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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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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扇吱吱转着,天已经亮了。
光过缝隙透进来,刚好照在多吉闭着的眼上,他睡得极不安稳,皱着眉头,在做噩梦。
程念坐起来,伸脚轻轻踢他小腿,轻声说:“可以上山了。”
他们来这三天了,天亮上山,天黑下山。
多吉揉眼嗯了声,这几天高负荷,却能一觉天亮了,也算舒服。坐起来撤掉链条勾绳,木门吱呀开了,光一刹照进来,他们下意识闭上眼,适应几秒再睁开。
外面帐篷的帘子也拉开了,猴六头发乱糟糟,探出脑袋,睁只眼闭只眼:“那俩畜生挺能藏。”
多吉:“谁说不是呢,其中那死胖子大腿还吃了我一枪子儿呢。”
他们这种掉队情况,偷猎团伙是不会再营救了,是弃子。要么熬过追捕回去继续干,要么投降等待法律审判,要么绝地反抗互相搏一线生机。
不过这种路尽亡命人,大部分会选择拼死反抗,维护那濒死的尊严。
却不知从他们将黑乎乎的枪眼对准高原上那些无辜的动物时,就已经遭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也彻底被世界和自然遗弃。
程念从包里掏出压缩牛肉饼和水扔去,问:“虎子那边怎么说?”
猴六接住,指尖一弹就扔了瓶盖,大口灌着。
昨天夜里风大,吹得他早上一睁眼喉咙都是干涩发苦的,一瓶水咕咚几下就空了,手掌摁瘪扔随身垃圾袋里。
他答:“没看见有人下山,孙队通知林业局那边了,说是给我们派了一个人带路搜山。”
程念点点头,简单洗漱吃过早饭,三人就继续分头搜寻。
猴六从中直驱上山,程念和多吉各左和右,另一面是虎子和队员巡山底,有偷猎者直接反击带回。
这山不大但地势复杂。
现在天寒地冻,山上都是枯了的枝叶,那些动物都迁了,蚊虫也少了。
倒是比天热时密林杂草的情况下好找人,就是要做好防滑,土地冻得邦邦硬,起了冰霜。
摔下去会被尖锐的枝叶勾到,猴六前天就划了脸,后腰撞在突起的树干上,现在都高高肿着一个肉疙瘩,说夜里正着睡一下都能疼醒。
就这样找了一上午还是无果,中午太阳正毒,早晚温差大,就先按约定纷纷下山。
多吉先到,问:“林业局那边的人还没来?”
“没。”虎子递来一个醉梨:“他们这行人都懒散,也够磨叽的。”
多吉就好这口,哈哈笑:“不错。”
过会猴六下来了,又沾一身土,冲锋衣的四面都挂了几道口,里面的内胆绞了一道。
多吉上前几步,接过他的包:“又摔了?”
“啧。”他脱了外套,伸手过窗拿了件新的,“掉猎户设的坑了。”
多吉把咬了几口的醉梨扔去:“那你真倒霉。”
猴六嫌弃地接着,转了个面,咬了一大口,看了圈才问:“陈离呢?”
“还没下来。”多吉看了眼手表的时间,拨了电话是无人接听,想着山上没信号,答:“再等一会看看。”
他抽根烟,烦躁地来回踱步。
猴六没吱声,直到过去半小时才说:“比原定集合时间慢了四十分钟,她很少迟到。”
多吉已经大步折回车里背上包,抓了把子弹放兜里,“找她去。”
山上起雾了,程念执拗着没往山下走,因为听到了走火的枪响。
是短促的,又像炸雷,她猜是摘了消音器擦拭,偶然走火。
可直觉让她觉得是陷阱,所以没继续再往前走。
丘陇说过,偷猎者是一群比狼还狡诈的畜生,不要相信任何不存在的意外,都会是丧命的陷阱。
想起那天,那车人毫不犹豫地丢下动物逃走,却又折返回来围杀丘陇。
最后他还是掉进去再无生还。
她原地没动,手枪揣进腰侧枪套,马上雾会越来越大,但散得也快,口袋里的指南针也不见了,估计是忘车里了。
如果真是陷阱,那么对方引诱她朝这走的目的达到了,接下来会等她心急焦躁,乱了方向。
跟羊群走丢的羊崽无论在哪里都是最容易宰割的。
她抬头,太阳正烈,按现在的时间和纬度,她的前方应该是正南方向。低头,影子的正指就是正北。
她了然。她的前面是南,背后是北,左右则是东和西。
程念试探性转身走了一段路,岩石苔藓明显多了,说明是朝北的,她的判断是对的。
往山下走的方向她确定了,可现在不能走。程念张了张口,那股不安感又起来了甚至加重了。
从听到枪声开始,她的感官就在无限放大,异常敏感,总觉得能看到人影,能听到各种细微的声音,包括幻影。
她清楚,是她太紧张了。手机依旧没信号,刚刚她来的路上都留了记号。
最后找了棵树爬到顶,时刻观察着周围。这种时候四面都不能走,只能等谁先按捺不住。
一会,脚步声渐起。
程念一动不动,盯紧周围,慢慢地,雾霭里有两团人影,悉悉祟祟。
他们立于下方几米远处,其中一人小声说:“妈的,刚刚还在这周围。”
“嘘。”脚步静止。
程念目光不移,慢慢抬起手摸向枪套,“嗒”一声扣开环扣。
“有人来了,应该是一个。”那人压低声音,比划了个手势,他们方向开始分散。
程念眉头一拧,一个的话,是多吉还是猴六?
