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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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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所里,多吉在上普通话的课,程念今天没跟着听一听。
虎子见她回来,装着瓜子的盘儿朝她的方向推了推,问:“猴哥没事吧?”
“没事。”程念淡淡。
过会,她眉头一跳,说:“猴六女朋……”
一下子,齐齐刷刷的。
程念没抬头,眼底赫然出现一圈的椅子腿。
多吉:“多大?”
虎子:“什么类型的?”
同事张:“好看吗?”
程念抿直唇:“……”
一双手突然握住她双肩,多吉见她要低头又不想说了,他眼神焕发着真挚清澈。
旁边的虎子,把剥了一瓶的瓜子仁递过去了。
终于,程念不卖关子了。
“说来话长。”
异口同声:“那就挑重点。”
“年龄二十左……”
砰——
程念吓一激灵。
虎子拍桌:“那不就是小姑娘呢?这石侯真龌龊!”
程念张张嘴想说话,多吉打住她,说:“你继续说,不要管他。”
她又说:“猴六他撒娇,很喜欢女……”
砰!砰!!两声。
虎子拳头砸红了,“用这招骗小姑娘?!真下作!”
“你要是嫉妒,你就一边去。”多吉脸黑了,他只是想听完程念说话。
虎子切一声,岔气了,脸气通红,说话打结:“我?我嫉妒他?真是笑话行不行。你继续说继续说。”
程念说了几个词描写叮叮:甜美、可爱、娇小……
虎子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带飞了,大步出去了。
过会,外面一声愤恨的仰天长啸。
“老子不比他帅?!”
屋里的三人相顾无言,都沉默了。
多吉过会点点头,觉得这样也挺好,对猴六只有佩服。
真正的能屈能伸,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他十分赞同和认可,也打心里祝福他们长长久久。
安稳了三天,总局就来消息了,要他们晚上八点到场开会。
总局在桐城,从这过去要两个小时,到了那里再开完会,出来怎么也得十点了,看来晚上要住在那边的宿舍了。
一般是出现了大型盗猎团伙才会全体开会。
程念他们不敢耽误,收拾了随身物品,迅速写好工作的报告就开车去总局。
路上,多吉说:“听文姐说,就昨儿一天,在秋县抓了三个人,光他们身上就有三十多张藏羚羊的皮毛。”
“年关,也是这群动物的年关。”程念侧目感慨。风大太,听不清说话,又把车窗关上了,“也是我们的关。”
“我们这还好,都是山,从这走的偷猎者很少,加上前几天才抓了一批。”
程念觉得这话不在理,反驳说:“别放松,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过会,风大了,沙粒夹着石子打在车上窗上,噼里啪啦的。
两边戈壁,都是高矮不低的土疙瘩,再往外就是沙漠。风一吹,远处就掀沙尘暴,一片一片往这卷,马上前面就黄沙漫天,看不清路况。
虎子降下车速,开了双闪,噼啪声更大了,雨刮器一扫就是一排沙。
知道风大,他们提前出发了两个小时,加上限速,现在又龟速行驶,估摸着得迟到。
多吉往外看,快走近了才看见一辆停在路边的牧马人越野车。
虎子也看见了:“有车,坏了?”
程念快睡着了,听到这话,又睁眼看过去,虎子已经停车了。
多吉开窗,朝那喊了声:“车咋了?”
车底一双脚露着,那人钻出来,答:“奶奶的,我刚熄火看了下骆驼,就打不着了。”
“那就是抛锚了。”程念下车,头探进车里,仪表盘油量没问题。
“你们是旅游的?”程念蹲下,低头看了眼车底。
没漏水没漏油。
目光扫了眼男人,岁数不小了,看长相不是本地人,副驾的座椅是放平的,后面一排都被堆了垃圾和杂物。
“还有一个人呢?”她问。
男人指了指马路下面,“去那雅丹后面大号了。”
“哦。”她看过去,什么也看不到,都被黄沙弥住了。
多吉钻进车底查看,虎子掀开盖子查看发动机舱,随便看了看,说:“起动机老化了,还有点火线圈和火花塞坏了堵了,目前废了得大修大换,叫拖车吧。”
“妈的,这操蛋娃非选这破车。”男人啧骂一嘴。
程念问:“你们这方向,是去怀城?”
男人嗯了声,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烟,自己拿了根放嘴里咬着,手一伸,朝他们递来。
程念摇头,她不抽烟。
多吉跟虎子一人一根,男人给他们点了火,说:“我们是护林的,从襄塔调来的。”
多吉乐了,问:“老乡?”
