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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一则 云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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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一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指节分明,关节处泛着淡淡的粉,她还记得,他手很大,可以不由分说地包裹住她的手。
可她不懂,他好端端地出现在这里干什么。
外公以为她是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还把她手朝前拉了一拉,就是这瞬间的事,再有知觉,手已经被面前的男人握住。
外公开心地笑,云一想要抽回,却发现无济于事,而尚熙州自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好久不见,身体怎么样?”他问了这么一句。
外公默认他是知道云一生病的事,坦诚道:“我们一一,最近几次化验指标都不错。”
他演起戏太过逼真,外公留他吃饭,他进退得宜地推拒,最后把话题绕到她身上,他问:“你方便吗?”
外公的目光打在她身上,云一想,他还真是聪明,没等她说话,外公就把他拉进屋,说有什么不方便的。
而他又恰好装出一副推拒不掉留下吃饭的模样。
云一没和他说一句话,哪怕两个人在饭桌上坐在一起,她听着他和外公聊天。
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自己大学毕业在公司里上班,干半年玩半年,最近业务调整到昆明,以后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外公大喜过望,说那以后可以常过来。
云一在心里骂尚熙州,怪不得人家说他心黑,连她外公这种老人,他都要算计,估计心里就等着这句话呢。
尚熙州没应,低着头笑,云一能感受到,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脸上,她把筷子放下,没有看他,平平地说:“外公,他工作应该挺忙,平时下班自己能休息就不错了。”
话题就这么揭过,尚熙州也不气馁,徐徐图之也可以,云一还是有点生气,低着头吃饭。
忽然旁边人碰了她一下,她没控制好表情,几乎是瞪过去的,尚熙州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然后把碟子推过去。
云一低头看,发现干净的盘子里躺着一只只剥好的虾。
尚熙州这个人,确实有少爷脾气,但他从前谈恋爱是真的对她很好,带她出去吃饭,一边和朋友聊天,一边给她夹菜剥虾,弄得自己一手油也无所谓。
而此刻,她看着碟子里的虾,那点脾气变成了湿棉花,堵在她胸口。
以至于后来,她送他出小区的时候,一句苛责和质问的话都没有说出来,他们并肩走在一起,虽然中间可以再塞下一个人。
云一没有说话,尚熙州也并不急于这么快,可以和她说话。
小区设置简陋,他价值不菲的车子只能停在没人愿意停的外边,吃顿饭的功夫,侧面车门就被划出一道痕。
停在这里等同于默认,车子会被划到。
云一看着那道痕,她如今出来工作,各种压力在身上,从前读书时那种清高褪了很多,下意识计算要花多少钱,而尚熙州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准备拉开车门。
“尚熙州。”云一这样喊他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地砸进他的耳膜。
很久了。
尚熙州松开拉车门的手,转过身低头看她,她很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
云一也有一点感慨,恍惚间想到,他告诉自己名字的那一天,那时的开心雀跃不是假的。
可现在他们互相对望,她看着这个人,话语在喉间哽了又哽,最后只能吐出来一句:“你不要再过来了,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尚熙州缓慢地吸气,他看着对面那个说完这句话连头都不愿意抬起的人,像是他做了什么让她十分为难的事情。
他嗯了一声,然后反问:“什么叫好好过日子?”
他盯着她,走到她面前。
云一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云一。”他不退让,眉目平静,“你一直聪明,现在告诉我,我尚熙州怎么样才算好好过日子。”
小区外人流嘈杂,电动车、自行车、汽车混在一起,杂音在两个人耳边环绕。
云一抬头看他,从眼角到嘴唇,一点点描下来,就是莫名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看他的表情,他好像自己也很委屈。
就是这样的他,让她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了,她只能叹气,很轻地陈述:“你是知道的,知道怎么样好好地过日子,知道怎么样最大程度维护自己的家庭,而不是和一个档案调出来,背着各种不堪罪名的罪犯的女儿纠缠。”
她其实还想说,尚熙州你应该回去的,我们之间一分一毫的可能都不再有,你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她至今记得,他舅舅同她说的话,她知道,他从来是在爱里长大的人,所以她更不想把他推进两难的境地,更不想自己背负这种压力。
而这些尚熙州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不吃这一套,最后调转车头时留下一句:“说点我不知道的,我也想要这个答案。”
他怎么不想好好过日子了,要怪就怪他命不好,乐善好施,爱管闲事。
到现在,放不下,舍不掉。
云一外公最近挺开心,一会告诉她,今天去了哪个公园,一会告诉她市中心的那个商场真气派,一会同她说老街上的茶叶不错。
云一很少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外公苦了大半辈子,性格懦弱自卑,有人能说服他出去逛一逛也是不容易,所以她不能拿尚熙州怎么办。
外公甚至和她说,尚熙州是他的忘年交,云一碰不上他也无所谓,直到某天她下班回家,看见沙发上好几袋衣服,她特地走过去看,发现吊牌全部被拆了,价格是多少她无从得知。
但从包装来看不会便宜。
外公也有点尴尬,他告诉云一,说好了带着他去随便逛一逛,结果尚熙州忽然把他和外婆带进了服装店,还说是公司发了购物卡不用也是作废了。
老人家一直推拒,结果他就自己挑。
云一看了衣服,确实很适合外公和外婆,她没有怪老人家的意思,问外公:“你有他现在的联系方式吗?”
