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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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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萱兼职的画室在汉人街后面一条叫不上名字的巷子里,门口十字街口的道路是坑坑洼洼的泥路,被雨水泡得发黏,路过载物车的轮胎轧出深浅不一的凹辙;墙根底下堆着附近居民倒的垃圾和颜料纸画,黑黢黢的一堆。
殷萱知道环境不好,掀开门帘带着他们进去,解释说:“这是去年一个内地人开的,后来没生意就关了,我老师接手了,附近整体就这样,改也改不了。”
他们点点头表示理解。
屋里却很干净,地板刚拖过,泛着青白,后墙的木架上放着一排排玻璃罐,是松节油调色油;房间不大,二十平,零散摆着七八个画架,是旧的,但用砂纸打过毛刺,擦得干干净净,稳稳当当立着,调色板也齐齐放在窗台洗干净晾着。
殷萱轻轻喊了声米老师,没人回应,这个点应该在午睡,扭头,看见程念正对着桌子上的素描纸望。
“可以拿起来看看。”
“可以嘛?”
“当然可以呀。”
程念又看向江昭,对方的笑极淡,点了头,她才轻轻拿起来看。
是一堆速写人物,侧着坐着站着的,低头捡东西的,动作各式各样,她翻看得很慢,右下角有落款和时间。
殷萱让他们等一下,她进去喊人,过会里屋有了动静和水流的哗哗声,江昭找了处位坐着,张扬对这些没兴趣,站在外面东张西望,程念还在看画,墙上的地上的都要看一遍。
里屋的门被拉开,一个中年女人走出来,穿得很随意,米白色的长T和短裤,长发微卷,眼睛还眯着,刚睡醒没梳头,摸到窗台上的厚镜眼镜戴上,程念下意识安静,站得笔直。
女人见她动作大,笑出声,很随和:“不要拘谨,随便就行。”
殷萱介绍:“这是我学校的美术老师,米老师。”
程念跟江昭都打了声招呼。
米文问:“有过基础吗?”
程念摇头:“没有,但是在草地上画过云朵和我的枣红马。”
米文点头:“你看起来就很灵性,应该有天赋的,试试吧。”
殷萱拿了支铅笔和素描纸走过去,素描纸夹在画板上,拿了本模特范本夹在另一个画板上。
江昭说:“去试试吧。”
程念有些羞怯,小步走过去,拿起笔坐下。
米文跟殷萱站到一边,江昭看看她们又看看独自坐在那的程念,想开口,被殷萱叫到旁边。
“你们不教教?”他摸不着头脑。
“米老师的风格就这样。”殷萱一开始也跟他一样想。
他觉得有意思,夸了下:“看来米老师教学生有一套。”
米文问:“那孩子多大了?”
江昭答:“十七。”
“看不出来,我以为十四五呢。”米文说:“她不是县城的吧?”
“嗯,牧区的。”
“我也是牧区的。”
“你哪块的?”
“很多年了,忘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直勾勾望向程念的方向:“只记得那会我也喜欢在草地上画画。”
“那挺有生活了。”江昭说。
他想了想,问:“你那个牧区现在怎么样了?”
米文目光不移,答:“成私人马场了。”
江昭嗯了下,米文拉开窗户,站在窗边,卷着热气的风吹来,她发丝微动,遮了下眼睛,伸手撩开又在旁边柜子上拿了两根烟,问:“抽吗?”
