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时花开漫山遍野》程不晚

11、011

　　调解室，许楠签下赔付额为一万元的自愿和解协议书。
　　签字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

　　问过话后就没江昭他们的事了，派出所早早给放走了。

　　出派出所是十一点，正好赶上吃午饭，张扬提出请客，殷萱斜眼看他：“你买了新游戏机还有钱？”

　　江昭没想，说：“我来……”
　　殷萱笑着说：“这顿我来，我就代表张扬了。”
　　江昭笑了下：“行。”

　　人家盛情款待，他也没有再推拒的道理，倒显得瞧不起人，殷萱是个有骨气的女孩，昨晚在车上，她聊起自己从小到大各种兼职赚钱的经历，以及逆袭成学霸的故事。

　　江昭挺佩服，程念的掌声更是从头到尾没停过，这样的励志故事和人物，她的确要听一听。

　　程念适应能力很快，才两天的时间，生活方面都习惯得差不多了。

　　江昭有些担心，姜武给的那几份合同就放在背包最里面的夹层，他每晚都要掏出来看一遍。
　　可就像姜武说的，不是他们，也会是别人。

　　老风口那块地，政府早就看上了，苦于没有送钱的投资人帮忙规划建设，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往后费用大的出奇，以往那些投资者也都是观望权衡，加上这些牧民“难缠”，所以放弃了。

　　可这次来的江昭他们不同，孙南安谈合作时的语气也强硬，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就差最后江昭跟他们坐在一个屋里，签下各种合同和拨款。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还有十五天，他要离开这，后续会交给江孙姜三家专门负责的交接人来对接各种事宜。

　　老风口…也还剩十五天了。

　　街上，路边杂七杂八的摊子堵了路，小贩围着他们吆喝，手里不是牛肉干就是各种自制玩具。一个乞讨的母亲低头在几岁的女儿耳旁说了什么，江昭察觉她们的目光带有目的性地看来。

　　小女孩点了点头，从女人的怀里出来，直直朝着他们跑来，带着兴奋，一头扎进殷萱的怀里，娴熟抓住她的腿，普通话不标准，语调急切。

　　女孩眼睛又大又圆，委屈巴巴，整个人都挂在殷萱身上，一手抓着她腰侧的衬衫上，另只手高高举着要钱。左腿勾着他小腿，右腿负责走路支撑身体，“姐姐…姐姐…给点钱吧，我一天没吃饭了。”

　　殷萱脸一下红了，抬头扭过去，不看眼底那双可怜的眼睛。

　　张扬不耐烦，这种见多了，从前上学的时候他都会给，可是跟女朋友体验了打工后，在他们心里，一分钱都是钱了。

　　女孩看出头顶那张白净的脸裂开心软的缝隙，更加委屈地喊一天没吃饭了，张扬拉着她快走，女孩就这样缠着殷萱拖拽了一条街，抱着要不到钱誓不罢休的决心。

　　见他们彻底不给，呜咽骂了声方言，扭过头把目标转向对面的两人。

　　江昭心里明了，把程念推向里侧，女孩很聪明，拐个弯要缠住她。
　　知道男生拉不住，有时也会很粗暴，但大部分女生还是心软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受害群体都是女性的原因。
　　他又把人拉过来，自己挤进去。

　　程念像个木偶一样被拉了两下，她说：“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
　　她说得很诚恳，眉眼低垂，带着请求。

　　江昭静了下，突觉得自己很神经，在他眼里，这个社会里，程念的阅历还没这个女孩多呢，他竟然想着要她生出对悲人不怜悯的心。
　　人不能教人，事会教人。

　　更何况…他莫名不想在她心里留下不好印象。
　　可后面…还不是要坏得彻底吗？

　　他压下悸动，带着点力拉过她推着走。
　　他不耐烦：“没钱。”

　　这是程念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很阴郁，不像他，还是顶了句：“我看到你钱包里的钱了。”

　　他没抬头，拽过她手腕往前走，跟上那对情侣：“没钱。”

