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哲学,会长出流心巧克力啊 ...
-
“秋千是你的,”柯希莫判定,“但是由于秋千系在这根树枝上,总得附属于我。因此,当你坐在秋千上用脚触地时,是在你的地盘内,当你荡在空中时就是在我的领域里。”——《树上的男爵》
在社区为孩子们举办的一月一办的读书会上,杜月涵同学戴着圆框眼镜,一左一右翘着两个马尾辫,圆圆的脸上严肃极了,跟个小大人似的。
她在同龄或者大上几岁的孩子们的诗朗诵结束后,抱着一本厚厚的外国名著,踏上业主休息区的高台,在一众讶然和惊叹声里,滔滔不绝地分享着自己的读后感。
“你家月涵也太像你了,真是书香世家啊,”端着咖啡的李太太朝杜妈妈嗔笑一声,“是不是还拿了什么奖来着?”
杜妈妈和杜月涵有着大小版的圆脸,看上去很是富态,她矜持地笑了笑,在杜月涵稚嫩却坚定的话语声中如数家珍:“去年和今年市里的金笔奖儿童组,还有几篇文章登在报纸上,还好啦,小孩子闹着玩的,不成气候。”
“哎哟,”马太太笑着横她一眼,“优秀成这样还挑剔呢,我家那小子真是不争气!”
杜妈妈搅着咖啡,“男孩子嘛,调皮点很正常啦……”
在大人们的聊天声和孩子们絮絮的交头接耳里,杜月涵抱书抱得两手发酸,语气铿锵地结束了她的分享,然后鞠躬,下台,昂首挺胸。
宛如收割战场的英雄。
场下如约响起惊叹般的掌声。
杜月涵习以为常地穿过人群,走到杜妈妈身边,享受着女人们嬉笑的夸赞。
她知道,她刚才说的那些,同龄人不一定明白,这些大人更不会明白,但她还是要完成她的演出,因为那是她的使命。
杜月涵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她妈妈已经把中外文学史给她梳理了一遍,她的出生,必定是文曲下凡。
在幼儿园还在教自己上卫生间的时候,她已经会自行查字典,偶尔也能用出一些成语。
二年级开始要学着写两百字作文时,同学们还在咬着笔头互相交流是写拼音还是写同音字的空档里,她洋洋洒洒交出了一篇毫无错字甚至还有典故的作文……
嗯,虽然大部分字数就是拿典故凑的。
有才气,是她身上最大的标签,文字和大人口中的所谓“文学”,必须成为她的绝对领域。
五年级她在小升初的迫近与小舅妈的推荐下,转入了育才小学。
杜妈妈多方打听下,知道小升初的卷子有相当一部分出题老师就在育才小学,当即给她办了转学。
入学那天,杜妈妈和许多家长一样把孩子送到门口,嘱咐几句,打道回府。
杜月涵的校服今天才能领到,她穿着一件天蓝色套装,扎着两个马尾,在小姑娘们单薄的身姿衬托下,显得格外圆润。
杜妈妈远远看着蓝色的团子,忧愁地捏了捏自己的圆脸,“哎,是基因遗传啊。”
杜月涵背着她的大书包,把手揣进衣兜里,有种异样的局促。
她把目光定在前面一个同样背着大书包的背影上,那个女孩子长得挺高,起码得有一米四!
高个儿的女孩明明也背着满满当当的书包,看上去却脚步轻盈,书包带子一晃一晃的。
“哎,陶风!”王亭亭兴奋地冲陶风挥挥手,陶风穿过人流走到她身边。
她比了比两人的个子,“看!我还是比你高,你都不长个儿吗?”
陶风脸一红,嚅喏道:“我长了两厘米呢!我小姨说男孩子后面长得快……”
说话间他余光注意到僵在身后的杜月涵,惊讶道:“杜月涵?你真的转过来了?”
说起来两人还真是沾亲带故的远方表亲,陶风的小姨就是杜月涵的小舅妈,两人偶尔会在家庭聚会和一些父母需要拖家带口的宴会里碰面,算不上熟,也不能说陌生。
她尴尬笑笑,“啊……对,我妈听说这里不错,就来了。”
她妈听说陶风也在这里上学,放心不少,还让她和陶风好好相处,以后也有个帮衬……
每次听她妈说这些人间俗事,她总羞愧得不知如何是好。
啊,这可耻的人间!
王亭亭觉得他俩怪怪的,拿出了班长的气势,问杜月涵:“你是几班的?”
杜月涵被她的狗啃刘海吸引目光,愣愣道:“三、三班。”
王亭亭一拍巴掌,“太好了,我们是一个班,你别担心,三班人都很好的,尤其是我,不信你问陶风!哇,你的眼镜看起来好酷,看起来就很有文化,有度数吗?我能戴戴吗?”
陶风拽住这个人来疯,提醒她:“班长,她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算了吧,我下次把我家的墨镜带来。”
杜月涵在她的喋喋不休里莫名放松许多,两人一左一右心照不宣用王亭亭隔开彼此。
进了教室,王亭亭就呼风唤雨了起来,父老乡亲们团团围上去,杜月涵终于知道她的大书包里都装了些什么……
“来来来,你的妙脆角。”
“哦,洋葱圈在底下,我掏一下……”
“哎!这个巧克力是俄罗斯的,好像磕到了。”
不过是些校外超市都能买到的零食,但王亭亭说自己要去逛零食批发,大家都觉得新鲜,纷纷列了清单,可惜班长只有一个,遗憾地表示只能限量。
同学们从兜里掏出伍角一块,甚至还有二十块五十块的巨款。
陶风和杜月涵站在外围,杜月涵对此地民风叹为观止,震惊地问:“那她不带书吗?”
