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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皇家秋宴设在御花园的临水亭,琉璃灯挂满了回廊,映得满池荷叶都泛着暖光。华锦坐在萧雾离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萧雾离新给她雕的,玉上刻着两只交颈的鸳鸯,线条比从前流畅了许多,显然是练了许久。
      “在想什么?”萧雾离低声问,为她剥了只虾,放进碟子里,“不合胃口?”
      “没有。”华锦摇摇头,目光却被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勾住了。那女子穿着石青色宫装,正端着酒杯给几位命妇敬酒,动作娴雅,笑容得体,连鬓边的珠花都是规规矩矩的样式。
      可那张脸,分明是高绒雨。
      华锦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周围的目光瞬间聚过来,她却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那道身影。怎么会是她?高绒雨明明三年前就随父亲去了江南,临走前还信誓旦旦地说,等她爹卸了任,就回来嫁给燕然青。
      燕然青,那个在北疆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是高绒雨的青梅竹马。华锦还记得,那年上元节,高绒雨偷偷翻墙出去看燕然青比武,回来时裙摆沾着泥,却笑得一脸得意:“燕然青说啦,等他立了大功,就求陛下赐婚。”
      那时的高绒雨,是京城里最出格的姑娘。她敢穿着男装去逛酒楼,敢指着尚书公子的鼻子骂他草包,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燕然青送的玉佩挂在腰间,晃得人眼晕。她总说:“规矩这东西,就是给胆小鬼定的。”
      可眼前的高绒雨,连举杯的弧度都像是量过的,眼底的光早就灭了,只剩下一片沉寂。
      “认识?”萧雾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高御史的女儿,去年回的京。”
      华锦猛地转头看他:“她……怎么会在这里?”
      “高御史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萧雾离替她捡起筷子,用帕子擦干净递回来,“皇家宴席,他带女儿来见见世面,也正常。”
      正常?华锦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高绒雨最恨的就是这种虚与委蛇的场合,从前拉她来逛御花园,她都要抱怨一句“花是好花,就是被这些规矩熏得没了灵气”。
      宴席过半,皇帝忽然笑着开口:“说起来,朕近日得了桩喜事。高御史的女儿绒雨,温婉贤淑,朕看着喜欢。二皇子易风也到了成家的年纪,朕就做个主,把绒雨许给易风,你们说好不好?”
      满座哗然,随即响起一片恭贺声。华锦却像被泼了盆冰水,从头凉到脚。二皇子萧易风?那个整日流连烟花巷,把“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挂在嘴边的皇子?高绒雨怎么会嫁给他?
      她看向高绒雨,只见她缓缓起身,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得像死水:“臣女谢陛下隆恩。”
      没有丝毫惊讶,没有半点抗拒,甚至连嘴角的笑容都恰到好处。华锦的心像被针扎了下,密密麻麻地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宴席散后,华锦借口更衣,拉着青竹快步走向偏殿。高绒雨果然在那里,正由丫鬟伺候着取下头上的珠钗。
      “绒雨!”华锦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高绒雨转身,看到她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屈膝行礼:“臣女参见太子妃娘娘。”
      “你别叫我娘娘!”华锦冲过去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粗糙,不像从前那样养得细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嫁给萧易风?燕然青呢?你忘了你说过要等他的吗?”
      高绒雨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条缝,眼底闪过一丝痛苦,却很快被她压下去:“太子妃娘娘慎言。燕将军……是国之栋梁,臣女不敢高攀。”
      “不敢高攀?”华锦气得发抖,“当年是谁翻墙去看他比武?是谁把他送的玉佩当宝贝?是谁……”
      “那都是陈年旧事了。”高绒雨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人总是要长大的,不能总活在梦里。太子妃娘娘身份尊贵,还是不要惦记这些俗事了。”
      她说完,福了福身,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没有一丝留恋。
      华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青竹递过来帕子:“小姐,您别气坏了身子。或许……或许高小姐有自己的难处。”
      难处?能让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高绒雨变成这样,到底是什么难处?
      回到东宫时,萧雾离正在书房等她。他见她脸色难看,连忙让丫鬟退下,递了杯热茶给她:“见到高绒雨了?”
      华锦接过茶杯,指尖还是凉的:“她到底怎么了?燕然青呢?”
      萧雾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燕然青……一年前在北疆战死了。”
      “什么?”华锦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你说什么?燕然青他……”
      “嗯。”萧雾离的声音低沉,“去年冬天,鞑靼突袭,燕将军为了掩护主力撤退,率三百亲兵断后,全部战死。尸骨都没找全。”
      华锦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桌子才站稳。燕然青,那个总爱笑着揉高绒雨头发的少年将军,那个说要护她一辈子的人,就这么没了?
      难怪高绒雨变了。难怪她要嫁给萧易风。一个心里死了人的人,嫁给谁,又有什么区别?
      “那她……”华锦的声音哽咽,“她愿意吗?”
      “高御史欠了二皇子一个人情。”萧雾离的声音很轻,“去年高御史贪墨案被揭发,是二皇子暗中压下去的。条件就是……让高绒雨嫁给他。”
      华锦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所以她是被……被逼的?”
      萧雾离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宫里的事,从来没有那么多愿意不愿意。利益交换,才是常态。
      华锦忽然想起高绒雨刚才的眼神,那里面不是平静,是死寂。一个曾经那样鲜活的人,被命运生生磨成了这副模样。她忽然觉得,自己比她幸运太多。至少,萧雾离从未用这种方式逼过她。
      “我想帮帮她。”华锦抬起头,眼里带着恳求,“我们能不能……”
      “不能。”萧雾离打断她,声音很沉,“锦儿,这是高家的事,也是二皇子的事。我们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华锦的声音拔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这宫里,谁不是在火坑里?”萧雾离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以为嫁给我,你就不在火坑里了吗?只是我们的火,烧得慢些罢了。”
      华锦被他问得哑口无言。是啊,她又有什么资格可怜别人?她自己不也是被困在这座宫里,身不由己吗?
