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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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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是下午两点一刻,多吉留车看李坨子,其余人全部上山。
除他们以外,上级调来一名武警协助,搭配一条警犬。先以地面搜索为主,日落之前搜不到就开始联系技术侦查,热成像和无人机。
江昭带队,负责查看茂密的密林以及山洞这些隐蔽点。
“我问了上个月在这巡山的护林工友,他刚刚发来信息说山洞上周就已经被封住了。”
快过年了,怕不法分子进山躲着,正巧在他们之前。
猴六问:“封严实吗?”
江昭听出他的质疑,淡淡答:“要打开的话只能炸开,所以有山洞的两条路可以先不用查了,地势平坦,他也不会藏那。”
这种场景,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这句话不适用。
猴六点点头。
来之前江昭就通知了当地其余的护林员和猎户,在小路、进山口、水源处设置卡点,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恶劣天气,免得给那人可乘之机。
三点到半山中,雨是突然泼下来的,啪嗒作响,没一会就唰唰唰。
虎子看雨势渐大,不耐烦地说:“昨天就下了一晚上,现在还来?”
江昭没吭声,抬头眯着眼望向头顶十米处的密林深处,雨雾挡了大部分视线,灰蒙蒙。猴六跟虎子在后面,让程念站中间,起浓雾了,怕掉队。
年轻武警:“这里是第一个水源处,停在这检查一下。这一路上都没有脚印,那狗娘养的清理很仔细。”
虎子乐呵:“你们还说脏话啊?”
“怎么不说了?”年轻警员呵呵笑,觉得他这问题有些白痴。
江昭想了想,印象里他对这里没有过多勘察过,说:“虎子,你是雨靴,我扶着你,你踩踩看看这沟有没有暗洞。”
有些猎户会在暗洞藏枪支,因为一路上负重太多,或给后来同伙准备。
如今又下雨,遗留的气味也被冲散很多,他牵着的警犬一直保持高度警觉,却还是没叫一下。
他们多多少少有些急躁了。
“看这儿。”直到程念低喝一声。
声音一出来,众人才发现她已经掉了队。
江昭紧张看去,视线迅速转着,雨雾中,那道身影蹲在左后方,刚刚心里咯噔一下,指尖都下意识蜷紧。
猴六在看江昭画的地图,也没注意到,程念走路向来脚步很轻,他撇撇嘴想说话。
江昭走过去,低头盯着她乌黑的发顶,语气凝重:“下次自由活动吱一声。”
“他应该是踩着树根走的。”程念微愣,没时间在意他现在是什么语气,伸手拨开枯黄草甸。
年轻警员跟来蹲下身查看,根据经验,这是一个浅浅的人形压痕,笃定道:“他在这坐过,还是久坐。”
压痕旁,镶在坑坑洼洼土壤里,有半个野枣核。江昭寻着看,猴六突然指着树藤,“那儿。”
警员蹲走几步,树藤上有粗糙刮痕,不仔细看不出,他断定:“应该是他借力起身时,抠出的痕迹。”
在这停这么久,还这么大力,不像一个身体矫健又强壮的偷猎者,完全没有久留的必要。
虎子从浅水沟上来,什么也没有踩到,问:“他受伤了?”
程念回忆,答:“打斗的时候他很灵活谨慎,直接丢李坨子跑了,没受伤。”
“不对。”江昭拽着程念手臂把人拉起来,拍了拍她的后腰,松开手,“你应该擦了他一子弹。”
“什么时候?”程念瞪眼看着他手部动作,目光一瞬带怨,又迅速进入当下状态,印象里没有这回事。
“李坨子的后背有血,不是我们的,也不是他自己的。”江昭记得把他绑起来的时候就有了。
虎子挥手:“就算有伤估计也是小伤,碍不了什么事。”
可年轻警员抓住重点:“昨夜下了一晚上的雨,潮气加雾气,山洞又被封,这光秃秃的树,大差不差淋雨,伤口势必发炎。”
虎子开窍了,问:“草药!”