“我不抽烟。”
她点了烟,吐了烟圈:“她是老风口的吧。”
江昭有些意外,但想了下,襄塔就这一个有牧民的牧区,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米文抖了烟灰,猛吸一大口,灼光一瞬后远了,语气淡淡:“诶,那帮子杂碎啊。”
江昭心头一震,彻底不说话了。
抽完烟,米文转身看去,程念捏着铅笔的姿势拧巴,食指勾着笔杆,刚开始手悬在半空不敢落,后来笔尖一触到底,歪歪扭扭几道线,一个脸的轮廓,她觉得那点生涩忽而就淡了很多。
她盯着范本,眼睛转了转,手腕看似不经意间抖了下,竟恰好压出眉骨下那道最深的阴影。
殷萱惊呼出声,不可置信;程念不懂什么叫透视,却凭着感觉让纸上那人肩膀倾斜,比刻意构图还要妥帖;她不会用橡皮,画错了就顺道拐个弯,把抿着的唇线勾成了微笑。
殷萱看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像,但感觉,隐隐的画面感冲出来了。
米文离得很远,也看得清,勾了勾唇角,对江昭说:“你看,草原上的人,是天生会筑巢的鸟。”
江昭扯出淡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程念,是啊,她是鸟,好看可爱的鸟。
米文说:“因为那种地方本身就是一幅流动的画。”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
街道杂又乱,地上的泥潮湿粘腻,一股土腥味。
这样的城市,就算将来成了高楼大厦,也无法和她记忆中的家乡比。
草原上长大的孩子,从小就是追着云朵跑的,他们每天看牛羊群缓过草地,看晨雾在草尖上滚成珍珠,看夕阳把天空染成蜂蜜色,所有色彩,从呱呱落地,他们就看过。
那片土地上,吹过的风藏着线条,草叶有弧度的、马蹄会踩出的深浅蹄印、雄鹰会掠过云杉剪影,都在他们眼里刻成了一幅幅画。
不用谁教,她们低头编草绳,十指就自然顺着根根草茎缠出曲线;夜里抬头望星,眼里的银河是无数星光斜斜划过夜空的银带,是最绚烂的颜色。她们生来,就有与生俱来的审美,是草原的风,是那片土地上的日月星辰,是四季变换的雪山,是广阔又热忱的天地一点点喂大的。
草原的孩子天生会把他们眼里的世界,用最本真的方式落在纸上——那不是“画得好”,是她们和那片土地共享着同一种语言,一种用线条和色彩说话的本能。
她就是草原长大的姑娘啊。
程念也是。
程念画完了,轮廓的整体形状是画出来的,五官也有,动作也有,虽僵硬,但有人样。
米文走去,把她的画卷起来,随意塞进了画篓里,说:“以后……有空了常来。”
她知道老风口,知道那些人的命运,也知道程念。
出了画室,米文就关了店继续睡觉了,今天很热,学生不愿意来,就换成了明天早上。
他们刚吃了米粉,也是内地人来开的店。
下午没事,张扬提出来要不要去沙漠跑越野,殷萱觉得很危险,去年学校有几个学生去的,轮胎陷进去又遇沙尘暴,淹没了,人都没了,江昭也觉得不太安全,要是他自己跟着他可以玩,只是有程念在,他倒不敢了。
天这么热,殷萱在路边小贩摊买了些水果,很解渴,程念一下吃了三个,更饱了。
江昭想给她买雪糕,想起今天吃的杂,怕她拉肚没买,但是殷萱给她买了,她俩挽着手臂蹦蹦跳跳像对亲姐妹,殷萱的皮肤算白的,这样一对比,程念还要比她白上一个度。
草原太阳那么大,程念就是晒不黑,像是当天黑了睡一晚就又能白回来一样。
走了段路,张扬提出来旅游,想去省会的方特玩,程念问:“方特是什么呀?”
江昭说:“就是你姨姨说的,坐着鹰飞在天上的地方。”
程念高兴得手舞足蹈:“要去要去要去!”
殷萱看了下口袋,瞥了眼张扬,埋怨:“非要买游戏机,没钱了。”
其实她也想去,在这上了三年学,都没去玩过,马上大学了,要离开这了,说不准,下次来怀省就得很多年很多年以后了。
“那我现在再卖了?我们明天再去?”他试探性地问,其实心里在滴血,买来还没捂热就又得送出去,跟在他身上插一刀有什么区别。
可是殷萱想去,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他都会满足。
从这里要先转一趟大巴进市,再坐六个小时的快车到桐城,现在出发,凌晨就能到,到了先找个方特附近的酒店睡一觉,醒来吃个饭再去玩,晚上住游乐园的酒店,第二天可以再接着玩一天。
江昭说:“我那边有朋友,不要钱,你们就出个车票钱就好了,车票钱给半价。”
张扬秒答应,揽过江昭肩,乐呵:“你这兄弟,我交定了。”
江昭捶他肩让他松手:“那现在回酒店拿东西走着?”
