干净才放进我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窗外的月亮渐渐升了起来,银辉透过木窗洒在桌面上,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望着眼前的众人,忽然觉得,这趟回林国的路,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翻案那么简单。它更像一场漫长的和解,让我与过去的伤痛和解,与孤独的自己和解,让我明白,原来失去的温暖,真的可以被新的陪伴填满。
      晚膳后,我与顾澜熙并肩站在客栈的露台上。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杜鹃的啼鸣,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明日就要到京都了,若是... 若是京都的局势复杂,我们便先退回来,好不好?” 顾澜熙忽然说,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腰间的匕首。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林国反党盘踞京都多年,丞相更是老奸巨猾,我们带着证据上门,无异于羊入虎口。可我望着远处的山峦,还是摇了摇头。
      “总要去试试的。” 我握住他的手
      “但我答应你,绝不莽撞,若是事不可为,我们就回溪云镇,你给我做蓝印花布的新衣裳,我给你酿最甜的桂花蜜,好不好?”我抬头看着他
      他低头望着我,眼底的担忧渐渐被温柔取代,忽然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个轻吻,像月光落在皮肤上:“好。”
      夜风拂过露台,带着桂花的甜香,远处的评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溪水潺潺,虫鸣唧唧,在寂静的夜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我靠在顾澜熙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只要身边有他,有身后的众人,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溪云镇的月亮,比顾国的更圆,更亮,像一枚温润的玉,悬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静静照着这对相拥的身影,照着这趟未完的旅程,也照着那些正在悄悄愈合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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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小说时代背景纯属虚构不针对于任何一个历史,小说属于原创本人不太会写文,所以对话情节会比较多,我的初心是希望大家在看文的时候能发挥自己的想象,在看文章对话的时候想象出一些画面,至少我在写文的时候是这样的,虽然可能会有些幼稚,但还是希望大家轻松开心的观看就好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