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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未愈的擦伤 壁画施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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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施工在月初启动。程知梵第一次去现场时,脚手架刚搭到一半,空旷的酒店大堂里还飘着水泥灰,他踩着防护垫走到墙面下,指尖触到刚刷好的底漆,凉得像浸在水里。
“小心脚下。”
宋昕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知梵回头时,男人已经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双防滑鞋:“刚拖过地,穿这个。”他蹲下身,自然地要替程知梵换鞋,被程知梵按住了手背。
“我自己来。”程知梵接过鞋子,指尖碰到宋昕晟的掌心,比平时烫些。他低头换鞋时,能看见宋昕晟裤脚沾着点灰——大概是早上就过来盯现场了。
“颜料都按你的要求放在休息室了,”宋昕晟站起身,目光扫过他的长发,“我让人在旁边隔了个小隔间,你可以在里面调颜料,不用被工人吵到。”
程知梵确实怕吵。壁画要画三个月,他得每天来补色调整,宋昕晟显然早就想到了,隔间里连加湿器都摆好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木香,和他画室的味道一样。
陆明宇拿着图纸走进来的时候,程知梵正在调第一笔底色。他穿了件工装外套,袖口沾着点白漆,看见程知梵就笑:“比设计图上的墙面宽了十公分,要不要把右侧的雾凇再扩一点?”
程知梵放下调色刀,走到墙边比量了一下:“扩五公分就行,太多会压重心。”他伸手在墙上虚画了道弧线,“从这里开始过渡。”
指尖刚落下,陆明宇忽然“哎”了一声:“别动,这里有根线头。”他伸手替程知梵摘去发尾沾着的纤维,指尖擦过程知梵的后颈。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程知梵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是宋昕晟手里的卷尺掉在了地上,金属卡扣撞在瓷砖上,发出刺耳的响。
两人同时回头。宋昕晟站在隔间门口,手里还捏着个保温杯,脸色不太好看,刚才还温和的眼神,此刻像结了层薄冰。他没看陆明宇,只盯着程知梵的后颈,喉结动了动:“知梵,过来喝口水。”
程知梵莫名觉得有点窒息。他走过去接过保温杯,指尖碰到杯壁,烫得缩了下——宋昕晟平时递东西总记得试温度,今天却像忘了。
“水太烫了。”程知梵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宋昕晟这才像回过神,低头看了眼杯子,声音缓了些:“我去换杯凉的。”他转身往外走时,经过陆明宇身边,两人肩膀不经意撞了下,宋昕晟没道歉,脚步也没停。
陆明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程知梵,眼里多了点探究:“宋总好像……不太高兴?”
程知梵没说话,拿起调色刀继续调颜料。松节油的味道漫开来,有点呛人,他却觉得这味道能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慌乱。宋昕晟刚才的眼神太吓人了,像被惊动的蛇,明明没吐信子,却让人不敢动。
中午去食堂吃饭,程知梵刚坐下,宋昕晟就端着餐盘过来了,把一碗排骨汤放在他面前:“刚炖的,补钙。”他夹了块排骨,细心地剔掉骨头,才放进程知梵碗里。
陆明宇端着餐盘在不远处坐下,看了他们一眼,没过来。
“上午……”程知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是不是不舒服?”
宋昕晟舀汤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眼底的冰已经化了,又变回那种温和的样子,甚至带了点委屈:“我看见他碰你了。”
程知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只是替我摘线头。”
“那也不行。”宋昕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的头发,你的脖子,只能我碰。”他说得很认真,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知梵,你是我的。”
程知梵的心猛地一跳。这是宋昕晟第一次说这种话,直白得像把刀,划破了他一直维持的“朋友”界限。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看见宋昕晟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像是说出这句话耗尽了所有勇气。
“我们是朋友。”程知梵低声说。
“我不想只做朋友。”宋昕晟抬头看他,眼里有红血丝,“从三年前在画展上看见你,就不想了。”
三年前的画展,程知梵记得。那天他穿了件白衬衫,长发散着,在一幅油画前站了很久,转身时撞到了人,手里的画册掉在地上——后来才知道那人是宋昕晟。他当时只记得对方捡画册时,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温的,像春末的水。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程知梵忽然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悄悄塞在笔筒里的薄荷糖,总能准时出现的热粥,替他挡掉所有靠近者的“温柔”,原来都不是无意的。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口汤。排骨汤炖得很烂,却没尝出鲜味,喉咙里堵得像塞了团棉花。
下午画到一半时,脚手架突然晃了一下。程知梵正站在高凳上补最上面的雾凇枝桠,手里的画笔猛地一抖,深青色的颜料溅在墙面上,像道突兀的疤。他下意识往旁边躲,脚下的凳子却没站稳,整个人往后倒去。
“知梵!”