他们动作很快,都不是爱拖拉的人,就路上,殷萱买了点化妆品,她们都不会用,但学校那些爱美的女生擦个口红就觉得跟换了张脸一样,她也很想试试。
买了临近最早的一班火车票,正好是四人一包厢的。
江昭张扬睡下面,程念和殷萱睡上面,关着门锁着,不让人进来坐着,怪烦的。
张扬坐着啃鸡爪:“第一次花这么少的钱躺着坐车的。”
江昭给程念递去漫画书,是新买的火影忍者。
她很喜欢里面的手鞠,也想要她那样的大扇子,把老风口那些风全吹回去,把那些天天上山要赶他们走的大坏蛋也扇出去,她还问这样的扇子在哪买。
张扬问:“你家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江昭没明说,看都没看他,躺着翻手机,含糊说:“就做些生意。”
张扬知道他不乐意说就不问了,殷萱探出脑袋问:“你和念念什么打算?”
江昭眼皮一跳,怎么扯这事上了,心情又不好了,就算他想要什么关系,也不能那样。
他们的结局,注定不好,他翻过身,面对着墙,车厢咣咣咣,轻晃个不停。
程念没在意他们说话,全身心进入火影的世界,突然喊:“到了沙漠,我也要召唤出一尾人柱力!”
张扬:“……”
殷萱哈哈笑出声,觉得程念很可爱,心都要化了。
晚上,程念睡得很早,江昭把灯关了,包厢一下黑了,张扬跟殷萱一直在吃吃吃,到了十点,有了困意。
江昭手机响了,接了电话嗯了声。
他睁眼,安静了会,才说:“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从早上出来就没再跟他俩一起了。”
通话挂断,张扬很敏觉,转过头问怎么了。
江昭躺平,方便说话:“许楠失踪了。”
殷萱没睡着,一直闭着眼,尽管下面说话的声音很小,她也听见了,睁开眼,保持没动,也没出声,但确实也被震惊了。
因为早上人还拿了钱走了,还是见过面的。
怎么这才多久,人就失踪了。
“报警的是她妈妈,说她出去买菜回来做饭,就再也没回来过,让邻居打电话也不接。”
张扬没想太多:“她一看就爱玩,保不齐去哪玩了。”
这话也对,可江昭知道,牵扯到孙南安的就不会这么简单。以往这种事没失踪二十四个小时,警方一般都是先搁置,可这次刘东直接查了,说明他也想到这一点了。
这样的人不适合做生意,江昭觉得有时间得跟姜武聊聊了,实在不行,他俩做。
姜武一直是孙南安的狗腿子,现在还好多了,小时候那就是完全言听计从,说二不一的。
他其实本性不坏,就是被孙南安带的,平时单独跟他在一块,他说话待人还是很和气,但也不是好人中的。
其实他们三个,都不是好人。
江昭望向上面的床板,安静下来,能听见女孩轻微的呼吸声。
昨晚,江昭问:“我带你离开老风口,你跟着我去我家怎么样?”
是试探。
程念的确犹豫了,最后还是拒绝了:“这里才是我的家。”她察觉到了什么,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呢。”
“你不想跟我一直在一起吗?我们是好朋友。”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可是……这里是我的家呀。”
“是啊,这里是你的家。”
他不说话了,但还是不死心,又说了很多她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想让她动心,她的确也很动心,也只是松口说跟着回去看看,过几天再回来的话。
她还说想老村长了,想多吉了,想她的阿央卓玛,还有枣红马,觉得出来这些天,他们会不会找她,肯定会担心坏的。
江昭已经找人跟牧区说了,说程念下山看父母和妹妹了。
意外的是,多吉这次意外地配合,跟牧民证明下山看见程念他们一家全在卫生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