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睫与掌温》某嘿嘿

2、未干的油彩

　　评审会的会议室在沈氏集团总部十七楼。程知梵走进电梯时，手里的画筒还带着点画室的松节油味。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没绾，用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发尾垂到肩胛骨，被电梯里的冷风一吹，轻轻扫过颈后。

　　“知梵。”

　　身后传来宋昕晟的声音，程知梵回头时，男人已经走进电梯，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在站定后自然地把保温杯塞到程知梵手里：“温的蜂蜜水，空腹喝对胃好。”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映出两人的身影。宋昕晟站在他身侧，距离刚好是不会碰到彼此，却能在转身时立刻扶住他的距离——这是程知梵这三年来习惯的距离。他低头拧开保温杯，蜂蜜的甜香混着水汽漫出来，温度刚好能直接喝。

　　“你怎么也这么早？”程知梵抿了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感淡了些。他早上没来得及吃早饭，宋昕晟像是有千里眼，总能精准地递来他需要的东西。

　　“我是项目总负责人，”宋昕晟看着电梯数字跳到十二楼，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西装裤缝，“当然要比你早到。”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知梵束发的发带上，“这根旧了，我让助理买了新的，在你休息室抽屉里。”

　　程知梵指尖捏了捏发带。这根黑色发带是他用了两年的，边缘确实有点起毛，他自己都没在意。宋昕晟总能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像个精密的扫描仪，把他的一切都存档。

　　电梯到十七楼时，陆明宇正好站在会议室门口。他穿了件浅蓝衬衫，手里拿着文件夹，看见程知梵眼睛亮了亮：“知梵，你来得正好，我刚想给你发消息。”

　　程知梵刚要走过去，宋昕晟忽然伸手替他理了理针织衫的领口：“领子歪了。”指尖擦过他的锁骨，带着点微凉的温度。这个动作不快，却刚好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隔开了他和陆明宇之间的直线距离。

　　“陆设计师，”宋昕晟抬眼看向陆明宇，笑意温和，“方案都带齐了？周总监刚到，在里面喝茶。”

　　陆明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笑着点头：“都齐了，昨天跟知梵对过最后一版，应该没问题。”他看向程知梵，“我们进去再顺一遍？有个角落的光影过渡，我还是有点拿不准。”

　　“我陪你们一起。”宋昕晟自然地接过程知梵手里的画筒，“知梵的画我熟，说不定能提个建议。”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周总监坐在主位，看见程知梵进来，放下茶杯笑了：“小程来了？昨天宋总跟我夸了你半夜，说你为了这壁画熬了好几个通宵。”

　　程知梵耳根有点热，刚想谦虚两句，宋昕晟已经把画筒放在长桌上，替他拉开椅子：“周总监说笑了，知梵对作品要求高，自己跟自己较劲罢了。”他说话时，手指在程知梵椅背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们之间的小信号，意思是“别紧张”。

　　程知梵坐下时，闻到椅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是他常用的洗衣液味道。他愣了下，这椅子明明是会议室公用的，怎么会有他的味道？抬眼时正好对上宋昕晟的目光，对方冲他眨了眨眼，像在说“秘密”。

　　评审会开得很顺利。程知梵展示壁画设计稿时，陆明宇偶尔会凑过来，指着图纸某处低声讨论。“这里的冷色调太沉了，”陆明宇指尖点在图纸右下角，“要不要加两笔暖黄？像夕阳透过雾凇的感觉。”

　　他离得很近，程知梵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和自己的洗衣液味道有点像。他刚要点头，手边忽然多了杯温水，宋昕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正把水杯放在他手边：“说话久了渴，喝点水。”

　　杯壁贴着程知梵的手指，温度比刚才的蜂蜜水低些，刚好能让他从讨论里抽离半分。他转头时，看见宋昕晟的手正搭在椅背上，指尖离陆明宇的肩膀只有几厘米，却没碰到，只是那姿态像只蓄势待发的猫，明明没动，却透着股“再靠近就挥爪”的威慑。

　　陆明宇果然往后缩了缩，笑着直起身：“宋总考虑得真周到。”

　　宋昕晟没看他，目光落在程知梵脸上：“知梵嗓子容易干，不能多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笔，替程知梵在图纸上画了个小太阳，“暖黄可以加，但别超过三笔，多了就破坏凛冽感了。”