　　女孩见有戏，扒着她更急了，一大溜方言都出来了。
　　程念听得懂，都是很可怜的话，扎她心里了，脾气一上来，索性站原地不走了。

　　看着手被甩开，江昭清醒了些，该死，是他这次较真了，只要一想到以后要做的事，他就很烦，无法面对她…可…很矛盾！

　　脸部肌肉跳了下，转身脱下包，从里面掏出钱包，抽了一张面值二十的钞票递过去。

　　见他递来钱，女孩两眼放光，眼珠子又亮了，没想到会给这么多，双手接过，连连鞠躬道谢。
　　明亮的眼里带着得逞的狡黠，一副钱终于到手了，没白折腾的笑脸。

　　“走吧。”他伸出手，见她情绪低落，心有些慌，包都没顾得上拉好，走前几步拉她手，轻轻拽了下，晃了下，手掌里的这只小手肉乎乎的，像在捏一个面团，手感软软又舒服，不想松手。

　　见她不说话，他又低头看她，温柔“嗯”？了声。
　　程念苦恼，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江昭愣了，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的错。”

　　她猛地抬头，脸有些僵，辩解：“我不该用你的钱…去满足我的…心。”
　　什么心，她不知道怎么说，是情同心还是同情心，她不知道该说哪个，又怕说错显得自己更笨。

　　“你将来也会自己赚钱的。”江昭说得很轻：“…我没赚过钱，也没过过她们的日子，所以……”
　　他也不知道怎么说了，不能感同身受，可又觉得这话说出去…有种装着高尚装着高贵的样子，也知道这是一句会让她钻研一晚的新成语。

　　钻研后，她又会内耗的。

　　他抽回手，塞进兜里，攥了攥。
　　程念突然抱住他，脸埋进他怀里。

　　江昭呼吸空了瞬，低头，眼底那条马尾辫甩了下，他的心也跟着颤了，像羽毛在心尖上扫了下，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后颈，柔软的触感，掌心一热，松开，又不知道该放哪了。

　　上移，又放在她头发上，指腹轻轻摩挲缠绕在指间的细软发丝，他的肩颈线紧绷着，呼吸像是窒息，周围的各种声都模糊不清了，喉结上下滚动。

　　程念以为他还在生气，抱得更紧了，两人之间只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彼此体温相融。

　　他……有些烫，不知名的燥热感直冲天灵盖。
　　他能清楚感觉到她温热呼吸，透过衣服，一下一下。
　　像一股股酥麻电流窜过脊椎。

　　江昭深吸一口气，喉结又滚了滚，才说：“你……抱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语气很不自然。

　　程念听不出来，真以为自己抱他太紧要窒息，连忙松开手。

　　突然，前面张扬高喊：“江昭！”
　　他手指着他。

　　江昭看去，殷萱也跟着跑来：“你的钱包！”
　　不好！

　　他猛地反应回来，刚刚包拉链没拉全！

　　回过头，人群里，一个半大的小身影在前面疯跑。
　　是刚刚那个要钱的女孩。

　　她跑得很快，一步也不敢停，双臂紧紧抱着什么，一股脑扎着跑。
　　他立即低头看，发现钱包没有了。

　　江昭大步追上去，不忘喊：“看好程念……”

　　话没说完，张扬像阵风从他旁边冲过去了。
　　“我帮你追，你的人你自己看。”
　　快得不像话。
　　江昭：“……”

　　殷萱在他们旁边停住脚，粗喘着：“他是全省青少年长跑第一，市队的，以后要进国家队的，让他去吧。”

　　江昭还想追上去，人已经窜进人群没影了。

　　殷萱叫他不要担心，扭头看，才看见程念呆呆站在原地。
　　江昭不在乎那点钱，过去安抚她情绪，只是各种证件在里面，丢了会很麻烦。

　　程念问：“我们不是给她钱了吗？”
　　她对钱的多少没概念，以为给过了就可以买一切东西，她在老风口不花钱，都是姨姨和阿妈托人换成衣服食物带给她的。

　　她从小，就没有人教这些。
　　甚至以为，不要钱。

　　只见过张京给人修马蹄，递去马具，会有人给他这样的纸。

　　她问：“这是什么？”
　　张京收起来，随口说：“我的命”
　　她更疑惑了：“那他们就那样把命给你了？”

　　张京被她弄得不会了，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接上了：“因为我是大恶魔！”
　　他举起双手，张大嘴，程念吓得尖叫出声，跑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去过马厩跟他搭话。