他以为会摔在硬邦邦的地上,却落进一个带着薄荷香的怀抱里。宋昕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下面,双臂箍着他的腰,力道大得快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程知梵的长发散开,缠在宋昕晟的手腕上,带着松节油的味道。
“别动。”宋昕晟的声音在他耳边发颤,“吓死我了。”
程知梵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还有心跳得像要炸开。他刚想站稳,就看见陆明宇跑过来,手里拿着个工具箱:“怎么回事?我刚才听见响声——”
话没说完,就被宋昕晟打断了:“没事,你去看看脚手架,是不是螺丝松了。”他的语气很冷,抱着程知梵的手臂却没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陆明宇看了眼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人,又看了看摇晃的高凳,没再多说,转身去检查脚手架了。
宋昕晟这才把程知梵放下来,却没立刻松手,指尖在他腰侧反复摩挲,像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摔着?”他低头看程知梵的膝盖,“裤子都脏了。”
程知梵的牛仔裤膝盖处沾了灰,还有点擦伤的疼。他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不小心?”宋昕晟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他蹲下身,掀起程知梵的裤脚,膝盖上果然有块红痕,已经开始渗血珠。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从口袋里摸出创可贴——是程知梵常用的那种透气款,他好像随时都在口袋里备着。
“我自己来。”程知梵想缩回脚。
宋昕晟没让,按住他的脚踝,动作轻得像碰易碎品。他先用随身带的湿巾擦干净伤口周围的灰,才把创可贴贴上去,边缘按得严严实实。“别再站高凳了,”他抬头时,鼻尖差点碰到程知梵的膝盖,“要画高处的地方,我让人搭平台。”
程知梵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心里那点因“告白”而起的别扭,忽然被愧疚取代。宋昕晟刚才是真的怕了,他抱自己的时候,手臂都在抖。
“脚手架怎么会突然晃?”程知梵轻声问。
“可能是工人移动材料时碰着了,”宋昕晟站起身,替他把散着的长发重新束好,发带系得有点紧,“我已经让陆明宇去查了,今晚之前肯定修好。”他顿了顿,“你今天别画了,我送你回去。”
程知梵想拒绝,却被他眼里的担忧堵住了话。宋昕晟已经拿起他的画筒和外套,不由分说地牵着他往外走,指尖扣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路过陆明宇身边时,对方正在跟工人说话,看见他们,皱了皱眉:“知梵的膝盖没事吧?我这里有碘伏。”
“不用了,”宋昕晟没停步,“我带他去医院。”
程知梵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陆明宇站在脚手架下,手里拿着碘伏棉签,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神有点复杂。
车上,宋昕晟没开空调,车窗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程知梵的发尾飘起来。宋昕晟忽然伸手,把那条缝关上了:“冷不冷?”
程知梵摇摇头。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宋昕晟中午说的话——“你的头发,你的脖子,只能我碰”。那占有欲像藤蔓,其实早就缠在他身上了,只是他一直没察觉。
“宋昕晟,”程知梵开口时,声音有点干,“你不用总这样看着我。”
宋昕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怕你再受伤。”
“只是小擦伤。”
“在我这里不是。”宋昕晟侧头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只要是你身上的伤,就算是被蚊子叮了,我都觉得疼。”
程知梵没再说话。他知道宋昕晟说的是实话。上次他画壁画时被美工刀划了下指尖,宋昕晟连夜开车去买进口的止血贴,还守在他画室里,看他包扎好才走。
车没开去医院,直接回了程知梵的公寓。宋昕晟把他扶到沙发上,转身去拿医药箱,动作快得像阵风。程知梵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撕掉创可贴,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棉签碰到皮肤时,轻得几乎没感觉。
“有点疼,忍一下。”宋昕晟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紧张。
程知梵“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的发顶。宋昕晟的头发很软,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看着不像那个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宋总,倒像个怕做错事的孩子。
处理好伤口,宋昕晟又去厨房煮了粥,还是鱼片粥,放了点姜丝。他把粥端过来时,程知梵正坐在窗边看画稿,长发垂在膝盖上,发尾扫过刚贴好的创可贴。
宋昕晟放下碗,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发尾:“知梵,别对陆明宇笑,也别让他碰你,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恳求,甚至有点卑微。程知梵转过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白天的冰冷,只有满满的不安,像怕被抛弃的大型犬。
程知梵的心软了。他其实不讨厌宋昕晟的靠近,甚至有点依赖——习惯了他递过来的温水,习惯了他记得自己所有喜好,习惯了他总在身边的薄荷香。或许,试着接受也不是不行?
“我知道了。”程知梵拿起勺子,舀了口粥,“下次他碰我,我躲开。”
宋昕晟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燃的星火。他没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着程知梵喝粥,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连眼底的红血丝都好像淡了些。
傍晚宋昕晟走的时候,把医药箱放在玄关柜上,又检查了一遍程知梵的膝盖:“明天别去现场了,我让人把颜料送过来,你在家画局部就行。”
程知梵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电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是上次在画室捡到的那颗薄荷糖,他一直放在口袋里。
“给你。”程知梵把糖递过去。
宋昕晟愣了下,接过糖时,指尖碰到程知梵的,像触电般缩了缩,又很快握紧。“你留着吧,”他把糖塞回程知梵手里,“你画画时要是烦了,就含一颗。”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程知梵看见宋昕晟把那颗糖放进了西装内袋,动作珍重得像在藏什么宝贝。
关上门,程知梵靠在玄关柜上,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玻璃糖球硌着掌心,有点凉。他走到窗边,看见宋昕晟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没灭,像两只亮着的眼睛,一直望着他的窗户。
过了很久,那辆车才缓缓开走。程知梵低头,看着膝盖上的创可贴,是宋昕晟贴的,边缘整整齐齐。他忽然有点怕,怕自己这一点点心软,会让那藤蔓缠得更紧,最后连呼吸都困难。
手机响了,是陆明宇发来的消息,问他膝盖怎么样。程知梵回了句“没事,谢谢”,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明天我不去现场了”。
陆明宇很快回了个“好”,没多问。
程知梵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画架前。上面还摊着幅未完成的画,是他昨天画的园区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角落里有个模糊的车影,是宋昕晟的车。
他拿起画笔,想把那车影涂掉,笔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落下。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程知梵摸出那颗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冽的味道漫开,比平时吃的更凉些,凉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他好像……真的开始在意宋昕晟了。这种在意里,有依赖,有习惯,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但更多的,是越来越清晰的不安。
就像此刻含在嘴里的薄荷糖,甜是真的,凉也是真的,而那藏在最深处的涩,正一点点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