　　程知梵看着他笔尖落下的位置，正好是自己刚才想说的地方。宋昕晟总是这样，好像能直接看穿他的想法，连他没说出口的设计意图都了如指掌。

　　散会时已经快中午，周总监拍着程知梵的肩膀说：“就按这个来，下月初开始施工，到时候让宋总盯着点，别让工人坏了你的画。”

　　“放心吧周总监，”宋昕晟接过程知梵手里的图纸，叠得整整齐齐，“我每天都去现场。”

　　陆明宇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帆布包：“知梵，我上午路过你常去的那家画材店，看见他们进了新的矿物颜料，你不是一直想要孔雀石绿吗？我帮你带了一盒。”

　　帆布包上印着画材店的logo，程知梵确实跟陆明宇提过一次，说那种颜料显色度好，就是难买。他心里有点暖意，刚要接过来，宋昕晟忽然“呀”了一声。

　　“差点忘了，”宋昕晟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个木盒，递到程知梵面前，“前几天去苏州出差，看见有家老作坊在做矿物颜料，顺手买了点。”他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摆着十二格颜料，最中间那格正是孔雀石绿，色泽比普通颜料更温润，“他们说这是用老法子磨的，你试试合不合用。”

　　程知梵的目光落在木盒里的颜料上。他懂行，光看那温润的光泽就知道是好东西，比画材店的量产货贵得多。陆明宇手里的帆布包显得有些单薄，他捏了捏包带，笑着说：“还是宋总有心，这颜料看着就难得。”

　　“碰巧遇上罢了，”宋昕晟把木盒盖好，塞进程知梵手里，“知梵喜欢就好。”他自然地揽过程知梵的肩膀，往门口走，“中午想吃什么？我知道附近有家私房菜，做的醉蟹不错。”

　　程知梵被他半揽着走，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针织衫传过来。他回头看了眼陆明宇，对方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帆布包，脸上的笑淡了些。程知梵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却被宋昕晟带着，脚步没停下来。

　　“你不用这样的。”进电梯后，程知梵低声说。

　　“哪样？”宋昕晟按了一楼，侧头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陆明宇只是好意。”

　　“我也是好意。”宋昕晟的指尖在他发尾碰了碰，那束头发被发带束着，像朵收拢的花，“你的颜料，当然要用最好的。”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而且，我不喜欢别人送你东西。”

　　这次他没掩饰，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占有欲，却又说得坦然而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程知梵被他说得一愣，刚要开口，电梯门开了，宋昕晟已经牵起他的手腕往外走，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

　　私房菜的包厢在二楼，临着街。宋昕晟点了一桌子菜，全是程知梵爱吃的，连醉蟹都特意让厨房去了蟹心。程知梵看着他熟练地用蟹八件拆蟹肉，忽然想起工作室的小孟——今天评审会没看见他，刚才问了同事，说小孟被调去分部了，下周就走。

　　“小孟怎么突然调走了？”程知梵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

　　宋昕晟把拆好的蟹肉推到他面前：“分部缺人，他刚毕业，去那边能多学点东西。”他舀了勺汤，“我跟分部负责人打过招呼了，会多照顾他。”

　　程知梵没再问。他知道宋昕晟在公司里说话有分量，调个实习生很容易。只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小孟虽然话少，但每次看他画画时眼里的光，很干净。

　　“对了，”宋昕晟像是忽然想起，“下周六有个画展，你之前说想看的那个法国画家的展，我买了票。”

　　程知梵确实提过一次，在半个月前的深夜，他对着电脑看画展预告，随口跟宋昕晟说了句“要是能去看就好了”。没想到他真的记着，还买了票。心里那点空落被暖意填了些，他抬眼看宋昕晟：“两张？”

　　“嗯，”宋昕晟笑了，眼里的光很亮，“就我们两个。”

　　吃过饭，宋昕晟送程知梵回工作室。车子停在园区门口时，程知梵看见陆明宇的车也停在不远处，陆明宇正站在车边打电话，看见他们的车，朝这边挥了挥手。

　　程知梵刚要摇下车窗打招呼，宋昕晟忽然倾过身，替他系好没系紧的安全带。他的呼吸离得很近，带着点醉蟹的酒香和薄荷糖的清冽，程知梵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阳光，像碎金。

　　“知梵，”宋昕晟的声音就在耳边，“别对陆明宇笑。”

　　程知梵的心跳漏了一拍。男人还维持着倾身的姿势，掌心搭在他的安全带扣上，没用力，却像个无形的圈，把他困在座位和车门之间。这不是请求，是带着命令的语气，只是裹在温柔的动作里，不仔细听，会以为是撒娇。

