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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被锁住的晨光
程知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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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梵在公寓画了三天局部稿。宋昕晟每天都来,带着新鲜的颜料和温热的餐食,像个准时打卡的钟点工,却绝口不提工地的事。他会坐在画架旁看程知梵调色,指尖偶尔碰过染了油彩的调色盘,留下浅淡的指印,又很快用湿巾擦掉——他总怕自己的指纹弄脏程知梵的东西。
第四天下午,陆明宇发来消息,说壁画主体框架已经干透,让他去现场定最后几处光影过渡的位置。程知梵看着窗外难得放晴的天,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还是回了“好”。
他换了条深色工装裤,把长发编成麻花辫垂在背后——这样干活方便,也能避开不必要的触碰。出门时,玄关柜上的薄荷糖罐空了大半,是宋昕晟昨天刚添的,玻璃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工地的脚手架已经拆了大半,露出画了一半的雾凇。程知梵站在梯子上比量右侧的过渡线时,陆明宇正蹲在下面调投影比例。“往左三厘米,”他举着激光测距仪,“这样和左侧的光源能对上。”
程知梵刚要挪动脚步,梯子忽然晃了晃——是旁边的工人推着手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裂缝,带得梯子跟着震颤。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钢管,却没抓稳,整个人往前倾去。
预想中的失重感没到来。陆明宇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伸手托住了他的腰。
很稳的力道。程知梵的胸口抵在陆明宇的肩膀上,能闻到他工装外套上的白漆味,混着点淡淡的松节油——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几乎一样。他的麻花辫散开了大半,发梢扫过陆明宇的脖颈,两人都僵了一瞬。
“小心。”陆明宇先松了手,扶着他站稳在地面,“梯子没固定好,我让人再垫几块砖。”
程知梵攥着手里的画笔,指节泛白。刚才那瞬间太近了,近到能看见陆明宇耳后新冒的胡茬,能感觉到他掌心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他刚想说“谢谢”,就听见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锐响——是宋昕晟手里的美工刀掉在了地上,刀片弹开,在瓷砖上划出道刺眼的白痕。
男人站在休息室门口,手里还捏着给程知梵带的保温杯,杯身的水渍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看陆明宇,也没捡地上的刀,就那么盯着程知梵散了一半的辫子,眼底的光像被踩灭的火星,只剩下暗沉的红。
“宋总。”陆明宇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平静,“刚梯子晃了下,知梵差点摔了。”
宋昕晟没应声。他走过来,步子很慢,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嗒、嗒”的响,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走到程知梵面前时,他没碰陆明宇,只是伸手,用指尖捏住程知梵散开的发尾,轻轻一扯。
不疼,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程知梵被迫仰起头,撞进他覆着红血丝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翻涌的偏执,像被惊扰的深海漩涡。
“跟我走。”宋昕晟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还没定完光影——”程知梵想挣开,却被他攥住了手腕。这次的力道比任何一次都重,像铁钳似的,攥得他腕骨发疼。
“现在就走。”宋昕晟拖着他往外走,路过陆明宇身边时,脚步顿了顿,“陆设计师,剩下的事交给你。”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陆明宇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寒。他看着程知梵被拽走的背影,那截露在工装裤外的手腕已经红了,像被勒出的印子。
程知梵被塞进副驾时,额头撞在了车门框上。不重,但足够让他回神——宋昕晟是真的疯了。他想拉开车门,却发现车门被落了锁,宋昕晟正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方向盘上的真皮纹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昕晟!你放开我!”程知梵拍打着车门,声音发颤,“我要回去干活!”
宋昕晟忽然转过头。他的呼吸很粗,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似的蔓延开,盯着程知梵泛红的额头,喉结滚了滚:“别闹。”
“是你在闹!”程知梵的声音带着哭腔,不是疼,是怕。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宋昕晟,像头被触怒的兽,连眼神都带着攻击性,“你凭什么管我?我们只是朋友!”
“不是朋友。”宋昕晟伸手,指尖想碰他的额头,被程知梵偏头躲开。那躲闪像根针,狠狠扎进他眼里,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吓人,“从今天起,不是了。”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轮胎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程知梵紧紧抓着安全带,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心里的恐慌像潮水般漫上来。他不知道宋昕晟要带他去哪里,只知道这个人已经彻底失控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临湖的别墅前。程知梵从没见过这里,铁艺大门上爬满蔷薇,院子里的香樟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扇窗。宋昕晟解开安全带,没说话,直接把程知梵从车上抱了下来。
“放开我!”程知梵挣扎着踢腿,鞋跟踹在宋昕晟的腰侧,对方却像没感觉似的,抱着他大步走进别墅。
客厅很大,家具都是冷色调的,却在沙发上铺了块米白色的羊绒毯——和程知梵公寓里的那块一模一样。宋昕晟把他放在毯子里,转身反锁了大门,钥匙串扔在玄关柜上,发出沉闷的响。
“你要干什么?”程知梵缩在沙发角落,长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像只受惊的猫。
宋昕晟没看他,走到吧台前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时,手还在抖:“喝口水,刚才吓到了吧?”
