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折》泅业

1、1

　　偌大的苏州城，什么时候不是繁花绿柳，热热闹闹的？这来来往往的客商依着那苏州河的水，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

　　但要是论最富庶的，还是那城东边的李家。

　　这李家可不得了！在这苏州城可不只是基业百年，祖上还是做过皇商的！

　　李家人善名远播，施粥棚支了几十年，慈善堂的瓦片缝里都渗着药香。

　　可这世道，善心填不饱乱世的木仓眼。

　　因着这混乱的时局，来往的客商少了，人们的脸上也都是布满了愁容惶恐。

　　就连这家大业大的李家都开始闭门谢客，安分度日。

　　而这个故事，就是关于1937年，苏州城李家大小姐李祁欢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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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账，杀千刀的小日本鬼子！”

　　李老爷子攥着手里的《申报》，头版“上海即将失陷，苏州危矣！”的标题让温文尔雅了大半辈子的老爷子忍不住痛骂！

　　“爹！消消气！”一旁的李祁欢连忙拉着老爷子安抚道。

　　“消不了！我偌大的苏州，偌大的国，怎么能让这些杀千刀的小日本鬼子给糟践了！”李老爷子骂骂咧咧，却是充满了心酸与无奈。

　　“爹，您看，要不…您先暂避一会儿？家里的铺子都还有我看着呢。”李家大小姐忍不住担忧地说。

　　如今的时局确实动荡，上海战事不利，恐怕要不了多久，苏州也该遭难了。她爹年纪大了，也经不起这么波折了。

　　“避？为何要避？！我在苏州城一辈子！怎么可能因为这些苏州弃而不顾！”李老爷子恨声道。

　　“祁欢。你是个乖孩子。聪明有能力，这些年也将家里的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爹这辈子有你也就…”

　　“爹！你可要长命百岁的！”李祁欢忍不住说。

　　“好了好了！爹知道。唉。我去散散步，你忙吧。”老爷子摇了摇头，在下人的陪同下，去了后花园。

　　李祁欢想要陪同，却被她爹劝阻了下来，之好留在厅堂检查着账本。

　　突然，外头的下人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

　　“大小姐！程大少爷来了！”下人脸上是止不住地喜悦。

　　“是吗？我去看看。”

　　李大小姐自幼丧母，李老爷子虽然忙于家族事务，但也会尽力的陪着她。

　　她十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参与管理家族的铺子，如今也早已有五年了。

　　这样的人，家世好，聪明漂亮，又有能力。提亲的人恨不得踏破门槛了。

　　可惜，大小姐很早就选定了自己的的未婚夫，程家的公子程世白。

　　这程公子，家里也是苏州有名的富商，三年前程家老夫妇双双过世，程公子就成了陈家真正的当家人。

　　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更是青梅竹马。

　　“世白？怎么了？”李祁欢在贴身丫头白露的陪同下进了花厅。

　　花厅里，程世白背着手站在窗前，外头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山塘街。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时，眉头仍未舒展。

　　“祁欢。”他唤她，声音比往日低了几分。

　　李祁欢示意白露退下，走近两步，瞧见他袖口沾了泥水，衣摆也湿了一块，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出什么事了？”她问。

　　程世白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上海某商行的印戳，边角却皱皱巴巴，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

　　“上海那边……断了。”他低声道。

　　李祁欢心头一跳，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时，竟有些发凉。

　　她展开一看，是程家在上海的绸缎庄掌柜写的，字迹潦草，末尾还洇开一片水渍，不知是汗是泪。

　　“闸北已陷，租界戒严，货船全数扣留，日商强占库房……程少爷，速决断。”

　　她读完，沉默片刻，抬头时，程世白正盯着她，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你们家的货……”

　　“全砸在码头了。”他苦笑，“三十万匹杭绸，现在怕是已经贴上‘大日本陆军御用’的封条。”

　　李祁欢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紧。程家做的是丝绸生意，上海一断，等于掐住了命脉。

　　“苏州呢？”她问。

　　程世白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今早商会密议，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昆山。”

　　窗外，雨声渐大。

　　“你…”李祁欢声音发紧，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祁欢，我打算变卖家产，离开苏州了…”程世白低低的说，带着压抑。

　　“你打算去…？”李祁欢问。

　　“西北！去抗战！”程世白注视着李祁欢坚定地说。

　　“嗯？什么时候启程？”

　　“明晚。”他声音沙哑，“从运河转入长江，再转陆路。”

