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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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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总局开会。
程念他们来得稍晚,周围已经交头接耳。
有人问:“丘陇什么情况?”
“不知道呢,上头也不允许探视。我只知道前天夜里他们巡逻听到枪声,追去的时候地上已经横竖躺了七八只藏羚羊,还有一头被开瓢的野驴,皮都扒一半了。”
“阿陇去追,无果。就回来收拾现场,谁想那群畜生一个回马枪又杀回来了。”
“今年来势汹汹。”
“皮毛和肉都涨价了,涨了足足两倍多啊。”
程念心一紧,问:“丘陇怎么了?”
“哈?陈离你不知道?”
她摇头,这几天大家都忙,就没联络。
那人叹气:“还不清楚,我医院的朋友说很不好,还在抢救中。子弹片擦了一个角进脑子了啊,具体怎么样等孙队来说吧。”
程念不说话了,脸色一下惨白,抿紧了唇,眼皮也一直跳。
她跟丘陇关系说好不好,其实也就打过几次照面,合作过一次。可她觉得,丘陇对她而言是很特殊的存在,像老师又像战友还像哥哥。
她第一次接触这行是因为他。
那天是暴雪。
她开车回桐城过寒假,过路栏杆上歪着一只藏羚羊,她生平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这种动物,可悲的却是这种方式。
它前腿还在蹬着,痛苦地扭动着身体,是被撞飞过去的,脑袋都瘪了,还在极力求生挣扎。
风雪很大,呼呼着。
程念停车,坐在车上搜了处理方式以及电话,联系了当地野生动物保护协会,电话里说明情况和位置,那边没半小时就来了。
标着动物保护协会的车停了,为首下车的就是丘陇,穿着黑色风衣,面色冷峻。
他没问她情况,也没看她,径直走到撞折的藏羚羊面前,看了一会就伸手摸了摸。
雪太大,才一小会,程念的睫毛上就盖了一层雪沫子,帽子和手套上也冻了层冰碴子。
那人背对着他,明明什么表情都看不见,可她觉得他很悲伤。
他摸那只藏羚羊时动作很轻很轻,从额面到眼睛鼻子最后是身体,他摸得极轻,像安抚像告别。
后面的人背着大包走近,他说:“救不活了。”
说完靠一边抽烟,点着火才看见杵一旁的程念,眼神平静漆黑,问:“你怎么还不走?”
程念一愣,答:“不是我撞的。”
她莫名自证。
丘陇是有些意外这个回答,淡淡笑了下,脸上的阴霾也少了些,说:“我知道不是你撞的。”
程念啊了下。
他又笑了下,觉得她笨,指了指她身后的车,“要真撞,你这小破车就得散架。”
反应过来,她也觉得自己太蠢了,脸红了。
抽完烟,他过去跟专员一起处理开始上报。
程念很好奇,也跟着凑去了。
他们交流着,丘陇察觉身后有人,侧目看了眼,女孩眼睛大大地巴望着,脸颊冻得通红。
他突然解释说:“先对动物的尸体检验鉴定,查明种类,死亡原因,最后采取保护尸体措施。再从品种数量审核上报,获得批准后就焚烧深埋。”
程念以为他在跟别人说话,他久久没听到回答,又抬头看她。
“懂没?”他问。
“啊?”程念后知后觉点头,“懂了懂了。”
他不信,又觉得好笑,故意逗她:“那你重复一遍。”
“查明种类和死亡原因,再上报对数量,最后处理尸体。”程念一本正经。
他意外:“豁,还挺简言意骇的。”
被夸了,程念嘻嘻笑了下。
他又问:“对动物感兴趣?”
她没撒谎:“嗯!我经常看动物世界。”
“那我考考你,这只藏羚羊是雄性是雌性?”
其余人装袋,程念想都没想,答:“雌性的。”
丘陇先没肯定,抽根烟看她,等她解释。
她说:“她没角,公的有角。”
“不错,走了。马上雪更大,你得开快点了。”他摆摆手,跟着几个人拖着袋子往车里抬。
程念也上车了,过会突然想到什么又下来了,迈着小步跑去敲他的车窗。
窗户降下,他问:“还有事?”
程念眨巴着眼睛,说:“怎么才能当你的同事啊?”
这次换对方愣了,下一秒丘陇就大笑出声了,是爽朗的笑,是真被逗笑了。
他以为又是来要联系方式的。
他推开门,指指脚底下的枪,说:“我这行要打架,biu坏人。”
他还比了个射击的手势。
程念缩了下头,丘陇知道小姑娘不禁吓就要关门,突然一双葱白的手又捏住了门框往外拉了拉。
她说:“我不怕,我会克服的。”
丘陇以为她是玩笑话,后座的男人打趣,最后才敷衍地留了联系方式,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从那以后,程念会经常联系他,问要考什么证,要做什么,从什么部门渠道报考。
丘陇一开始不明说,可她很执着。一年后,程念就自己经过评选考进来了,起初只是跟着救护队一起跑前跑后救助动物。
这行女生本就不多,程念年纪也不大,但她年年自行申请,都被他偷偷驳回。
有次他实在是纳闷,就约她出来,问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脑袋不好了想干这行?”
程念不习惯撒谎,即使她曾经遇到了一个最大最坏的骗子,她也依然没学会撒谎这件事。
她觉得这是天赋,也是门学问,必须无师自通。
“我想变得胆子大。”
对方笑出声。
程念撇嘴:“我想变得有担当。”
对方保持那不达眼底的笑容,讥笑意味十足。
程念盯着他了一会。
双方僵持。
她拧了拧眉:“那你怎么不辞职,你怎么不回家躺着去,你年纪也没比我大几岁啊,你怎么脑子不好想干这行?”