突然一枪响,她一抖。
一声呵斥在前面越来越远:“在那!”
两团黑影齐齐冲出,程念摸出枪熟练上膛按压保险顺杆跳了下去。
她追上去,雾开始清清明明,前面的追逐没停。
耳边风在呼啸,突然咔嚓一声,重声痛呼呜咽传来。
只一瞬,程念还是判断了,不是猴六和多吉的声音,心也松了瞬。
那会是谁?猎户?可是这座山的猎户都走了,季度也对不上。
“我的腿!”那人嘶叫着。
枪响开始疯狂不断,毫无规律。
她半匍匐半跑着追。
看到什么她刹住脚,是一团蜷缩在石墩后的人影,正撕外套包着什么,她想都不想瞄准扣下扳机。
“啊!”男人尖叫,朝这看来,举枪狂按反击并大骂:“草!那小娘们躲在这!我解决她,你去追那个狗娘要的臭小子去!”
他的一条腿断了,破了皮露出一小截白骨,是被人砸断后又暴力迅速扭折的。
下手又狠又快。
程念来不及多想,迅速躲闪,子弹擦腿而过。
另个人没采纳瘸子的话,而是转头直直朝她奔来。
程念握紧枪,心砰砰跳,探头瞄了眼缩回去,子弹又擦着过,只要慢半秒,就进她脖子了。
她的位置已经暴露了,周围地势不算平坦,能躲避的障碍物不少。
程念蹲下开枪,没命中。
这人腿也有伤,就是多吉说的那个胖子。他动作虽慢,但躲得快,甚至能预判,实战经验很强,还是大意了。
这雾起得有利有弊,快散了。
要是正常天,她斗不过他们的,应该早死了。
刚刚那几声响,山下的多吉猴六肯定听到了,想来只要拖一会就行。
程念迅速翻身滚到另一头拔腿跑,突然腰部一沉,被一股力拖拽过去,她呼吸一滞,后颈贴上什么似的寒凉。
瞳孔一怔,下意识转身就拔枪,一只手掌捂住她的嘴,另只手紧着她后腰往怀里按,嗓音低沉。
“是我,江昭。”他目光在她全身快速扫了下,确认没受伤,声音有些抖。
程念倏地抬头,额头撞了下他下巴。
他们对视,程念恍惚。
他的手掌很大,指尖冰凉掌心很烫,她的唇也是凉的。他的眼睛落在她的脸上,没有移开过,他想要看清楚,目不转睛。
陌生,熟悉。
程念捏紧了扳机,他松开手,给她回过神的时间,任由她粗喘呼吸。
有那么一下她在想,要是在这地方开枪打死他,也没什么的。
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她看清了他,他的眼睛漆黑明亮,那道疤更清晰了。
程念来不及问,也没时间问,因为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声逼近了。
江昭从另一边出去,胖子没料到这后面有两个人,也没想江昭会突然出现在这,从这一面冲出来。
胖子反应非常快,指尖一横转枪眼、开枪,动作一气呵成。
迎面江昭来了一脚回旋踢,子弹已经打出去,江昭闷一声,一猛拳砸胖子太阳穴上,夺枪后重击他额头,直接半晕。
他出去后程念紧跟其后又打进他另外一条腿,他另一个队友没胖子这么掉以轻心,见处下风早就跑了。
多吉跟猴六去追了,下午才回来,也没追到。
多吉:“肯定有藏身点。”
他看向江昭,脸色沉了又沉。
猴六替他问:“你对这山熟悉吗?”
江昭脸色苍白,点点头,说:“嗯,我巡了半年的,知道几个能藏人的地方,明天我带你们。”
他嗯了下,看他中枪的部位,摆摆手:“子弹没进去就没事,再忍忍,车里有药。”
被带下山的路上胖子嘴比铁还硬,无论问什么都不说。
回到帐篷,江昭腰侧擦了枪,掉了块肉。多吉不愿理他,虎子给了点药和绷带。他们这次出来东西没带太全,遇上这俩人也是靠运气。
江昭不介意,自己消毒上药包扎,手法娴熟。
几人站在帐篷外,胖子被扒得就剩个裤衩捆树上,全身冻得深红。
多吉问:“你们俩贼这几天藏哪呢?”