他们围着商量了一会,最后选择兵分两路,草药分多种,常见的要么阴湿润的环境,乱石堆的夹缝,湿阴坡地。要么光照足的,攀附着岩石或其他植物上。这个季节没了野果,但是有藤根果。
年轻警员根据情况分配:“我和这个猴六两个人就行,你们仨一起。”
江昭没意见,猴六也点头,程念看虎子,虎子耸耸肩表示也没问题。
江昭他们去背光这条路,来之前他画了几张地图,正好人手一张用得上。
程念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看其他人的,问:“我怎么没有?”
“你跟着我就行。”他看她,很坚定。
程念皱眉,不知道他在坚定个什么。
“所以你觉得我看不懂?”她念盯着他,江昭跟她对视,她的瞳孔漆黑,这种天气也亮晶晶的。
“不是。”江昭无声笑了下,这几年她犟了,也有脾气了,挺好的,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这张坏了。”
程念无语,不早说。
他们一直徒步走了七公里,猴六那边发来消息说没有任何踪迹。
反观他们这边,三处坡脚下的枯枝丛都有几株紫草贴着地皮簇生的被薅走,扯得七零八落,根茎被踩得蔫巴入土。
就连韧劲十足的藤蔓挂枝都耷拉着。
程念确定:“那就是这条路了。”
还有几公里都到顶了,按照时间,一天不到,他走不远的,而且再绕一个山头也没必要。保险一点还是让猴六他们爬到顶。
路上,程念有时会累,江昭和虎子都会停下等。
这个时候江昭就喜欢靠在树上看着她,看她喝水,还看她换袜子,她的脚还是光溜溜小小的,被发现了她就翻个白眼背过身。
江昭就会轻笑一声移开目光,记得那天在帐篷里,他握着她手腕,很大力压着,她张嘴在他手臂上咬了很大一口,有她半个拳头那么大,紫红印子现在还没下去,血管都咬得根根分明。
他问她:“为什么不联系我?”
程念是背住了他号码的,这么多年他也没有换,可一个消息,一点儿响都没有。
就连痛骂也没有。
他很想知道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可他没问出口,因为造成一切的人就是他,他给了程念的过去狠狠一击,就没有资格再过问。
可是他想知道,非常想知道,还想知道她包里那张照片上的男人是谁,她是恋爱了还是结婚了?
上午洗完碗塞她包里的时候瞧见的,照片上的男人很俊,年龄比他大些,他是个很少对自己外貌在意的人,可这次他有些酸。
程念的回答很干脆,“江昭,冤有头债有主,我会记得孙南安……”
“那我呢…赎罪的机会都不给我吗?”他攥紧她的肩,额头抵着她的,他的声音颤抖,语气恳求,目光却惊涛骇浪的贪婪,一寸寸盯着她的脸。
记忆里,所有缺失模糊的碎片都重合了。
那几年他要疯了,跟家里决裂,来到这里找工作生存,他想死外面,死在哪都行,只要死在找她的路上。
可只要一想死,他就想到许楠在帮着找她,还有刘东姜武,以及好久不联系的殷萱,也会在某天发来消息说又托人找了。
包括殷萱在襄塔的老师,画了无数张程念的画,最终都石沉大海。
他们都没有放弃,他也不能,也没理由放弃。
甚至,他以为她死了,可又总会觉得她还活着,他寻她的家人也是无果。
年年他都会走访老风口的那些牧民,有的做起了生意迁居,有的在外打工,每年回来一次。其余的都大差不差地包地放牛羊。
他们的家庭住址,每家几户他都知道。
唯独不知道程念,一点点也不知道,就像蒸发了一样。
程念突然笑了,眼神笔直如刀:“你?我一点瓜葛也不想有。”
江昭怔着,其实程念并不是一个很大度的人,相反还很记仇。
老风口时,有人逗弄她的马儿,她会故意让马屁股对着那人吓唬。
巴图尔好几次不给她活儿钱,她下次挤牛奶时就会兑很多水。
就连多吉赛马赢了她,她都会把他的馕烤糊,硬邦邦咬不动。
所以她说不想再有瓜葛,那就是彻底连一丝丝念想都没有了。
什么感情也没有了。
江昭无力松手,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了空间。
程念侧身走过去,又被攥住手腕,她抬头,对上他阴沉又失焦的双眼。
他说:“孙南安。”
“你跟他不是好哥们吗?”程念嗤笑。
她都知道了……江昭抿唇,张了张嘴又闭紧,程念甩开他,又被攥住,力道大了些。
“存我联系方式,孙南安那边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盯。”他声音急切,怕她拒绝,“还有许楠,许楠现在就在江城。”
程念惊住,“这件事跟她什么关系?”