程知梵没接,水杯落在地毯上,水洒出来,浸湿了一小块绒毛。宋昕晟的脸色沉了沉,却没发火,只是蹲下身,用纸巾一点点吸掉水渍,动作慢得像在跟自己较劲。
“这里很安全,”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人能进来,也没人能打扰你。”
程知梵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终于明白宋昕晟要做什么了——他要把自己关在这里。
“宋昕晟,你这是犯法的!”程知梵的声音发颤,却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强硬,“放我回去,不然我报警了。”
宋昕晟这才抬起头,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他看着程知梵,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报吧,警察来了,我就说你是我爱人,闹脾气想回家。”他指了指墙上的画,“那是你去年画的《春山》,我挂在这里了;你喜欢的香樟木书架,我让人打了整面墙;连你用不惯的硬毛牙刷,我都换成软毛的了——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报什么警?”
程知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整面墙的书架上,摆着他所有出版过的画册,连他大学时画的习作都有;厨房的窗台上,放着他惯用的陶瓷碗;甚至衣帽间里,挂着好几件和他衣柜里同款的针织衫——宋昕晟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切,像只织网的蜘蛛,等他自己撞进来。
“你疯了……”程知梵捂住脸,指尖冰凉。那些他以为的“巧合”和“细心”,全是处心积虑。
宋昕晟走过来,想碰他的头发,被程知梵猛地打开手。他的手背被指甲划了道红痕,却像没感觉似的,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程知梵发抖的肩膀,眼底的偏执慢慢褪去,露出点茫然的疼。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跟别人靠那么近,”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知梵,你不知道他碰你腰的时候,我有多想去死——要么他死,要么我死,要么……把你藏起来。”
最后几个字像淬了冰,扎得程知梵心口发疼。他想起这三年来宋昕晟的好:雨天里偏向他的伞,深夜画室里温着的粥,替他挡掉麻烦时温和的笑……那些让他依赖的、甚至悄悄心动过的瞬间,此刻全变成了裹着糖衣的枷锁。
“你这样,我只会更讨厌你。”程知梵抬起头,眼里蒙着水汽,却死死盯着宋昕晟,“我以前还觉得,你或许是个不错的人。”
宋昕晟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在茶几上,玻璃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他没去管那些碎片,只是看着程知梵,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像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那天晚上,程知梵缩在沙发角落,没吃没喝。宋昕晟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一夜,没再靠近,也没开灯。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能看见他的影子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座沉默的石像。
凌晨时,程知梵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三年前的画展,他撞掉了画册,宋昕晟弯腰去捡,指尖碰到他的手背,温温的。可梦里的宋昕晟没松手,反而越握越紧,他想挣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缠满了薄荷糖纸,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道道无法挣脱的锁链。
醒来时,程知梵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盖着熟悉的羊绒毯。身上的工装裤被换成了柔软的家居服,散开的长发被人用发带重新束好,发尾还带着点淡淡的雪松香——是他惯用的洗发水味道。
卧室门没锁。程知梵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看见宋昕晟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阳光透过香樟树叶落在他身上,剪出单薄的轮廓,像随时会被风卷走。
程知梵的脚步顿住了。他忽然想起宋昕晟手背上的红痕,想起他昨晚发白的脸,想起他说“要么把你藏起来”时眼底的绝望。
恨吗?恨的。被这样强制带走,被关在陌生的地方,恐惧和愤怒像野草似的在心里疯长。
可那些曾经的依赖和心动,也不是假的。就像此刻看见他落寞的背影,心里还是会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涩。
程知梵转身回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他靠在门板上,摸了摸束发的带子——是宋昕晟买的新的,质地柔软,没勒得头皮疼。
窗外的香樟树上有鸟在叫,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程知梵盯着那道光,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既温柔又偏执的宋昕晟。他只知道,心里那点对宋昕晟的喜欢,正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囚禁,一点点磨成了灰。
而被关在门外的宋昕晟,似乎终于意识到,他用锁链留住的,或许只是一具失去温度的躯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紧,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和程知梵昨天踢在他腰侧的印子,一样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