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檀灿

18、一则 云州

　　云一装作没听见，忍着心里的各种难言，轻轻撇开他的手，尚熙州手就悬在半空，指尖徒留昆明四月的风，心里那种涩意蔓延。

　　云一情愿相信这是幻觉，姐姐在楼梯口笑容满面的等她，她揽好衣服走过去，恍惚间想到她和尚熙州谈恋爱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才二十岁，他生日在三月份，大概骨子里还是喜欢玩的，生日的时候请了很多人，她都不认识，于是中途也溜出来透气。

　　没透五分钟，他就走上来，从后面把她抱住，说她不看重自己，明明是苛责的话，可他语气却是带笑的。

　　她被他带着从阳台走下去，他走到一半就把她抱起来。

　　姐姐领着她回了包厢，和她年纪相仿的男人冲她腼腆一笑，询问能不能加一个微信。

　　头顶灯光缱绻，男人眉目温和，其实不过是一个微信好友而已，可云一就是没有说服自己，摇摇头轻声拒绝，拿过一旁的包走了。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云一知道尚熙州不是死缠烂打的人。

　　这个人名在她生命里烙下的痕迹太重，他几乎塑造了自己的一半。

　　以至于风云变幻，天空乌云密布，仰头望，雨滴滑下的时候，她都不急着打车。

　　穗穗曾经问过她，这个人哪里好。

　　她没好意思反问，他要是不好，你会喊他这么久的哥吗？

　　说不清楚哪里好，总之就是哪里都好。

　　那天她望着车窗外的雨滴回到了家，外婆正在睡觉，外公在客厅里调着最小音量看电视，见她回来问，和同事吃饭吃得怎么样？

　　云一点点头，然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外公，我要是一辈子不结婚可以吗？”

　　年迈的老人皱纹长了满脸，闻言只是笑一笑：“我的一一，开心就好。”

　　云一回到房间洗澡睡觉，再醒来已经是黑夜。

　　她和尚熙州凝望的是同一片黑夜，他现在谈生意很少喝酒，今天却痛恨自己没有醉，如果醉了云一那张脸也不会那么清晰。

　　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多少次，自己舔着脸送上去，人家也不愿意搭理他。

　　可他明明只是想问一问，她这些年身体怎么样。

　　连夜回北京的飞机上，他想了很多很多，最后发现自己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和她在一起，和她分开，和她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在感情这件事上，尚熙州倒不是开窍开得晚，就是看谁都差点意思，以至于某天反应过来，脑海里就是云一这张脸。

　　回了北京想找朋友请教一下，发现自己两个兄弟，一个刚分手，一个远在大洋彼岸自己带孩子呢。

　　岑政家的小男孩三岁了，当时生下来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孩子那个妈在楼上坐月子，一眼没下来看过，后来出了月子抱回岑家，他还去看过，给小家伙添了不少东西，最后和陈祈抢着，当了干爹。

　　他自己琢磨着，好歹岑政还落个孩子，最起码比陈祈强，估计还能给他点意见。

　　说一不二订了去纽约的机票。

　　他不请自来去到岑政跟前，也不过是第三天的事，岑政出来见他，腿边还跟着一个一比一复刻的小团子。

　　他自来熟张开手把从从捞到怀里逗，从从低着头摆弄玩具喊他：“尚叔叔。”

　　尚熙州以前觉得岑政那么早生孩子是胡闹，现在觉得还挺不错。

　　后来从从被带去睡觉，尚熙州在门外看，真觉得是见了鬼了，跟自己说三句话都嫌多的人，也能半跪在孩子面前，不疾不徐地给孩子读哄睡的故事。

　　甚至最后等孩子睡着，他还要再看一会。

　　三年。

　　从孩子刚满月到会走路会说话能跑能跳。

　　尚熙州别过头叹气，他真挺心疼。

　　岑政也不知道是不是超能力，一看尚熙州就知道他要问什么，后来出门直接开口：“为了那女孩？”

　　尚熙州坦荡地点头：“问问你，从从他那妈以前跑一次你弄回来一次，孩子也得生下来了，怎么把人追回来的？”

　　“题目不一样，”岑政不咸不淡地说，“你想直接抄答案？还抄我这个错误答案。”

　　“肯定有相同的地方。”

　　岑政不吃他这一套：“你有的是办法知道她住哪在哪工作。”

　　他知道尚熙州和云一的事，当年分手之后，尚少爷人前不可一世，人后郁郁寡欢，某天喝多了什么话都倒了出来。

　　“熙州，”他这么喊他，“你自己要想清楚，你到底为什么去找她，人家也二十五了，没时间陪你胡闹。”

　　尚熙州听进去了，又觉得自己冤，被气笑了：“谁胡闹了？”

　　他来得快走得也快，从纽约飞北京十几个小时，某个瞬间看着窗外散云，自己也扪心叩问起来。

　　为什么去找她，心里还有她呗。

　　为什么现在才去，以前跟自己犟，见了一面后发现，犟也没用。

　　刚下飞机，就开始看邮箱里发来的信息。

　　四月中旬，云一某天下班，总觉得心跳得厉害，她蹙了眉，想着也不至于吧，毕竟遇见那个人也有一段时间了。

　　她进小区前在路边买了烧饵块打算明天做早饭吃，她租的小区在四楼，慢慢地爬上去，还没到达四楼楼梯平台，就听见外公爽朗的笑声。

　　外公很少这么笑，她特地放缓了脚步，想再听一听。

　　她听见外公笑着说：“还是多亏了你啊，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能再遇见。”

　　她听得云里雾里，还没思索出来什么，就听一道好听的男声也响起来，散漫又磁性：“是啊，外公我和你们一家有缘分，还有也不是多亏了我，云一自己聪明又努力。”

　　云一耳边轰地一声，把手放在自己心口，害怕是心跳过速产生的错觉。

　　她一步步朝上走，接着就看见了这辈子也没想过的画面。

　　外公站在门外，外婆坐在轮椅上，而半蹲外婆跟前笑着说话的人，竟然是尚熙州。

　　她扶着把手的手用力，微不可查吸了一口气。

　　尚熙州听见声响转过头，脸上还带着刚才和外公说话的笑意，一张脸好看得过分。

　　他没有丝毫尴尬，甚至怡然自得站起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外公上前把她手拉着说：“一一啊，这是当年资助你的小伙子啊，今天我出门碰见的，最近也调来昆明工作了，你看多有缘分。”

　　云一第一次有点生气，外公看不出来，尚熙州可以看出来，他还是那副样子，甚至还伸出手，要跟她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