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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余烬…… ...

  •   余恨
      华锦的血浸透了永寿宫的青砖,像极了那年她亲手种下的海棠,开得惨烈。萧雾离抱着她的尸身,指尖颤抖地抚过她尚有余温的脸颊,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传太医!传太医!”他嘶吼着,声音劈裂,惊得殿外的宫娥太监跪了一地。可谁都知道,心口插着那样一把锋利的匕首,神仙也难救。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的手指刚搭上华锦的腕间,就重重跪下:“陛下……节哀。贵妃娘娘……已经去了。”
      “滚!”萧雾离猛地踹翻旁边的案几,青瓷瓶摔在地上,碎裂声刺耳,“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你们都骗朕!”
      他抱着华锦,一遍遍地唤她的名字:“锦儿,醒醒……我错了,我不该废后,我不该逼你……你说要和离,我们就和离,我放你走,放你回丞相府,放你去江南看桃花……你醒醒啊……”
      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帐顶,像是在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萧逸尘站在殿门口,阿依古死死拉住他的衣袖,低声劝:“别冲动,陛下现在疯了。”他看着萧雾离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若不是这个男人的猜忌与偏执,华锦怎会走到这一步?
      他想起华锦临终前的话,那眼神里的决绝,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上。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萧雾离,你欠她的,我会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
      萧雾离像是没听见,只是小心翼翼地为华锦合上眼睛,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锦儿不怕,我带你回家……回东宫去,那里有你喜欢的玉兰树,我让人再给你移栽些海棠……”
      他抱着她的尸身,一步步走出永寿宫,龙袍上的血迹拖曳在地,蜿蜒成一条绝望的红。宫人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那具渐渐失去生气的躯体。
      华锦的葬礼办得空前盛大。萧雾离追封她为“孝贤纯皇后”,以皇后之礼入葬皇陵,棺椁用的是最上等的金丝楠木,随葬的珍宝堆满了半座宫殿。可这一切,她都看不到了。
      出殡那日,萧逸尘带着阿依古和念九站在人群里。念安不懂事,指着送葬的队伍问:“爹爹,那个睡在木头盒子里的阿姨,是不是再也醒不来了?”
      萧逸尘蹲下身,捂住儿子的眼睛,声音沙哑:“是。她去很远的地方了,那里没有争吵,没有眼泪。”
      阿依古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贵妃娘娘,在丈夫心里,有着不一样的分量。

      华锦死后,萧雾离像是变了个人。
      他罢朝三日,把自己关在永寿宫,不许任何人靠近。宫人们说,夜里总能听到殿里传来陛下的哭声,时而唤“锦儿”,时而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谁说话。
      三日后,他走出永寿宫,眼底布满血丝,鬓角竟生出了几缕白发。他下的第一道旨意,是将冷宫中的苏婉清赐死——用最惨烈的方式。
      接着,他开始疯狂地清洗朝堂。所有曾依附镇国公、轻视过华锦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革职查办,重者满门抄斩。温子然劝谏:“陛下,如此恐失民心。”
      萧雾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民心?朕连她都留不住,要民心何用?”
      他开始频繁地去永寿宫,坐在华锦曾坐过的窗边,看那盆早已枯死的玉兰,一看就是一下午。他让人把华锦的衣物、首饰,甚至她没绣完的帕子,都摆在原来的位置,仿佛她从未离开。
      有时,他会对着空气说话:“锦儿,今日朕处理了奏折,你看,这道减税的旨意,是不是和你当年说的一样?”
      有时,他会拿起那支碧玉兰花簪,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低声道:“你说过不喜欢太张扬的首饰,这支最合你意……可你怎么不戴了?”
      后宫彻底空了。他再未纳过任何嫔妃,连宫女都很少留用,偌大的皇宫,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宫墙的声音。
      萧逸尘看着他日渐疯癫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悲凉。他终究是活成了自己最恨的样子——坐拥万里江山,却连一个想要的人都留不住。
      这日,萧逸尘带着念九入宫给太后请安,路过永寿宫,正看到萧雾离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支竹蜻蜓风筝,那是当年燕然青做给高绒雨的,不知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锦儿,你看,风筝飞起来了……”他举着风筝,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笑,笑得像个孩子,“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去江南放风筝的……”
      风筝线忽然断了,竹蜻蜓摇摇晃晃地坠落在地。萧雾离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猛地将风筝踩碎,嘶吼道:“都骗朕!你们都骗朕!”
      念九被吓得哭了起来。萧逸尘抱起儿子,冷冷地看着他:“萧雾离,你现在这样,是做给谁看?华锦看得见吗?”
      萧雾离猛地转头看他,眼神猩红:“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回来,她不会死!”