男人摇摇头:“不是,来回调的。”
程念哦了声,护林员,也算半个同事。
“你们这一时半会搭不到车了。”她朝自己的车扬扬下巴,“正好还能坐两个,我们车上有牵引绳,可以拖着你们车去桐城,然后你们自己修。”
男人没先答应,朝那个方向看了眼。
他有几分自信:“我徒弟说他有办法。”
程念莫名觉得好笑,笑了下明白了,不再说什么,往回走了。
男人又叫住她,多了些自馁和质疑:“等等,他的办法不能听,例如挑了这破车。等几分钟吧,他快好了,实在不行还真得麻烦你们带我们了,到地方我请吃饭。”
虎子说了声冷,叫程念先回车里了,他和多吉在这等。
程念困意又上来了,闭上眼。
风又起了,沙沙的。
突然心烦,睁眼,视线一划,瞥见黄沙里走上来的一人影。
很高很壮。
他带着防沙护镜和遮面挡风沙的头巾,黑色的大袄裹着,他走近,程念看清了,只觉得整个人很高大魁梧。
程念打开窗户,方便听他们说话。
她视线虚晃了下,对上他视线又移开,察觉那人一直在看她,她又看过去,他外面的护镜漆黑,她什么也看不见。
男人用胳膊肘拐他,提高了音量,“跟你说话呢,跟他们走还是跟拖车走。”
虎子好心提醒:“拖车费涨了,这地儿要三千。”
男人不说话了,拖一次,他俩月工资,等报销的话得明年了。
块头大的也沉默妥协了,率先上了程念他们的车。
换多吉开车,虎子坐副驾帮看。
程念想靠窗,轻轻推了推大块头,说:“抱歉,我晕车,我想靠窗。”
那人盯着她,没动。
旁边的男人笑着说:“那我坐中间吧,姑娘你靠我这边的窗。”说完他往里挤,又推他,“怎么了你,拉个翔拉傻了?哑巴了?还是真被那蛇咬迟钝了?”
程念觉得也行,就坐下了。
男人笑笑,替他辩解:“我徒弟前几天巡山被蛇咬了,住了半个月的院,三天前才出院。”
期间,他们聊了彼此的工作。
年纪大一点的男人叫宋谷,从事护林行业三十年了,还有两年满六十退休。
程念介绍:“我叫陈离,开车的是我哥多吉旺堆,副驾是我同事周虎。”
宋谷紧跟着介绍旁边,“江昭,跟了我六年的徒弟,但从不喊我师父。”
程念一愣。
那人没看她,一直看着窗外,过会突然开口,声音沙哑:“生姜的姜,赵国的赵。”
程念看他,眼神像是在说,我也没问你啊?
宋谷也愣住了,想说话,被他按住了腿。
多吉睡着了,呼噜都起了。
天气越来越恶劣,降大雪下冰雹,路异常难开。
还有七十里路,照这速度得两个小时,前面又是一段炮弹路。
程念从包里掏了些吃的,一人递了一包,说:“牛肉干,脚底下有矿泉水,渴了就拿。”
宋谷接了,两三下就打开啃了。
“还是大块,真过瘾。”他说。
程念盯着另一个,他接了但没动。
她目光暗了,最后扭头,拆开自己的吃了。
车内彻底黑了,她才听到那边撕包装的声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闪过一些碎忆。
她在怀疑什么,不会那么巧的,如果真那么巧,那老天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明明她都选择放过自己了,多吉也一样,也已经原谅她了。
外面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可程念总觉得那张脸印在了窗上,她看得真切。她经常能看到,有好几次她都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可最后还是收回来了。
耻辱羞耻和自贱。
她唇齿直颤,好冷好冷。
想到那个人,她就全身发冷,心寒,窒息,她又闭上眼。
车一直颠簸,她睡不着,困意全无。
那人的手机响了,他在包里掏,宋谷开了灯。
程念歪头去看,他的手很大,一手捏着包身,一手在里面翻找着,他的动作很轻。
宋谷突然说:“在车里,你还戴这破眼镜?”
说完就要伸手给他摘,被对方握住手腕轻轻挪开,他答:“红眼病。”
宋谷缩了下,指着他:“你今天脑子被野驴踢了?”
他没说话,低头找。
很快摸到了,是一个青绿色的按键手机,已经掉漆。
程念很眼熟,奈何灯光太暗,没看太清。她莫名探头想再看一眼,对方却像烫手山芋一样迅速塞回去了。
最后从小兜里拿出手机,拨了回去,应该是在对接几个巡山任务。
他的嗓音很低,没有刻意压低,可还是让程念恍惚了。
语气、语速。
太像了。
这是种直觉。
七年了,期间,她见过许多像他的人。形形色色,可某个眼神、某个笑容、某个侧脸;走路姿势,发旋、手指,最后是气质和神韵。
可从未有哪一刻,能让她觉得像现在这样像是的,甚至有笃定。
几乎是下意识,她身体比脑子快地腾起身扑过去了。
攥住他的头巾扯下,手劲很大,那一瞬,有收敛的恨意。
宋谷下意识往后仰躲开,可另只手警觉地伸去阻拦。
那人迅速避开扭过头,程念看清了,他的左脸有一道骇人的疤,很长很长一条,可怖。
从眼下延至嘴角。
她一下就松了手,又坐回去了。
不是江昭。
她庆幸,庆幸老天没惩罚她。
这个人的皮肤太差了,肤色很黑,光这一点,她就肯定他不是。
她突然笑出声,她在想什么?
