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时花开漫山遍野》程不晚

20、020

　　2015，怀北市，冬。

　　729国道，山壁间的绿色射线扫过路上车辆，路口旁的安检站内，警报滴滴直响。

　　听到声音，程念抬了抬帽子，拉开椅子坐在屏幕前。
　　屏幕上显示两公里外驶来的一辆载客大巴的底部车厢里有许多团不规则浅褐色阴影，边缘还带着细碎毛发纹理。
　　裹在棉服下，还垫了很多东西。

　　程念拿起座机拨出去，盯着屏幕，说：“猴六，一辆安凯39座客车，车牌是怀B1109。疑似携带动物皮毛，数量还不少，距离我这还有一公里，你立即跟车，另外通知警部。”
　　对面点头道应，即刻安排，过会说：“一直占线中。”
　　“这时候？那你先来。”

　　挂断电话，推开门，冷风直钻。
　　她招招手，喊：“虎子，来。”
　　那边站岗的虎子跑来，笑着，给她戴正了帽子。
　　见他嬉皮笑脸，程念拍他脑袋，“别笑了，来活儿了，准备检查，车牌1109的安凯大巴车。”

　　虎子立即板正，无奈，道：“一到快过年，又得进去一大批人。”
　　程念斜了他一眼，说：“谁说不是呢，要钱不要命。”
　　她想了一会，又说：“都把枪配好，大巴车带这玩意儿，多注意。”

　　猴六那边的车迅速跟上拦截，让司机将车移到专用停车泊位。
　　虎子配枪率先上车，让司机下车开厢检查，并控制好车上人。
　　“都别说话，别动，都坐好。”

　　司机面色僵硬，慢吞吞下车，笑眯眯说：“车上人都是旅行团的，有个游客犯癫痫，着急赶路，能不能通融一下？”
　　程念瞪他，说：“猴六，上去看看有没有癫痫患者，有的话扛下来送去我们诊所。”
　　司机见行不通就不说话了。

　　程念观察着他，听口音是本地人，看身份证信息，哈克冶，男，三十七岁。从事旅运司机行业十多年了，其余人把行李箱一个一个拖出来摊在地上检查。
　　她指了指他身份证上的信息，问：“在这土生土长的人，道理规矩，不懂？”

　　那边翻箱的人叫：“兔狲，七只！”
　　程念脸色难看，一脚踹在哈克冶后腿上：“这都敢？扣好了！”
　　哈克冶被猴六和多吉押住。
　　他嚷嚷叫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程念不再看他，走过去跟着一起翻扯着。
　　安检员一个一个拎出来，裹了好几层，还用了防射布，“装备还挺齐全。”最后总结：“七只兔狲完整皮毛、两只藏羚羊的皮毛和一对野牦牛的牛角。”

　　还都是热乎的，刚……剥下来的。
　　刚？
　　程念录视频存证上传，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大变，心一沉。
　　她回头喊：“虎子——”

　　刚扒的皮。
　　他们不是这行普通的“运输员”，是带枪的偷猎者！
　　果然车里一声枪响，窗户啪地碎了，一车人尖叫。

　　多吉直接把哈克冶打晕拖进屋里，通话机呼叫最近的警部。
　　还在占线中。
　　用手机给局里的朋友发信息就出去帮忙了。

　　车里，虎子早发现了异常，迅速蹲身避开，子弹擦着头过，一撮头发没了，头皮流了血，灵敏滚下车。
　　车里有乘客，决不能在车里枪战。虎子做手势，车里两人有枪。
　　程念等人避开，开始谈判。

　　她说：“你们想走可以，让乘客下车。”

　　里面的瘦杆子最烦这种时候，愤喊：“又没抢你们钱剥你们皮，也没宰你们。真是闲得蛋疼瞎他妈管，就不能睁只眼闭只眼，还能给你们点好处。”