      “我回来?”萧逸尘冷笑,“就算我不回来,她也早就被你逼死了!你以为你追封她为后,就能弥补你的过错?你以为你守着这空宫,就能让她活过来?萧雾离,你这辈子都欠她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
      萧雾离被他说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悔恨,有痛苦,却再也换不回那个穿着杏色襦裙、在梨花树下对他笑的女子。

      五年后。
      萧雾离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他很少再处理朝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永寿宫,或者去皇陵看望华锦。
      他在华锦的墓前种满了海棠和玉兰,春天花开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粉白的花,像极了她当年最喜欢的样子。他会坐在墓前,絮絮叨叨地说上一下午,说朝堂的事,说宫里的事,说他又想起了哪件关于她的小事。
      “锦儿,今日念九来看朕了,那孩子长很高了,像他爹爹……你说,若是我们有孩子,会不会也这么可爱?”
      “锦儿,温子然说江南的桃花开得正好,我让人画了画来,你看,是不是和你说的一样?”
      “锦儿,我好像……快要来见你了……你会不会怪我来得太晚?”
      萧逸尘早已带着阿依古和念九回了南疆。临走前,他去永寿宫看了萧雾离一眼,见他正对着华锦的画像发呆,画像上的女子眉眼弯弯,笑容依旧。
      “陛下,南疆安稳,臣先行告退。”他拱手行礼,语气平静。
      萧雾离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替朕……给她带枝南疆的荔枝花。”
      萧逸尘顿了顿,点了点头:“好。”
      他知道,这个男人,终究是被困在了自己编织的悔恨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萧逸尘回南疆的第三年,收到了温子然的密信。信中说,萧雾离近来愈发疯癫,常常在深夜持剑砍杀宫娥,口中只念“锦儿别走”,朝堂早已被奸臣把持,百姓怨声载道。末了,温子然写道:“陛下失德,恐祸国殃民,望大皇子以天下为念。”
      阿依古见他对着信沉默半日,轻声道:“你想回去?”
      萧逸尘摩挲着信纸边缘,指尖冰凉:“她临终前说,若她死了,要萧雾离偿命。”
      “可他是天子。”阿依古握住他的手,“你若动手,便是谋逆。”
      “我早已不是皇子。”萧逸尘抬眼,眼底是化不开的寒意,“我只是欠她一句承诺的人。”
      三月后,萧逸尘以“南疆进贡”为名,带着念九再次入京。他给萧雾离带来了三样东西:一坛封存了十年的南疆荔枝酒,一株开得正艳的火焰花,还有一封亲笔写的“谢恩折”。
      萧雾离在永寿宫见了他。彼时萧雾离正坐在华锦的梳妆台前,拿着一支褪色的珠钗发呆,见他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你来了。”
      “臣参见陛下。”萧逸尘屈膝行礼,将酒坛放在桌上,“此酒是南疆特产,用当年贵妃娘娘爱吃的荔枝酿的,陛下尝尝。”
      萧雾离的手指顿了顿,抚过酒坛粗糙的陶壁:“她……以前总说南疆荔枝甜。”
      “是。”萧逸尘亲手斟了杯酒,递到他面前,“陛下尝尝,是否有当年的味道。”
      酒液琥珀色,带着淡淡的果香。萧雾离没有多疑,一饮而尽。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竟染了点血丝。
      “陛下龙体欠安,该少饮酒。”萧逸尘收回酒杯,语气平淡。
      萧雾离摆了摆手,指着那株火焰花:“这花……倒是像她当年宫里的海棠。”
      “此花名火焰,南疆人说,开得越艳,越能烧尽执念。”萧逸尘看着他,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陛下觉得,执念能烧尽吗?”
      萧雾离没回答,只是拿起那支珠钗,喃喃道:“她要是还在,定会喜欢这花……”
      萧逸尘看着他疯癫的样子,心口忽然有些发闷。他原以为自己会快意,可此刻只剩一片荒芜。
      离开永寿宫时,念九拉着他的衣袖:“爹爹,那个人好奇怪,为什么总对着空屋子说话?”
      萧逸尘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他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等得到吗?”
