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他赢了江 ...
-
萧逸尘回京那日,京城下了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后跟着个抱着孩子的南疆女子,眉眼温顺,是他在南疆娶的妻子阿依古。孩子约莫两岁,虎头虎脑,见了生人也不怕生,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
他是被萧雾离“请”回来的。镇国公倒台后,朝堂需要平衡各方势力,萧逸尘作为曾经的大皇子,虽无实权,却能安抚一批老臣的心。
华锦在御花园的梅林里见了他。时隔多年,他鬓角添了些银丝,眼神却比从前温润了许多,少了少年时的锐气,多了几分烟火气。
“阿锦。”他拱手行礼,语气平和,“许久不见。”
“大皇子。”华锦屈膝回礼,目光落在阿依古怀里的孩子身上,“这是……”
“犬子,念九。”萧逸尘笑了笑,眼里满是温柔,“阿依古,见过贵妃娘娘。”
阿依古抱着孩子,怯生生地行了个礼,声音细软:“见过娘娘。”
华锦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个曾经与她并肩看雪的少年,早已成了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而她,还困在这座宫里,与萧雾离纠缠不休。
“回来就好。”华锦淡淡道,“南疆的日子,苦了你了。”
“不苦。”萧逸尘摇摇头,“有阿依古和念九在,哪里都是家。”
这句话像针,轻轻扎在华锦心上。家……她已经很久不知道家是什么滋味了。
两人沉默片刻,萧逸尘忽然开口:“我听说了你的事。”他看着华锦,眼神里带着担忧,“若你想走,我……”
“不必了。”华锦打断他,“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旁人无关。”
她转身想走,却被萧逸尘叫住:“阿锦,萧雾离他……或许并非你想的那样。他废后那日,在御书房枯坐了一夜,满桌都是你的名字。”
华锦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废后也好,留后也罢,都与我无关了。”
回到永寿宫时,青竹正拿着一封和离书发呆。那是华锦写的第四封和离书,每次都被萧雾离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娘娘,还要送吗?”青竹问。
华锦看着窗外的雨,点了点头:“送。”
她已经想好了,无论萧雾离同不同意,她都要离开这座囚笼。哪怕是死,也比在这里耗尽最后一丝生气强。
苏婉清被废的消息,比华锦预想的来得更早。
那日萧雾离在朝堂上,直接甩出了她与镇国公私通藩王的证据,字字泣血,桩桩确凿。镇国公府满门抄斩,苏婉清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消息传到永寿宫时,华锦正在修剪那盆快枯死的玉兰。青竹兴冲冲地跑进来:“娘娘!皇后被废了!陛下把她打入冷宫了!”
华锦的剪刀顿了顿,落在一片枯叶上:“知道了。”
“娘娘,您不高兴吗?”青竹不解,“现在没人跟您争了,陛下说不定……”
“说不定会立我为后?”华锦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青竹,你忘了他说过什么?皇后之位,从一开始就不是为我准备的。”
她放下剪刀,走到桌前,提笔写下第五封和离书。字迹比从前更坚定,一笔一划,像是在斩断最后一丝牵连。
萧雾离是在深夜来的永寿宫。他身上带着酒气,眼底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他看着桌上那封和离书,手指捏得发白。
“这是第五封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华锦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陛下若不同意,我会一直写下去。”
“为什么非要走?”萧雾离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苏婉清已经被废了,我可以立你为后,我可以给你一切你想要的,为什么非要离开我?”
“因为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华锦看着他,眼底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我想要的,是当年那个在梨花树下说要娶我为妻的萧雾离,不是这个满手血腥、背信弃义的帝王。”
萧雾离的手猛地松开,像是被烫到一般。他后退一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
“传朕的旨意。”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赐……锦贵妃一把刀。”
华锦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萧雾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要么,用这把刀自刎,了断一切;要么,收起这荒唐的念头,继续在后宫做他的锦贵妃,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终究还是不肯放她走。
侍卫很快将一把匕首呈了上来,刀柄镶嵌着宝石,锋利的刀刃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萧雾离始终没有回头。
华锦拿起匕首,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忽然笑了。她笑自己傻,竟然还对这个男人抱有一丝幻想;笑自己痴,守着一个破碎的承诺,耗尽了半生。
“萧雾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她没有看他,转身走到门口,正好撞见前来探望的萧逸尘。阿依古抱着念安站在他身后,看到这场景,吓得脸色发白。
华锦看着萧逸尘,眼神忽然变得温柔:“大哥,若我死了,帮我告诉萧雾离……”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血腥味的狠厉,“若是我死了,他必须给我偿命,他不能活……”
说完,她举起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像极了那年东宫盛开的海棠。她倒下去的时候,仿佛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穿着杏色襦裙,站在梨花树下,对着那个玄衣少年笑靥如花。
萧雾离猛地转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他疯了一样冲过去,抱住华锦软倒的身体,鲜血染红了他的龙袍,烫得他心口剧痛。
“锦儿!锦儿!”他嘶吼着,声音破碎,“你醒醒!我错了!我不该逼你!我立你为后!我现在就立你为后!”
可华锦再也听不到了。她的眼睛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像是在问,那年的梨花,为何落得那样急。
萧逸尘站在门口,拳头攥得死紧,眼底是滔天的恨意。阿依古抱着念九,捂住孩子的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雨还在下,敲打着永寿宫的窗棂,像在为这个困于深宫的女子,奏响最后的挽歌。而那个坐拥天下的帝王,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身体,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他赢了江山,却输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