　　另一个刀疤脸打趣，说：“你眼瞎了，她没蛋。”
　　他又哈哈笑了，笑声低沉又粗犷：“也是，你一个女的，不在家照顾你男人孩子和公婆，干这种送死的活？”

　　程念对他这话不感冒，说：“你也知道啊？看你这年纪，说这操蛋话，才娶媳妇吧？你要是再开一枪，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他们，就不知道喽。”

　　“诶我草，你他妈——”
　　刀疤男捏住他手，呵斥：“别冲动！”

　　程念知道这俩是老杆子了，所以不把她这小杆子放眼里，继续说：“叫车上乘客下来，你们可以把车开走。”
　　换成其他老练的人谈判，绝不是这样的开头。
　　所以这一丑一瘦的就更不把她放眼里。
　　程念举起手，晃了晃从哈克冶那里缴来的车钥匙。

　　这条路是才设的检查站，没有对外宣布，所以这俩货也不知道，加上勘察不紧，这才被抓了个正着。
　　一般他们的车子冲下路，马路底下就会有其他车辆接应。

　　刀疤男甩瘦杆的肩，指挥他：“你去驾驶座，马上准备开车。”又用枪眼指着后门，“其余人，一个一个下车，敢叫敢磨蹭的，就试试。”

　　见人都不蜷着动，他又朝车顶开了一枪：“都他妈死了？！”
　　一个小孩吓哭出声，他妈妈颤抖地捂住他的嘴。
　　开始一个一个下车，多吉和检查员接应。

　　程念朝猴六使眼色，刀疤男把枪指向程念的方向，喊：“小娘们，老实点！”
　　他开枪，打中了排队下车人里的一条腿，那人惨叫，被后面着急下去的人给推下去了。

　　人下去的差不多了，他猛地拽过最后要下车的那个女人按进怀里当人质。
　　女人尖叫着，他一个枪托砸她头上，“再叫现在就毙了你！”

　　程念抿紧了嘴唇，默了默，旋即喊了声，把车钥匙扔过去。
　　瘦杆刚接住，她突然喊：“多吉哥！”
　　吸引注意。

　　多吉早就悄无声息钻进车底，绕了过去，已经跳到了驾驶座旁的窗户上，一手扒住车顶，身子一晃，借着力，上去一脚踹碎玻璃。
　　玻璃碎片迸进瘦杆子的脸上，趁他慌神功夫，多吉大手锁住他喉咙按车椅靠背上。
　　单手套绳，拉紧，把他的脖子栓座椅上。

　　虎子跟上，箭步冲进去，从腰间掏出手枪，精准击进刀疤男朝多吉举枪的掌心，又一个拐击打他太阳穴想夺枪没成，转手把女人甩出去。

　　刀疤男实战多，侧身躲开，反手开枪，猴六用肩膀堵住了枪眼。他闷了一身，子弹打进了他肩胛骨，没有打穿，护住身后的女人，女人软着腿跑下车。

　　虎子也已经冲了进去，配合着猴六。

　　程念从前门冲上去，瘦杆慌乱踩油门开车，多吉半个身子进来夺他枪。程念抬脚踹断他摸档位的手，咔嚓一声。
　　瘦杆疼得痛呼，摸到背椅键，一拉，猛地方平，脱了脖子上的粗绳。
　　她见状，拽住他皮带拉起来，手绕到后面，托着他后颈，一个过肩摔。

　　多吉控制住他的枪，在装上加油站前钻进来控住车身熄火拔钥匙。

　　胆大的男游客也冲上来帮忙，一个两个三个……
　　程念蹲身擒住瘦杆，那边猴六和虎子也控制住刀疤男。
　　他们像畜生一样嚎叫着，刀疤男疯狂挣扎，双眼像盯猎物一样死死锁着程念。
　　“记住你们了！老子他妈记住你了！”他恶狠狠地。

　　男游客纷纷回踩。
　　刀疤男：“……”

