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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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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李家大宅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李祁欢倚在父亲床边的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白玉佩。
刘大夫开的安神汤药在案几上早已凉透,泛着苦涩的沉香。
“大小姐。”白露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个暖炉,“孙小姐差人送了这个来。”
暖炉底下压着张浅绯色笺纸,上头孙清歌娟秀的字迹写着,“女中校长已应允,明日申时雅集详谈。”
远处隐约传来闷雷般的炮响,苏州城的雨仍然在下。
……
李祁欢第二日一早便在孙清歌的陪同下见了女校校长。
谈话的内容极尽保密,最终李家给出了将近一半的资金流。
“李大小姐,多谢你的…”女校长感激地说。
“不用。”李祁欢摇了摇头,“不过是尽一份力罢了。”
等校长走了,孙清歌忍不住的拉了拉自己的好友,“祁欢!你怎么…?”
“清歌,日本人快到了,与其留给他们…”
孙清歌不说话了。
日本人必然会掌控商会,而他们这几个有钱的富商之家也必然会被日本人……
孙清歌没有劝李祁欢离开,她们认识这么多年了,她知道祁欢的性子。
不说是李祁欢,就连孙清歌自己也不大愿意离开苏州城。
可是世上总是事与愿违。
孙清歌终究还是嫁给了上海汇丰银行董事的儿子,甚至都没有定婚和见面。
那是1937年的9月。
李祁欢在苏州河的码头,送别了自己相识多年的知己。
码头的湿气裹着乱七八糟的浊味。
孙清歌一身鲜艳的红缎面旗袍,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像将熄未熄的一点火星。
“船要开了。”
孙清歌的声音轻得几乎被苏州河浑浊的水声吞没。
她指尖冰凉,紧紧握着李祁欢的手腕,不愿松开。
李祁欢没说话,只将一直带在脖间的项链解了下来,塞进孙清歌掌心。
“戴着。”李祁欢说,“…那边,未必有合心意的。”
孙清歌的手紧紧握着那个项链,她的眼眶发酸。
她终究没推辞。
“祁欢,保重。”她看似平稳的声音里透着颤抖。
“嗯。”李祁欢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好友脸上。
她抬手,极其轻微地替孙清歌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
“我们清歌,要永远好好的。”她说。
汽笛发出一声嘶鸣。船工粗哑的催促声在身后响起。
孙清歌最后深深看了李祁欢一眼。
那一眼仿佛要将挚友的身影连同这烟雨蒙蒙的苏州河岸一同望进心底。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摇晃的跳板。或者说,她不敢回头。
只要回头一下,她将永远无法迈出那一步,泪水早就已经打湿她母亲替她精心准备的妆容。
她走向早已在等待的泊船。
那里她的母亲,她的家人在等着她。
李祁欢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红色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船舱幽暗的入口。
雨丝细密绵长,模糊了视线。
河面上,船搅动着河水,缓缓驶离。
慢慢地,带走了码头上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无声的承诺。
……
而世事,坏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
上了岁数的李老爷子,急火攻心,病来如山倒。
无论李祁欢找再好的医生,再好的药,也已经是油尽灯枯。
在一个夜晚,噩耗几乎传遍整个苏州城,整个李府上下哭声一片。
那是1937年的10月。
苏州城的秋雨,似乎从未真正停歇。
绵绵密密,织成一张湿冷的网,笼着苏州城的灰墙黛瓦,也笼着李家大宅愈发沉重的死寂。
李老爷子的丧事办得匆忙而肃穆。
白幡在湿漉漉的风里飘摇着,唢呐的悲声穿透雨幕,又被更远处传来的愈发清晰而密集的轰响压了下去。
那声响不再遥远模糊,它日夜环绕着苏州城,带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灵堂的烛火明明灭灭。
所有人都在风雨里飘摇。
李祁欢一身缟素。她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案几上供着父亲的牌位,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弥漫的苦涩。
那苦涩,是药石无灵的余烬,是家业将倾的预兆,更是整个苏州城外步步紧逼的名为“沦陷”的阴影。
管家李福佝偻着背进来低声禀报,“大小姐,城里的米行布庄…伙计们人心惶惶,有几位掌柜递了辞呈,说…说乡下老家有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有…商会那边传来消息,日本人…先头部队,已到了城郊。”
李祁欢的目光依旧落在父亲的牌位上,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知道了。”她的声音干涩,“该走的,让他们走。工钱结清,莫要亏待。铺子…先关了吧。”
“是。”李福应着,却没立刻退下,浑浊的老眼望着自家小姐单薄的背影,终究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退入门外更深的雨幕里。
世道如此,有什么办法呢?