那人可是个大骗子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他是住着豪宅开着豪车的。
现在应该在某个雕梁画栋的办公室里数着钱,或者站在琳琅满目的柜前,望着古董瓷器和名家字画在处心积虑地算计着什么。
怎么可能会来这,又怎么可能当又苦又累的护林员。
宋谷眨眨眼,霎时无言。
他觉得很别扭,想问原因。可怎么问,问什么?这俩人神神叨叨。
最后斟酌了用词,他才问:“你们是不是看对眼了?”
程念:“?”
宋谷解释:“你睡觉的时候,他老看你。他头朝外的时候,你又老看他。”
虎子往后视镜看,多吉也醒了。
男人的八卦心熊熊燃起。
程念直说:“没。”
那人也淡淡:“没。”
宋谷不信,摊手耸肩,说:“那你们就是在看我喽?”
程念不说话了,江昭也不说话了。
宋谷慢慢看着江昭,问:“见色起意了?”
江昭咳了下,不说话了。
虎子见气氛凝重,说:“那边说会议取消了。”
程念:“…………”
想骂街,真的。
多吉也无语了,看着群信息,说:“改成明晚了,说很多人赶不过去了。”
“那就到前面的服务区休息一下吃个饭吧。”宋谷提议,见没人说话,加了句:“我请你们。”
虎子立即跟上:“好。”
多吉见程念迟迟没说话,也没表态。
程念过会觉得没什么,也嗯了声。
到了服务区,江昭去了外面,他说不饿,不吃,也不允许宋谷跟他们一起吃。
宋谷不知道他怎么了,就捧着泡面蹲在他旁边。
雪大了,才下这一小会,都淹鞋底了。
突然,屋里一声女人尖叫。
里面脚步慌乱,人群唏嘘。
里面有人在抢包,被抢的那个女人死活不松手,直到被对方拔出匕首划了手才吃痛放开,那人把包塞怀里往外狂奔。
宋谷和多吉一里一外同时扔了面,拔腿追去。江昭也跟上。
从洗手间出来的程念看到他们都在追一个人,为首的人怀里鼓鼓囊囊,贼眉鼠眼,心里立即明了是贼。
程念离得最近,她左右看了下,拿起洗手池旁的拖把。
几个大步靠近,想都没想,精准又利落朝那人双腿挥过去。
那一刻,她听见空气被搅动划破的呼呼声。
可有个人,有道声音,在喊那个七年没有再听过的名字。
“程念!躲开!他有刀!”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扫得闷重摔地上,下巴磕地,噶砸一声。
他同伙从后面飞奔来,程念被那道声音乱了注意力,在身后拳头挥来的瞬间,还是本能敏捷地侧身躲开连连退后。
江昭已经冲到最前面,一脚奔他腹部,接着一拳夯他鼻子,顿时鼻血横飞。
后追上来的宋谷和多吉按住原先倒地的人。
另一边虎子带着安保人员赶过来了。
那人也有刀,急眼恶狠着朝江昭比划着,刀刀朝喉咙,这是下死手了。
几个人一起上,按住他治服,虎子被划了一道小口,这俩人全都押送去最近的公安局了。
快过年了,治安不好,这些从外地回来的人,包里怎么都得装不少。
程念一动没动,盯着他,眼睛漆黑,目光平淡平静却瘆人。
江昭奔跑途中早就卸了装备。
他的脸,黑、粗、糙,那道疤很刺眼。
“江昭。”程念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意外宁静。
像是没有参杂一丝情绪。
多吉一怔,仔细看他,一瞬就捏紧拳头,嚎了一声要冲过去。
不知情的宋谷见不妙,把多吉拦住,劝他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死了那么多人!巴图尔死了!哈爷爷死了!都是因为他!说什么啊?!”
江昭低头,沉默。
这么多年,他幻想过无数次程念的样子。
她会是学生、医生、护士、老师、全职太太、贤妻良母。
亦或是一具不知埋哪的尸体。
却从没想过她会变成一个胆大、反应迅速、性格沉稳冷静的野生动物保护专员。
是啊,他无声自嘲笑了笑,就连他也从没有想过自己会干起护林员啊。
甚至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她。
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现在,就连在心底默念重复了很多遍的对不起三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懦弱了。
程念沉默了,过会才说:“多吉哥。我们不是说过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多吉强压怒火恨意,看了看没表情的程念,良久才点头。
宋谷松开他,站到了江昭身侧。
程念往回走,路过江昭时她站定,重重地说:“你个骗子。”
江昭瞳孔放大,心像刀扎,控制不住要往地上跪,扶住旁边的立柱才勉强站着。
多吉跟上:“这里有修车的了,各走各的。”
江昭呼吸沉重,胸口发闷,直到程念走远,他才敢回头看。
他像个胆小鬼,像个胆小鬼……
其实那天在医院他就看到她了,情绪瞬间剧烈波动,心跳飙升,他第一反应是追出去,可身体动不了,他只能按铃疯狂按铃……
被定性为蛇毒突然扩散,立即注射镇定剂后又全身检查。
现在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