　　李祁欢闭上眼睛，雨水的气息混合着程世白身上淡淡的檀香，这是她从小熟悉的味道。

　　五岁起，她和其他朋友一样，总是喜欢跟着大一些的程世白。

　　十五岁及笄礼上，他在众人面前送她一支白玉簪，说等她长大。

　　二十岁生日那天，他在李家祠堂向她父亲提亲，承诺一生护她周全……

　　而如今，他要走了。

　　“我明白。”她睁开眼，声音出奇地平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李家…会守好苏州的产业，等你回来。”

　　“你要不和我……”程世白忍不住地说。

　　李祁欢摇了摇头，她爹是不会离开的，她也在苏州待了半辈子。

　　程世白深深看着她，突然从颈间取下一块温润的白玉佩，上面雕刻着精细的莲花纹样。

　　“这是我程家祖传之物，代代传给长媳。”他将玉佩放入她掌心，“今日交予你保管，待山河无恙时，我再来取。”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李祁欢紧紧握住，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些什么。

　　“保重。”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他们最后的道别，是一个克制的拥抱。

　　程世白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步入雨中。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

　　他踏上了离开的泊船，他想，这苏州城的花，以后……恐怕再难得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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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姐！”白露匆匆跑来，“孙小姐来了。”

　　李祁欢将玉佩小心地收入怀中，整理了一下情绪，“请她进来。”

　　孙清歌穿着一身淡紫色旗袍，衬得肌肤如雪，只是眉间紧锁的愁绪破坏了这份娴静之美。她匆匆忙忙地进来。

　　“祁欢！我刚听说程世白…”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清了好友微红的眼眶。

　　李祁欢勉强笑了笑，“他走了，去西北。”

　　“这个节骨眼上？”孙清歌瞪大眼睛，“你们不是下个月就…”

　　“婚期推迟了。”

　　李祁欢打断她，走到茶几前倒了两杯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打听世白的去向吧？”

　　孙清歌咬了咬下唇，接过茶杯又放下，“我娘…给我安排了相亲。”

　　“哦？是哪家的公子？”李祁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兴致盎然。

　　“上海汇丰银行董事的儿子，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孙清歌绞着手帕，“下周三就要见面，如果合适…可能很快就要订婚。”

　　李祁欢放下茶杯，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么快？”

　　“我娘说…战事一起，苏州必乱。上海租界至少安全些。”孙清歌苦笑。

　　“她甚至已经收拾好了细软，准备一旦情况有变，就举家迁往香港。”

　　沉默。

　　苏州的局势太动荡了，谁也不知道日本鬼子什么时候回进入苏州。

　　两个姑娘静静地对坐着。但她们知道，苏州，山雨欲来。

　　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起来，照在花厅的青砖地上。

　　李祁欢走到窗前，望着院子。

　　如今本应该是鲜花盛放的时节，花儿娇嫩，可是风雨却并不会怜惜它们。

　　“清歌，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约定吗？”她突然问。

　　孙清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然记得。我们说好要一起开一家女子学堂，教女孩子们读书识字，让她们不必像我们母亲那样，一辈子困在后院里。”

　　“现在呢？你还这么想吗？”

　　孙清歌走到她身边，两人肩并肩望着窗外。

　　“想，怎么不想？”她轻声道，“可是祁欢，这世道…容得下我们的梦想吗？”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白露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小姐！不好了！老爷…老爷晕倒了！”

　　李祁欢脸色骤变，顾不得多问就往外跑。孙清歌紧随其后，两人一路奔向李老爷子的书房。

　　书房里，李老爷子倒在太师椅上，面色灰白，手中还攥着一份电报。

　　管家李福正在掐他人中，见李祁欢进来，急忙道，“老爷看了这个，突然就…”

　　李祁欢接过电报，上面只有寥寥数字：“上海沦陷，日军向苏州推进。”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异常镇定。

　　“去请我们堂里的刘大夫来。白露，准备安神的汤药。张叔，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这几日让老爷在那里静养。”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只剩下她和孙清歌。李祁欢慢慢跪在父亲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祁欢…”孙清歌担忧地看着她。

　　“我没事。”李祁欢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清歌，帮我个忙。”

　　“你说。”

　　“帮我联系苏州女中的校长，就说…李家愿意出资设立战时女子救护班，教授基本的医护知识。”

　　孙清歌睁大眼睛，“你是想…”

　　“既然这世道容不下我们的学堂梦，那我们就换种方式帮助需要的人。”

　　李祁欢轻轻抚平父亲皱起的眉头，

　　“乱世之中，女子更当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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