“她的奶奶……三年前去世了。”江昭答。
“跟孙南安有关系?”
江昭默认。
程念咬紧唇,还是一把甩开他,却从包里掏出手机存了他号码。
江昭还是没放她走,固执地让她打通。
程念:……
看见打通才松手让她出去。
许楠这个名字好久没听过了,长相都快忘干净了,可声音她记得,许楠的声音很有辨识度,又脆又亮,还有点蜜糖嗓。
第一次听她说话,程念心底里就觉得很好听,她很喜欢这样的音色。
老风口出事后的那几天程念的姨姨正好回来,听到老风口的消息立即找到她的住所,得知一切后哭了一天。
走前抱走了妹妹,也要带程念走,程念不走,一气之下被甩了两巴掌,以为她还要去找江昭。
大骂她没出息,跟她妈妈一样只会围着男人转。
程念的父亲是外来人,事发几天后就去世了,母亲带着他的遗体去了他的出生地,至此没有音讯。
为了一个男人,受苦受累这么多年,最后孩子也不要了。
她不能理解,来之前因此也大吵一架,所以火气正足。
她第一次打了程念,可程念坚持说她想留在这,留在哪都行。
“行,你饿死了也别找我!”她抱走了程文,歇斯底里地喊完就摔门而去,却在桌上放了三千现金。
程念找到了刘东,问了很多牧民的安排和多吉,最后才草草问到江昭,也得知了张扬断腿的情况。
她情绪低落到极点,走着走着就来到药店了。
——杀虫药特价。
她移开目光,站着没动。
后面的平板车按喇叭:“姑娘,让让,我要卸货。”
程念回过神,连连退后,平板车加油开上来,挡住了杀虫药的牌子。
她转身继续走。
“可以,这次还算准时。”是……许楠的声音。
她又回头,屋里许楠正走出来,穿着白大褂。
她的头发染回黑了,穿着也正正式式,妆也很素,第一眼她还没认出来,看了一会才确定的。
货车司机下车,降下后面的高栏,搬下箱子往门口堆,“九箱。”
许楠拿着进货单对比,一个一个划,“我要的阿胶人参片都有吧?”
“有,这次要这么多,猴年马月卖完?”
“老风口不是出事了,我让老板捐了点。”
货车司机高看她一眼,“你还挺好嘞。”
晚上许楠下班,程念就蹲在门口。
一个人影突然窜出来,许楠吓一跳,下意识往后躲,看清来人后,惊呼:“程念?”
后面许楠带她去了家离最近的面馆,那是程念第一次吃干拌面。
很香很好吃,她头一次吃东西能干一整碗。
许楠让老板给她加了个煎蛋,笑眯眯:“干拌面就得配煎蛋。”
过会她又问:”你今天站杀虫药牌子前面那么久干什么?”
程念咬断面,“你看到了啊?”
许楠点头:“嗯,那会还不知道是你,想死?”
程念立即摇头:“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想一瓶药竟然那么贵,要七块钱,卓玛不是种了很多果子,每年都要买很多瓶,突然觉得她挺有钱的。”
许楠:……
她莫名松口气,又无奈笑笑。
许楠问了很多,程念都回答了,说在这等她,就是为了告诉她孙南安回来了,让她小心,还说老风口归他了,他尾巴要上天了。
这儿的政府都得顺着他,不然也不会无罪释放。
这个回答让许楠一滞,塞了一大口面,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觉得她要么来借钱,要么让她给安排住处或工作,其实许楠都准备好先开口帮了。
结果是这一句话,干笑几下,又觉得好笑,哈哈笑出声。
之前她看不惯程念,觉得她装,现在觉得她倒是真的很傻,甚至有些蠢,却十分可爱。
有点喜欢了。
吃完后许楠散步把她送回酒店,还给了她钱,程念没要,反而跟她说了抱歉。
许楠又被搞懵了,没来得及问为什么道歉,程念推门进去了,说:“如果江昭他们问你有没有见过我,你就说没有,或者说我死了。”
许楠没应,明明已经戒烟了,还是站楼下抽了两根。
纳闷啊纳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