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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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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我明天想请个假,我朋友病得很严重,我得去照顾她。”
陈斯玉微微垂着眸,平静开口。
坐在旋转椅上的男人从她进来开始就一直侧着身子,摆弄手中价值不菲的钢笔,没抬头看过她一眼。
“哦……你朋友生病要你照顾干什么?她爹妈是残了还是——”
“死了?”
“我不让你去又怎么样呢?你什么都做不了。”
“小陈你就是太善良啦……”
听到他这么出格的言语,陈斯玉胸口一滞,咬着牙脸色未变,眼底看上去仍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纤细的手指却紧紧抓在一起,指尖泛出青白,半晌不说话。
良久,她还是强压心中的恶心和耻辱,再次开口。
这一次,几乎打破她惯有的温和得体。
“如果我偏要去呢?”
“……您有什么资格揣测我的朋友”
“又有什么资格肆意评判我?”
男人终于瞥过眼来,观察着她看似平静无波的神色,绕有趣味地眯起眼睛,仿佛是在欣赏她的隐忍,她静心营造出来的温和平静濒临破碎的边缘,盯着她,像只毒蛇,要找到她完美面具的裂缝。
“别人看不透你,但我可以,我看人一向是……很准的。”
“你的固执,你的野心你的——”
“爱慕虚荣。”
“我都是知道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手不疾不徐地踱步到她身侧。
陈斯玉还是那副表情,淡淡地盯着虚空,没有看他,无视他恶意的眼神。
“你是不是特别恨我啊,有我在,你永远都别想晋升,没钱没背景——副主编的位置凭什么给你坐?”
“我讨厌你的眼神。”
说完他的表情陡然从可怖的扭曲转为温和的微笑。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一天假而已,那就放了你。”
“你记着,我放你,你才可以——”
“哦对了!”
他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临走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着陈斯玉挺得笔直的脊背,意味深长道:
“谢谢你的点子和文案,上面很喜欢。”
说罢,大步流星地走了。
安静得出奇的办公室里,陈斯玉仍然站在原地。
良久,她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向白花花的天花板,微微颤抖着张开双唇,尽力压制着心中涌动的情绪。
她又一次考虑着辞职的可能,但很快又再一次一票否决。
当初选了纯文科,高考分数不高不低,大学被调剂到个完全不感兴趣的专业,几年时间花下来,毕业之后全部重开。
后来她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去扩充人脉,积攒经验,在这个魔幻的大都市里像只小飞蛾似的横冲直撞,才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位置。
让她低头认输,她不甘心。
让她安于现状,她也不甘心。
陈斯玉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的一片繁华,一瞬间居然有点想笑。
儿时畅想的英雄主义,终究是死在了现实的泥沼里。
呵,真她妈搞笑啊这个世界。
不过这个假好歹是给她请到了。
林优的父母离婚早,她从小跟着妈妈生活。自从她上了大学之后,阿姨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光是大老远跑过来就伤身劳神,更别说再去照顾自己的女儿了。
更何况,林优根本就没告诉她自己出车祸了。
虽然林优有男朋友,而且也在这个城市工作,但作为家人之一,陈斯玉肯定还是要去守着林优的,其他的任何人她都不放心。
停好车后,她在医院门口买了点水果,提着上了楼。
一路走来,都挺安静的。直到她走到林优病房门口,正伸出手准备拧把手的时候,房内闷闷的争吵声忽然清晰起来。
一男一女,听起来都在尽力压着声音,可言语间的不耐烦和怒气早就藏不住,索性全都披露。
陈斯玉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的正在争吵的两人,林优和她的男朋友蒋凯。
林优坐在床上,一边和蒋凯争辩一边泪流不止,一双眼睛肿得和桃子没什么区别。而蒋凯正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烟,一口一口抽得很凶,看上去也是十分生气。
陈斯玉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林优是最讨厌烟味的,可明明之前蒋凯从来不会在她面前抽烟。
更何况她现在还是在医院。
正急得准备开门进去,就看见蒋凯红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往门口这边走。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旁边站着的陈斯玉,张了张嘴。
但最终是什么都没说,直接转身走了。
陈斯玉没去管他,立马进了病房,从包里抽了几张纸塞到林优手里。
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人泪流不止的双眼,她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本来就不太会安慰人,更何况她根本不知道这两人之间是怎么一回事。
她虽然知道两人近些年来逐渐有了一些矛盾,但不知道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林优和蒋凯从高中开始就不顾家长和老师的反对在一起,整天腻腻歪歪,一直到现在,他们都褪了第一层皮,不再是青涩的少年。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曾经那么相爱的两个人,如今歇斯底里却这样地争吵。
“完了陈斯玉,我和蒋凯完了。”
陈斯玉担忧地看着她的脸,没说话。
“分手是……早晚的事了……想不到快十年了,还是这么个结果。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觉得想什么什么就能成真。”
“现在看来……”她垂下头,一个劲儿地揪着身上的被单,指尖微微泛起白色。
“两个人走得越近,彼此身上的缺漏就越是明显,能从校服到婚纱的……真的太少啦。”
林优抬头看她,明明是笑着的,眼里确实藏不住的落寞和苦涩。
“我现在恨死他了,他肯定也很恨我吧……我们毁了彼此记忆里那个绝无仅有的人,毁了彼此的青春。”
小小的病房里,除了窗外偶尔的鸟叫,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两人各怀心事,都没再说话。
回到家里,陈斯玉像被抽走了魂,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被一片温软包围着,她的脑海中响起林优的声音。
当时她正准备走,林优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她,问道:“你去看赵嘉言了吗?”
陈斯玉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漫无目的地在房内扫视了一圈。然后蹦下床,赤着一双脚就开始在书桌下翻箱倒柜。
大大小小的快递盒满满的堆了一地,她终于找出来一个小陶罐。
她捧着它,像是捧着一件珍宝,小心翼翼地打开上面的盖子。
映入眼帘的全是些在旁人看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玩意儿,但这每一件对陈斯玉来说,都是无价之宝。
初中同学送的老鼠项链
女神送的小太阳花
林优捡的一个便宜戒指
研学得的小奖章
小学同学送的胸针和抽奖即得小发卡
自己从教室墙上扣下来的小猪粘贴
陈斯玉把这些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而后终于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一个用两根口罩带子系成的小蝴蝶结,装在一个被倒空的迷你墨水瓶里。
她整个人松下来,缓缓靠着墙坐下,再看到这些承载着满满回忆的旧物件,眼尾突然有些发红。
隔着薄薄一层玻璃,陈斯玉看着一红一黑两条口罩带简单打成的蝴蝶结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被封在这个小瓶子里。
十几年煎熬着过去,她早已从天真明媚的少年长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无趣的大人,可这个蝴蝶结还是那时的样子,连色彩都不曾淡褪半分。
好像上面还有她指尖的余温似的。
仿佛看着它,她就能回到自己想回的地方,见到自己想见的那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