　　下面大胆的纷纷录视频，胆子小的就躲屋里面，一个男孩从车里就开始偷偷录，他挂在脖子上的随身相机录下了全过程，他一直没声张。

　　虎子扶着猴六下车，他伤挺重，流了很多血，猴六原先是雇佣兵，回来后就做了这个，是这里面最能打的一个。

　　猴六朝程念摆手：“你们先去处理吧，我自己去医院就行。”
　　他的脸已经惨白了，程念叫多吉通知其他部门，她先带着猴六去医院了。
　　“这哪行，我带你去，别废话了。”

　　小男孩拿着相机，朝程念拍了一张。
　　听到快门声，程念看过来，男孩已经把相机收好了。
　　程念指他口袋，轻声警告：“小孩，拍可以，别乱发。”
　　被发现了，男孩脸红了，局促地点点头，说：“我懂，我都懂。”

　　多吉配合所里来的人押送偷猎者，安置游客，给他们换车，尽量不耽误他们的行程。

　　到了医院，医生给猴六取出子弹后，女护士给他消毒，很暴躁，很大力。
　　可猴六意外没吱声。
　　程念第一反应在想，这家伙开窍了？竟然懂男女要区别对待了？

　　最后看不下去了，替他制止：“你能不能温柔点？有没有职业素养，就这样对病……”
　　猴六立即伸手打住，摇摇头，说：“没事没事。”

　　程念看出他的眼神不对，反应回来，多看了眼女护士。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应该是刚实习。长得挺漂亮，眼睛又大又圆，皮肤不算白，眉眼很温和。
　　程念察觉了什么，主动靠出去了，去墙边坐着了。

　　然后，那边的猴六开始哄，“叮叮，我错了错了。”
　　程念瞪大眼睛，嗤笑一声：“……”

　　叮叮？原来猴六的小女友是这里的护士，怪不得每次他受伤，都要自己来呢，还指名要来这家医院，怕被人瞧见？
　　她都有点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中弹的了。

　　也是，猴六二十九了，谈了个年纪小的，不得被他们说是老牛啃嫩草？
　　程念没说话，不再看他们。

　　“叮叮…别哭别哭，我这不是没事吗？”
　　“多少次了！多少次了！也是，你要是死了，我就找个十八的帅小伙，各方面都比你好，还能多陪我。”

　　“那不行那不行那不行。”猴六急了，一把将人捞怀里按腿上，抱着她轻轻晃，语气亲昵像哄小孩：“叮叮最好最好了，我才不给别人呢。”

　　程念又吃惊，立即看去。
　　猴六在他们眼里是个糙汉子，除了抽烟喝酒就是干架，不服就吵，不服就干，也是最不要命的。
　　没想到……
　　程念眨眨眼，干巴干巴的，要是虎子和多吉知道他这样……根本无法想象。

　　程念转过头笑出声，起身走更远了，走前不自然地说：“我会跟孙队说给你放半个月的假，算病假。”

　　猴六愣了愣，感激地看着她，又觉幸福地紧了紧怀里的人，用胡茬的下巴蹭她脸。
　　“有时间把女朋友带来玩，我们认识认识。”
　　程念进电梯了。

　　猴六指着她的背，说：“叮叮，这就是我给你说的，我们队里的女精英。”
　　她说：“她好凶，跟她长相不符。”
　　猴六委屈：“没你凶。”

　　叮叮从他身上起来，继续给他包扎，心疼又害怕，问：“就不能不干这个吗？”
　　猴六沉默了，说：“叮叮，干到三十五我就不……”

　　话没说完，一个巴掌精准有力度地甩他肩上。
　　她气呼呼：“三十五？六年？！石、侯！你直接说想让我换几个男人吧。”
　　“啊？那就三十四。”
　　“叮叮，三十四不行就三十三。”
　　“三十三行不行，叮叮，三十三，我爸就干到这个年纪的。”

　　叮叮不想理他了，收起工具推着车往里走。
　　病房里有人叫号。
　　她身上的呼叫器响了。

　　——十七号床，患者江昭呼叫，江昭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