      那晚,华锦一夜没睡。她想起年少时,她和高绒雨躺在屋顶上看星星,高绒雨说:“阿锦,我以后一定要嫁给燕然青,跟他去北疆看雪。听说那里的雪,比京城的大十倍。”
      那时的星光落在她们脸上,亮得像梦。可如今,梦碎了。
      高绒雨嫁入二皇子府的那天,京城里下了场小雨。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鼓乐喧天,只有一顶小小的花轿,从侧门抬进了二皇子府。
      华锦站在东宫的角楼上,远远望着那顶花轿,心里空落落的。萧雾离站在她身边,给她披了件披风:“风大,回去吧。”
      “你说,她会不会恨我?”华锦轻声问,“我明明知道她不愿意,却什么都做不了。”
      萧雾离沉默了片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些事,不是你能改变的。她若恨,也该恨这世道,恨那些逼她的人,不该恨你。”
      华锦没说话。她知道萧雾离说得对,可心里那点愧疚,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几日后,宫里设宴,华锦又见到了高绒雨。她穿着二皇子妃的朝服,跟在萧易风身边,给皇后请安,给各宫嫔妃行礼,动作标准得像个提线木偶。萧易风则一脸无所谓,时不时跟旁边的侍卫说笑两句,看都没看她一眼。
      宴席上,萧易风喝了不少酒,搂着个舞姬调笑,把高绒雨晾在一边。有位公主看不过去,笑着打趣:“二哥,你也太不疼二嫂了,这么好的日子,怎么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
      萧易风哈哈一笑,瞥了高绒雨一眼,语气轻佻:“她?她可乖了,不用我操心。”
      高绒雨的脸白了白,却还是低着头,一声不吭。华锦看着她紧握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了,心里像被针扎了下。
      散席后,华锦特意绕到回廊等她。高绒雨走过来,看到她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停,继续往前走。
      “绒雨!”华锦追上去,“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就任由萧易风这么对你?”
      高绒雨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太子妃娘娘,这是我的家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家事?”华锦气得发抖,“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搂着别的女人,把你当摆设,这也是你的家事?高绒雨,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高绒雨吗?”
      高绒雨的眼神闪了闪,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以前?以前的高绒雨早就死了,死在北疆的雪地里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华锦心上。
      “燕然青死的那天,”高绒雨看着远处的宫墙,眼神空洞,“我爹被人揭发贪墨,我去求萧易风帮忙,他说,只要我嫁给他,他就保我爹平安。你知道我是怎么回答的吗?”
      华锦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说好。”高绒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因为我除了答应,别无选择。我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不能让他出事。”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华锦,眼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苦涩:“阿锦,你比我幸运。萧雾离他……至少对你是真心的。”
      华锦的心猛地一沉。真心?萧雾离对她的真心,是建立在权力和算计之上的,这样的真心,真的是幸运吗?
      “你走吧。”高绒雨摆了摆手,“以后别再找我了。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她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华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东宫,萧雾离正在书房看奏折。华锦走进去,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见到她了?”萧雾离头也没抬地问。
      华特点点头:“她过得不好。”
      “嗯。”萧雾离翻过一页奏折,“萧易风本性如此,改不了。”
      “我们就真的不能帮她吗?”华锦的声音带着恳求。
      萧雾离放下奏折,看着她:“锦儿,你要明白,这宫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们帮不了所有人。而且,高绒雨自己都放弃了,我们又能做什么?”
      “她没有放弃!”华锦反驳,“她只是……只是没办法了。”
      萧雾离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时候,没办法,就是放弃。”
      华锦没说话。她知道萧雾离说得对,可心里那点不甘心,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晚,华锦做了个梦。梦见年少时,她和高绒雨、燕然青一起去放风筝。高绒雨的风筝飞得最高,她笑得像朵花,燕然青站在她身边,眼里的温柔都要溢出来了。
      醒来时,泪湿了枕巾。华锦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觉得,这宫里的月光,比外面的冷多了。它照不进人心,只能照亮那些无声的悲哀。
      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华锦的身子骨弱,稍不注意就会生病。萧雾离特意让人在她的寝殿里多放了几个炭盆,还让人从江南运来了最好的银丝炭,烧起来没有烟,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这么好的炭,一定很贵吧?”华锦看着炭盆里通红的炭火,轻声问。
      “再贵,也没有你重要。”萧雾离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等开春了,我们去江南住一阵子。那里暖和,适合你养身子。”
      华锦的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好。”
      可她心里,还是惦记着高绒雨。听说她嫁过去后,萧易风变本加厉,常常夜不归宿,还把外面的女人领到府里来。高绒雨却始终忍着,从不哭闹,也从不抱怨,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一日,华锦去给皇后请安,正好碰到高绒雨也在。皇后拉着高绒雨的手,嘘寒问暖,眼里满是慈爱,可高绒雨只是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完全没了从前的灵气。
      请安回来的路上,华锦忍不住又拦住了高绒雨:“绒雨,你跟我说实话,萧易风是不是打你了?”
      高绒雨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袖,声音有些发紧:“没有,你别瞎猜。”
      可她的手腕上,分明露出了一块青紫的痕迹。
      华锦的心疼得厉害:“你跟我去东宫,我让太医给你看看。”
      “不用了。”高绒雨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阿锦,我求你了,别再管我的事了。你再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堪。”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华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看着高绒雨离去的背影,华锦忽然觉得很无力。她是太子妃,身份尊贵,可她却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帮不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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