　　是真把他当成怪物了，见有人去，她还会提醒，那些人也只是对她笑笑，最后，还是会把“命”给他。
　　简直太可怕了。

　　有次江昭跟张京聊天，程念不敢靠近，又干着急，在墙后面偷偷看，只要江昭把“命”给他，她就冲出去阻止。

　　结果，张京倒反给了他几张。
　　她在想，难道江昭也是怪物吗？还是能压得下张京的大怪物！

　　张扬追得很快，女孩的妈妈冲来抱住他的腰拖着就喊叫，张扬把她给忘了，这横插一脚，女人力气很大，张扬想甩开她，甩不开。

　　“放手！”
　　“你撞到我了。”
　　“我什么时候？”

　　女人在他面前一躺，抱着他腿不让走。
　　张扬暗骂一声，寻思这对母女铁定是惯犯了。
　　配合太好了。
　　要被宰了！

　　人群围来，越是这个时候他就越不能动，已经被咬住了，可不能再咬死了。

　　江昭也追上来了，张扬指着前面的百货商场：“她跑进去了。”

　　他们很默契，江昭看了被“挟住”的张扬一眼，从他身旁冲过去没有停留，眼睛直接锁住穿过斑马线的女孩，她跑累了，步子开始缓，回头扫了圈，没扫到追来的人，松懈了，开始走。

　　这里的红绿灯像是摆设，斑马线永远走着人踩着车，摩托嗡嗡声、汽车鸣笛声、三轮车的喇叭声和各种杂乱无章的声音交织。

　　他停了，转身，看向程念的方向。
　　她站在那，逆着光。
　　而他自己的头顶上是阴天，要下雨了。
　　一道光和阴的分界线，像是隔了一方天地。

　　她以后要在这样的地方生活，要挤在安置房里，她再也不能无拘无束骑着她的枣红马追着风跑，再也不能去云杉林里喂鹰，再也不能躺在看不到头的草原上看云朵和星星。

　　江昭，会再也看不见程念。
　　而程念，也再也不想看到江昭。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后悔？还是什么？
　　可脚下的路，迈出的步子，已经越过那条可以回头的线了。

　　*

　　派出所。

　　对面的刘东一脸无语，尽管严肃，江昭还是能看出他脸上写了“无语”两个大字。

　　“又是你们这批人。”他拿着笔点着他们：“没完没了了是吧。”

　　张扬：“这次我们是受害者。”

　　刘东扶额：“事情我已经了解了。”

　　殷萱：“那对母女会怎么样？”

　　“那钱包金额不算多，也不存在多次抢夺，只能算是违反治安管理的一个行为，会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和五百元以下罚款。另外，那女孩未满十六周岁，不承担刑事责任。”

　　江昭摆摆手：“算了吧，这事过去了。”

　　殷萱不服：“凭什么过去？她们遇到我们是好，以后再这样，遇到其他人，真让她们得手了怎么办？”

　　这次程念一直没说话。
　　江昭问她：“你怎么想？”
　　程念低着头，想了会，说：“听你的。”

　　意外的这次没好心。

　　江昭说：“我们也没损失，算了吧，又没真抢过去。”

　　殷萱气得一下撩开张扬短袖，指着他小腹上红了一圈的条线红斑：“都是被那女人抓出来的！这事你们算可以，我算不了！”

　　她是个比较讲道德底线的人，可以伸手要，但不能埋怨她不给，也不能抢，更不能伤人。

　　张扬抱着她安抚：“算了算了，都不容易，你真忍心让那女孩亲眼看着她妈进去？那这几天谁照顾她？”

　　殷萱眼神软下来，不说话了，过会闷声：“吃饭，带念念去画室看看。”

　　张扬知道她给台阶了，“那就好。”

　　走前，江昭和刘东互存手机号，刘东说：“那俩母女不容易，我们人巡逻的时候会盯着她们，马上也会教育，让相关部门给生活补助。”

　　江昭看得出，他是个好警察，他心里那杆秤，很稳很正，林徐广那件事，要不是上面施加压力，他绝对不会让孙南安，有机可趁地跨过去的。
　　直觉上，江昭觉得刘东已经盯死孙南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