胖子脸黑,一双眼阴狠地扫过他们每个人,就是不蹦一个字。
“嘿,头一回见能管住嘴的胖子。”猴六乐了,一脚踹他大腿根:“跟你这体型严重不符行不行。”
胖子怒瞪。
“再不说,就朝你子孙袋踹了。”他收了嬉笑脸沉声警告。
多吉拦住:“都让让,我尿急。”
真要踹了,他们还得接受审判。
他解裤腰带。
程念眼睛眨了眨:“?”
猴六秒懂,指了指她后面:“你小妮子家家的背对过去,我们尿急,给他暖暖。”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虎子从车里跑来。
三人正好一前一左一右。
程念懂了,她不说话了,转身朝帐篷走,背后传来三条不同的水流嘘嘘声和嘿嘿的恶劣笑。
男人间的恶趣味,杀伤力是没有的,屈辱十足。
多吉:“情怀啊,小时候巴图尔躺草上睡觉,我就这样给了他一泡。”
猴六:“你也真是够孝顺的,能活到现在也是被严重放水了。”
虎子抖擞抖擞:“再抖抖撒,都滴答滴答尿干净,别浪费了,我还是童子尿呢。”
“哈哈哈哈哈!”
程念:“……”
胖子愤怒呜呜着,还是不说话。
帐篷里是男人拉扯伤口的沉闷嘶声。
程念没靠近了,站在了中间的位置。帐篷里,人影很高很宽。
七年了,他没长多少肉,但宽了。上次在去桐城的路上见他,就觉得他人高马大很魁梧。
他的变化很大,是整个人都变了。
程念想想自己,也是一样的,全变了。
过会,里面的人说:“能给我一瓶水吗?”
程念站着没动,见她不动,他又说:“半瓶也行。”
“弄好伤你就回去。”她声音冷淡。
里面没接话。
“再换个人来,我们在这多等两天,我和多吉不想看见你。”她又说,抬高了声音。
里面沉默,过会说:“给我瓶水,谢谢。”
程念没表情,盯着看了会,转身从后备箱拿了瓶水回来,伸手掀开帐帘一角递去。
水没被接走,那只厚实的大手攥住她的皓腕一用力,程念没料到,反应过来已经被拉了进去。
像个包袱一样被轻飘飘拽进去了。
那只手捏住她腰,没用力,只是掌心箍着她,他身子一侧拽就把人抵帐壁上,贴着往下凹,往外突了个人形。
程念愣住,猛地挣扎,“江昭,你他妈!”
她疯狂踹他,江昭不动也不反抗,她全身力气的挣扎,他也纹丝不动。只是攥着她手腕,他身体靠前贴近,另只手按住她腹部,两人呼吸都急促交织。
空间很窄,可以说是他给她可动作的地很小。
这么近的距离,跟那年一样,可望向彼此的眼神早就变了。
程念不再看他,发力想摔他,他灵敏躲开,她又掐他脖子被拨开手,她的任何格斗技术现在都起不到任何作用,都能被他碾压格挡和轻松化解。
甚至她都觉得他没怎么用力。
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她还是被动。
她眼发红,羞耻愤怒,抿紧唇不说话了。还有许许多多道不明的情绪,明明无数个日夜她都想去找他,把他杀了,然后自首。
可最后她释然了,但并不代表原谅。
他无视程念的情绪,只是仔仔细细看着她的眉眼。
程念抽出手,狠狠一巴掌甩他脸上,他被掴得挪了下脸又转过来了,鲜红的五指印浮现。
“程念,好好听我说会话,好吗?”
他语气恳求,声音颤抖。
她不理,一双眼睛淡然盯着他。
他看着这双眼睛,跟记忆里望向他的眼睛是一样的,可此刻是冰冷的,像冰封一样。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但不打算放她走,就这样挡在身前。
程念往右,他跟着一起,往左,他继续。
多吉提好裤子,不经意扭头看见那帐篷,有些疑惑,反应过来咒骂一句就冲,被猴六眼疾手快拉住,多吉眼神凶狠:“你干什么?!”
“有我在,那小子不敢做什么,你怕什么怕?”
“你算个奶豆腐啊你,那家伙又阴又坏又下流。”多吉大骂。
猴六点了烟,“他冲山的时候可比我们快多了。”
多吉不说话了,其实那件事姜武早就跟他解释过了,第一批人是一个姓孙的人找的。
后面关于江昭的事他也都知道,但还是厌恶的一个字没跟程念说。
可这一切归根结底跟他脱不了关系,至少那张纸上的红手印都是他的手笔。
里面又一阵动静,比之前还大了。多吉咬牙,猴六按住他肩把人捞回来往车里带。
猴六:“跟我说说那俩人的事。”
多吉:“不可能。”
猴六:“作为回报,我也给你说说我和叮叮。”
多吉:“诶,我和我妹……”
猴六听完,捏紧双拳,拔腿就走:“卧槽,真不是人,你打不过他,我陪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