　　“我没有……”程知梵的声音有点干。

　　“刚才在会议室，你跟他讨论方案时，嘴角是弯着的。”宋昕晟的指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很轻，像羽毛扫过，“以后别弯了，我会不舒服。”

　　他说得坦诚，甚至带着点委屈，仿佛程知梵的一个笑，就能让他难受很久。程知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点他看不懂的执拗。

　　“宋昕晟，你……”

　　“我只是太在乎你了。”宋昕晟打断他，直起身坐回驾驶座，像刚才的靠近只是个普通的关心动作，“上去吧，下午好好休息，别画图了。”他从副驾拿过那个木盒，“颜料记得收起来，别让别人碰。”

　　程知梵接过木盒，指尖有点凉。他推开车门时，陆明宇已经打完电话，走了过来：“知梵，刚才没来得及把颜料给你，这个你拿着。”他把帆布包递过来，“虽然比不过宋总的，但也是新货，说不定能用上。”

　　程知梵看着那个帆布包，又回头看了眼车里的宋昕晟。宋昕晟正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些。

　　“谢谢。”程知梵还是接了过来，“我会用的。”

　　陆明宇笑了笑：“那施工的时候见。”他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六的画展，你要去吗？我朋友多给了我一张票。”

　　程知梵刚想说“宋昕晟已经买了”，身后传来宋昕晟的声音：“他跟我一起去。”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下了车，就站在程知梵身后半步，目光落在陆明宇身上，笑意浅了很多：“陆设计师要是没伴，我可以让助理帮你再订一张。”

　　陆明宇的笑容僵了下，很快又恢复自然：“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他看了程知梵一眼，转身开车走了。

　　程知梵看着陆明宇的车消失在路口，手里的帆布包忽然有点沉。他转头看向宋昕晟，对方正盯着他手里的包，眼神暗了暗。

　　“把这个扔了吧。”宋昕晟伸手想拿过帆布包。

　　“宋昕晟！”程知梵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重的语气跟宋昕晟说话。男人的动作顿住了，眼里的暗意像潮水般退去，很快被委屈取代：“我不想别人送你东西，不想别人约你，不想你对别人笑……知梵，我见不得你对别人好。”

　　他站在阳光下，西装笔挺，却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连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程知梵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忽然就泄了。他认识的宋昕晟，一直是温和又可靠的，从没人见过他这副模样。

　　“这是工作伙伴，”程知梵叹了口气，把帆布包塞进自己的画筒袋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宋昕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委屈像化不开的雾。

　　程知梵被他看得心软，走过去，把那个装着矿物颜料的木盒往他面前递了递：“这个颜料很好，我很喜欢。”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所有东西都喜欢。”

　　宋昕晟的眼睛亮了亮，伸手接过木盒，又塞回他手里：“给你的，就是你的。”他替程知梵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带，指尖很轻，“上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程知梵转身走进园区时，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有根无形的线，系在他身上。他走到工作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宋昕晟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拍照。

　　下午程知梵没画图，坐在窗边拆陆明宇送的颜料。孔雀石绿的粉末倒在调色盘里，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确实是好颜料。他刚调了点水，手机响了，是宋昕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是他刚才走进园区的背影，长发被风吹起，发带在阳光下很显眼。

　　【宋昕晟】：头发飘起来的样子，像画里的人。

　　程知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拍得很好，角度是从宋昕晟站的位置拍的，刚好能拍到他的侧脸轮廓和飘动的发尾。他忽然想起早上会议室的椅子，想起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想起小孟突然被调走，想起宋昕晟说“别对他笑”时的眼神。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油彩，原本各不相干，此刻却在他心里慢慢晕开，连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拿起手机，给宋昕晟回了条消息：【别总拍我】。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了个委屈的表情，然后是：【不拍了，那我可以想想你吗？】

　　程知梵没再回。他看着调色盘里未干的孔雀石绿，忽然觉得这颜色有点像宋昕晟的眼睛，看着温润，底色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东西。

　　傍晚收拾东西时，程知梵在画筒袋的侧袋里发现了一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球躺在帆布包旁边，像是从宋昕晟那里滚过来的。他捏起那颗糖，放在灯光下看，糖球里有细小的气泡，像藏着片碎掉的星空。

　　他没吃，把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程知梵站在窗边，看见宋昕晟的车还停在园区门口，像座沉默的影子，一直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