对方脸一变,却没生气:“诶我草,你还?”
程念生气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以前太懦弱了,太蠢了,被个大傻叉骗得团团转,指甲盖都骗没了。导致我那两年都畏畏缩缩,对什么都没兴趣,就连对自己最基本的责任心都没了。”
说着说着,她就掉眼泪了,“只有每次站在路边看看那些在黄土里奔跑的动物们,我就觉得它们很好,不会欺骗,没有利益,只想好好和努力地活着,在这片属于它们的土地上好好的,我想保护它们不行吗?”
“它们做错了什么要被猎杀?是那些人引诱它们靠近,所以它们没错,就像那次,我也没错。”
最后那四个字,只有她自己知道是花了多少年,问了自己多少遍才能这样如释重负地说出来。
丘陇看她哭,知道自己过了,连连拿纸给她擦。程念脾气上来了,打开他的手。
后来她求着丘陇带她巡了一次,正巧抓了四个偷猎的。
是在一个木屋碰见的,他们正躲在那交易。程念一开始不敢下手,但反应能力和出手的速度不慢。
那伙人都有猎枪,她钻车里锁死门窗就撞,头一低一抬,踩死油门就冲,方向盘乱打乱转,地方就那么小,四个人边射击边躲着分开跑。
那一次丘陇都怕了,怕她把她自己撞死。程念轧断了头目的腿,又退回去轧了一遍,丘陇抓了一个,还有俩扔枪跑了,程念下车后就一顿暴踩。
身板小小,狠起来够狠:“江昭江昭江昭,我踩死你!”
丘陇:“…………”
后面其他两个也被供出来抓了,就那一次,丘陇亲自举荐她入巡逻队,找人教她锻炼格斗和射击。
那人说:“她怨恨不小啊,一天能打烂好几个靶子。”
丘陇没表态,那人直摇头:“最毒妇人心啊。”
“你很闲?”丘陇瞪他。
“呦,还护上了。”
上次见面,是三个月前。
丘陇忙完是夜里十一点,给她买了蛋糕送来,“快,还赶得上。”
程念很吃惊,喜笑颜开:“挺细心嘛,今天所里就我们俩了,你陪我过吧。”
“哦。”他笑笑,坐下来看着她拆蛋糕又关灯点蜡烛。
程念闭上眼睛,十指交叉合拢,她在许愿。
丘陇托腮看着她,扯了抹很浅的笑。
原来已经这么久没见了。
程念回溯完记忆,长长叹了声,心脏一直突突跳,很不安。
此时门被推开,孙队进来了,表情凝重。
会议室一瞬安静。
孙重说:“最近很不安宁,各地都出现了手法很老练的团伙,经过公安调查,他们都是出于一个团队,基本是同一时间一起作案。他们虽分散,可目标明确,所以任何区任何部门都不能掉以轻心,上面会给你们补齐装备,换新车装防弹,巡逻时必须全副武装!”
这么大方,能一下子下这么多本,说明情况的确不好。
程念问:“孙队,丘陇……”
所有人都齐齐看去,喉咙紧张滚动,都在等答案。
孙重张了张嘴,最后哑然,沉默了回答。
程念一瞬觉得心脏拧着疼,呼吸不顺。丘陇入这行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惯了,都知道只有程念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关系还不错。
其余人对丘陇只有尊重,因为他每年是队里抓捕偷猎最多的人,也是树敌最多的,所以那些人宁愿背上明着的命债,也要回头弄死他。
孙重简单说了几句规划就宣布散了,程念留着没走,多吉和虎子等在门外。
她问:“他有留下什么吗?”
她低着头,突然说:“也是,那么突然,又能留下什么。”
孙重站在原地,良久才说:“这片土地会永远记着他。”
程念坐着,久久没动。
直到天微亮,才拉开门出去。
多吉和旺堆在车里睡着了,她开了另一辆车去了墓园,没有仪式,什么也没有。孙重说这是丘陇临终前要求的,他不要人围着他,不要葬礼,直接埋了,埋在当地烈士陵园。
追授烈士,入当地英烈名录。
留了一个还在上初中的弟弟,因公牺牲的抚恤金也暂时封存,等他十八岁再发放,期间国家会一直养他到高中毕业。
土是刚翻的,碑是刚立的,名字也是刚刻的。程念留了束花,从路边摘的。
后来去了一趟他的宿舍,很空,一个桌子一张床,冰箱零散着几个鸡蛋和面条。
柜子上有几本书,是新的动物百科,有一本倒了,她拿起来放好,带出来一张塑封照片。
她捡起来,目光滞住了。
照片里,女孩开心地微微笑,她闭着眼睛,对着生日蛋糕在许愿,蜡烛的光照在她脸上,是明明暗暗的光。
程念捂着嘴,压抑重筑的情绪直接崩塌,她靠着墙蹲地上,嚎啕大哭。
许久许久,她才呢喃了一声:“哥……”
那次满载而归。
他拍她头:“你就把车技练好就行了,这小身板不够人家一脚的。”
他把泡面往回拉:“别丘陇丘陇的喊,要么叫哥,要么喊我师父,哥怎么也算是你领路人了。”
入巡逻队那天,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毛茸茸的,黑脸染了红,咳了声,语气严肃又带着不可察地颤抖。
“以后的路,真得你自己走了。”
日出,程念编辑好信息。
:孙队,我要回襄塔,入丘陇的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