李祁欢缓缓起身,走到紧闭的窗前。指尖推开一道缝,湿冷的空气夹着若有似无的硝烟味立刻钻了进来。
庭院里的花,只剩下枯叶零落,被雨水浸泡在泥泞里,显出破败的凄凉。
远处,不再是隐约的闷雷,而是尖利刺耳的炸响,伴随着一反常态的人声鼎沸与犬吠狂躁。
无形阴影,正随着这阴冷的秋雨,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向着这座千年古城,向着李家,倾压下来。
李祁欢望着院中破败的花朵,仿佛看到了李家,看到了苏州城,也看到了自己无可挽回的未来。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冰凉一片。
她悲痛地闭上眼。
世白走了,清歌走了,父亲走了,风雨…真的来了。
李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终究没能挡住这时代的铁蹄。
管家李福几乎是跌撞着再次闯入灵堂,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大…大小姐!他们…他们进来了!说是要征用宅子…做…做指挥部…”
他后面的话被门外粗暴的踹门声和叽里咕噜的呵斥打断。
李祁欢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眸深处,不见悲痛,满是愤恨。
她没有去看李福,也没有看向门外那群残暴的鬼子们。
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深深落在父亲肃穆的牌位上。
然后,她挺直了自己的脊背。
她不能,也不应该弯腰。
她转过身。
门外,庭院中,雨幕下,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身影正粗暴地推搡着试图阻拦的家丁。
为首的鬼子挎着军刀,扫过灵堂的白幡与牌位,最终放了李祁欢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傲慢。
空气凝固了。
李祁欢依旧平静无惧。
她站在灵堂的门槛内,一身素白,像一株即将被风雨彻底摧折,却依然倔强挺立的白玉兰。
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萧敷艾荣。
“这里,”李祁欢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是我父亲灵堂。”
她的目光迎向那为首的军官,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丝毫乞怜。
那是一种宣告。
一种在绝对力量碾压下,仅存的关于尊严的微弱坚持。
挎刀的军官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近乎嘲弄的弧度。
它显然听懂了,或者至少看懂了她的意思。
但它并未回应,只是用带着白手套的手,随意地挥了挥。
更多的士兵涌了进来,皮靴踏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肮脏的泥泞水印。
它们粗鲁地搬动桌椅,扯下碍事的白幡,对肃穆的牌位视若无睹。
灵堂里供着的香烛被粗暴地打翻在地,微弱的火苗在积水中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李祁欢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些充满破坏力的身影在她的家里横冲直撞。看着父亲生前最爱的紫砂茶具被撞落在地,碎裂成片。看着那些象征着哀思的白花被无情地践踏进污泥。
“大小姐…”李福在她身后发出压抑悲愤的呜咽,老泪纵横。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单调而绝望。
庭院角落里,那几株曾象征李家繁盛的花,在凄风冷雨中破败凄惨,如同她脚下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
她只能看着。
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那些花有着花种,总有一天能够重新绽放,只要赶跑了这些蛮横强盗的鬼子们。
那枚程世白送的贴身的白玉佩,在她掌心被握得滚烫。
这深宅大院,这雕梁画栋,这祖辈积攒下的富贵荣华,连同那牌位上供奉的姓氏与过往,都在这一夜,被那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嚣张的鬼子们侵占。
一个瘦小的男人趾高气扬地上前。
“太君说了,这地方征用了!你,”他指着李祁欢,又划拉一下缩着的家仆,“你们,都滚出去!现在!快!”
李祁欢狠狠地盯着这个走狗。
她的指尖在袖子里掐着那枚白玉佩,硌得生疼。她慢慢抬起眼,掠过翻译谄笑的脸,看向那个军官。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父亲的灵位,我得带走。”她的语气坚定。
翻译一愣,看向军官。
军官嘴角向下扯了扯,像是听见了什么无聊的事,随意挥了下手。
李福几乎是扑过去,抖着手,把那块乌木牌位紧紧抱在怀里。
李祁欢最后看了一眼灵堂。
她被迫离开了自己的家,走进了风雨里。
苏州城的雨,还在下。
她只是李祁欢。
在风雨飘摇的故土上,面对即将来临的漫长寒冬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