      “……等不到了。”
      那坛荔枝酒,萧雾离每日都要饮一杯。起初并无异样,只是夜里睡得安稳些,不再频繁惊醒。他甚至对温子然说:“逸尘送来的酒不错,锦儿若是知道,定会高兴。”
      温子然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欲言又止。他是知情的,那酒里掺了南疆特有的“忘忧草”,少量饮用可安神,日积月累,却会损伤心脉,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衰弱。
      “陛下,此酒性烈,还是少饮为好。”他终究还是劝了一句。
      萧雾离却摆摆手:“无妨,这是锦儿喜欢的味道。”
      他哪里知道,这“喜欢的味道”里,藏着索命的毒。
      入秋时,萧雾离的身子忽然垮了。起初只是胸闷气短,后来竟连下床都困难。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说是“忧思过度,油尽灯枯”。
      他躺在病榻上,意识时断时续,嘴里反复念叨着“锦儿”。宫女们端来汤药,他也不喝,只是望着帐顶那幅海棠图发呆。
      萧逸尘来看他时,他正挣扎着要起身:“锦儿……说好了去看桃花……”
      “陛下躺好。”萧逸尘按住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外面在下雪,桃花还没开。”
      萧雾离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你骗朕……锦儿说,江南的桃花冬天也开……”
      萧逸尘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幅画,是他让画师画的江南雪景桃花图。“你看,开了。”
      萧雾离的眼睛亮起来,伸手想去摸,却怎么也抬不起胳膊。“锦儿……你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微弱。萧逸尘看着他枯瘦的手,忽然想起多年前,这个男人还是三皇子时,曾握着华锦的手,说要护她一世安稳。
      “萧雾离。”萧逸尘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她走的时候,很疼。”
      萧雾离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那坛酒,是我下的毒。”萧逸尘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欠她的,该还了。”
      萧雾离的嘴唇翕动着,眼角滚下一滴浑浊的泪。那滴泪落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极了华锦当年落在他手背上的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我错了”,又或者想说“替我告诉她,我很想她”,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呼吸彻底停了。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墙,覆盖了永寿宫的玉兰树,也覆盖了这段纠缠半生的爱恨。
      萧逸尘站在床边,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忽然觉得很累。他完成了对华锦的承诺,却没有丝毫喜悦。
      “阿依古说得对,你我都被困住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萧雾离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萧雾离驾崩的消息传遍京城时,百姓们没有太多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新帝是他早年秘密立的皇侄,性子沉稳,颇有当年华锦父亲的风范。
      萧雾离驾崩了。临终前,他留下遗诏:与孝贤纯皇后不得合葬,此生不复立后。
      下葬那日,天降大雨,冲刷着皇陵的青石板路,像是在为这对纠缠一生的帝王夫妻,流下最后的眼泪。
      有人说,萧雾离是个昏君,为了一个女人荒废朝政;也有人说,他是个痴情种,守着一份念想过了一辈子。
      只有萧逸尘知道,他只是个可怜人。一个赢了天下,却输了心的可怜人。
      萧逸尘没有留下来参加葬礼。他带着念九,连夜离开了京城,回了南疆。
      临行前,他去了趟皇陵。华锦的墓碑前,新添了一块无字碑,那是萧雾离生前留下的遗愿——“朕不配与她同碑,只愿死后能守着她”。
      萧逸尘站在两块墓碑前,放下一束南疆的火焰花。花红得像血,在皑皑白雪中格外刺眼。
      “阿锦,他来了。”他轻声道,“你若恨,便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守你生生世世吧。”
      念九拉着他的手,指着那两块墓碑问:“爹爹,这里睡的是谁?”
      “是两个可怜人。”萧逸尘抱起儿子,转身离去,“一个爱而不得,一个得而不惜。”
      马车驶离皇陵时,念九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漫天风雪中,那束火焰花在墓碑前微微摇曳,像极了谁未说出口的叹息。
      回到南疆后,萧逸尘再也没离开过。他教念安读书、射箭,带着阿依古去看荔枝花开,日子平淡却安稳。
      有时,阿依古会问他:“你还在想她吗?”
      萧逸尘望着远处的雪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想,但不恨了。”
      恨有什么用呢?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多年后,念九成了南疆的首领,他从父亲口中听说了那位早逝的锦皇后的故事,听说了她与先帝的爱恨纠葛。他在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一封未寄出的信。信是萧逸尘写给华锦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阿锦,若是……若是在来一次我一定先求父皇为我们定亲。阿锦为什么要选他……萧雾离死了,死在你最喜欢的雪天里。他走的时候,眼角有泪,许是真的悔了。我曾以为杀了他,便能让你安息,可如今才明白,真正困住你的,从不是他的负心,而是你自己的执念。南疆的荔枝又熟了,甜得很,像你当年说的那样。若有来生,愿你做个寻常女子,不必入深宫,不必遇帝王,只嫁个寻常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信的末尾,画着一支小小的竹蜻蜓,翅膀上落着一朵海棠花。
      念九看着那封信,忽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这世间最毒的,从不是毒药,是爱恨。”
      而那些被爱恨困住的人,终究都成了岁月里的尘埃,随风而散,了无痕迹。只有皇陵的海棠和玉兰,每年春天依旧盛开,像是在诉说着一段早已被遗忘的往事。
      这日,他路过皇陵,看到那片漫山遍野的海棠和玉兰,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有些爱,错过了,就是一生原来有些恨,背负着,也是一生。
      而那些留在岁月里的遗憾,终究成了谁也无法弥补的余烬。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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