外公把他的电话号码想了出来,云一把数字输进去,意外地发现,他竟然没换号码。
接到云一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他摁了接听,云一在那头单刀直入:“衣服多少钱我转给你,以后别来找我外公了。”
尚熙州笑了,他反问:“我给外公买衣服,穿不到你身上,你给我什么钱?”
云一被他噎了几秒:“你不要讨价还价,我在认真和你说话。”
“可以。”尚熙州好像也无所谓,“你加我微信,把钱转给我。”
云一挂了电话,找到他的微信,发了好友申请,几乎是瞬间通过。
她问多少钱。
与此同时对面蹦出来一句——小票丢了,忘了多少钱了。
云一把他设成了免打扰,没再给他发消息,追着他给钱更说不清,他钱多乐意花,她也管不着。
晚上穗穗给她发消息,她研究生即将毕业,她同云一说,家里人跟疯了一样,给她介绍结婚对象了。
她和穗穗闲聊,问那她有喜欢的吗。
穗穗不瞒着她,说有一个一直喜欢的,但她这个人再喜欢一个人,阈值也就在那了,梦想还是成为出色的外交官。
云一理解穗穗,她看起来不争不抢,文静可爱,实际对自己规划很清晰,而且认定的事情一定会做成,拿得起放得下,不会在感情里吃亏。
穗穗说完自己又想起来问她,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云一没有公式化地回复,让她猜。
穗穗给她打语音咯咯地笑,她知道是谁,但是没有提。
她们好像都默认,一个不可能的人,说出来也是徒增烦恼。
五月中旬,云一生活中自我拉扯,勉强维持的平静被打破。
外公在家做午饭,因为家里抽油烟机不好用,做完饭开了一点门透气,然后喂了外婆吃饭,一切弄好,老人家自己也累了,洗了锅碗瓢盆打扫完卫生,在客厅眯了一会。
可能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功夫,再睁眼的时候,坐在轮椅上的外婆不见了,外公一辈子没有什么大本事,慌着给云一打电话。
云一闻言手都抖起来,从单位打车回家,让外公先在小区里喊,再去找保安调监控,外公连着应了好几声。
云一慌忙赶回去,推开保安室,气都喘不匀,就见坐在座椅上急得眼眶通红的外公,还有弯腰正和保安一帧一帧看监控的尚熙州。
外婆出了小区,朝路边的街道走,可路上的街道那么多,通去好几个区。
尚熙州开车带她去警察局,路上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在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云一心里那种绵延的恐惧和绝望都涌上来,还掺杂着一种可怕的心酸。
云一没有和任何人讲过,人最怕的不是吃苦受难,而是在每一次苦难中,慢慢地觉得或许自己就是这样的命运,从此以后每一件不幸运的事,都会被定义成命运的安排和不幸的证据。
她就是这个样子,所以她哪怕咬着牙扛过很多事,还是感到害怕和绝望。
她就这样想着,车子停在警察局门口,尚熙州给她开门,让她下车,他安慰她,他说:“云一,你别怕。”
云一没有说话,她下车关上门。
她走在尚熙州前面几步路,然后忽然转过身,很快地抱了他一下,快到尚熙州都没有反应过来搂住她。
再抬眸,她人已经推开警察局的大门。
云一进大厅的时候,特地擦去眼角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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