陶风点点头:“带,但就带班主任和政治老师的,因为她们比较凶。”
杜月涵回头看了眼墙上的课程表,继续震惊:“那其他课呢?”
陶风很满意有人和他一样“没见过什么世面”,指了指门外,“她会去隔壁班借。”
同样是深陷教条主义的小学生,怎么人家活得这么滋润?
杜月涵情不自禁地摇摇头,这是不世出的天才啊天才……
“喏,你的,陶风,你的在桌上,”走地鸡一样满场吆喝的王亭亭吆喝到她面前,递过去一包小米锅巴,“不要钱,欢迎新同学!”
身后的小跟班们叽里呱啦地鼓起掌来。
杜月涵头一次什么都还没展示,就得了掌声和奖励。
陶风用慈爱的目光看了看她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在四年级的暑假后,陶风以和班长交流学习为由,主动调离了第三排的黄金视区,成了班长的学霸同桌。
每次成绩表发下来,王亭亭都会用蜡笔画一条楚河汉界,和他绝交两节课。
本来稳坐第一的王班长沦落到万年老二,在杜月涵加入三班大家庭后,滚动到心碎老三。
比起学科均衡的陶风,王班长和语文实在不对付,而杜月涵则是当之无愧的文学少女。
杜月涵个子不算矮,在空出的倒数第二排和正数第四排里,她选择了前者,坐在王亭亭前面。
在某次作文课里,杜月涵雷打不动的念完作文,分享完创作理念,紧绷地松弛着回到座位上。
语文老师咳了一声,意有所指道:“有些同学还是别学杜同学写题记了,老老实实别跑题就行。”
全班窃窃地笑起来,视线聚焦在那位东施身上。
王亭亭拿书挡住脸,塌着背委屈地瘪了瘪嘴,一转脸凶狠地问陶风:“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学霸基因?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厉害!”
故意靠在后桌上的杜月涵压下嘴角,保持着不慕名声的才子形象。
陶风在桌箱里掏出一颗夹心巧克力,从桌下递过去放在她手心,“还好,她妈妈也喜欢读书,爱屋及乌嘛,别气啦,你也很好啊,我觉得你写的那些可有意思了。”
前座的杜月涵表情僵在脸上,像是受了某种屈辱。
王亭亭自从被他投喂过一次这种流心巧克力后,再也看不上别的巧克力了。
她把金箔包装的巧克力放到桌箱里,朝他努嘴笑道:“好吧,你这么厉害,也是情有可原嘛。”
陶风也学会了她的俚语:“咦~人馋志短。”
王亭亭小人得志地做了个鬼脸。
放学后,杜月涵转过身来,很严肃地对他们修正道:“我这么厉害,是因为我每天都读书到十一点,不是什么基因。还有……”
她加重语气,像是要揭破什么惊天大谎,“我妈只是嘴上说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读书,她从来没有读完一本书,都是我读完的!”
不止王亭亭和陶风,还有留下打扫卫生的同学们,都被她石破天惊的气势震在原地……仿佛她读的那些不是被人类交口称颂的智慧,而是别人嚼过一遍又一遍的口水。
她的眼泪簌簌滚下,把她猛然蹿起的气势一并冲走了。
“哎,你别哭……”王亭亭不明缘由,在兜里摸了半天,陶风已经把桌上的心相印递过去。
杜月涵打开他的手,王亭亭不满地“哎”了一声。
杜同学红着眼瞪着陶风,“我不要你的施舍,我明明比你努力得多,但一到人多的地方,他们还是先夸你……”
凭什么凭什么!她才是最厉害的那个!!
“还有,你用错成语了,那该用耳濡目染,不是爱屋及乌!”
丢下这句话,她背上书包跑出教室,不敢回头看一眼。
王亭亭好像有点明白她,但又没委屈到那份上。
在激烈的同辈竞争中,她已经是家里拿得出手的了,因此她没在这上面生出更多野心。
“陶风,你没事吧?”拿着抹布的女同学看了看垂头丧气的陶风,撇撇嘴道:“没事,你别理她,她老是这样,好像自己很了不起一样……”
另一个扫地的同学抬起头来,“对对,她拿的那些奖被贴在校刊上,她可得意了!”
“说实话,也就是老师喜欢她吧?我每次听她的声音就烦。”
“你们刚才看到没有,她跑起来,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整个教室瞬间充满了七嘴八舌的嘲笑,陶风又生出某种熟悉的无力感,身边突然“哐”地一声,桌子擦着地歪过一边去。
“有本事你也上校刊啊。”王亭亭拿出班长的气势,居高临下地指着那个男孩。
刚才还沉浸在讨伐共同敌人的温暖氛围里,被她一脚踹出了天凉好个秋。
那个个子稍矮的男孩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众矢之的,有点下不来台,怒目道:“你说什么……”
“算了算了,唐津才,咱们倒垃圾去吧……”
他被两个倒垃圾的男孩扯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她,还伸出手指了指。
其他人从善如流地换了话题,都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不时拿眼风扫过王亭亭和陶风。
陶风把桌子挪好,拽了拽她的衣袖:“走吧,回家了。”
王亭亭郁闷地收好她三本书压阵的书包,和陶风走出教室。
他们前脚一走,后脚关于他们的花边新闻就开始了。
“他俩是不是恋爱了?怎么老黏在一起?”
“不知道啊,我觉得很像诶。五班的黄晶晶和刘俞就是这样。”
“那他们谁喜欢的谁啊?”
“王亭亭喜欢陶风吧?不然她那霸王龙的性格……”
“亭亭咋了?我看肯定是陶风喜欢亭亭!”
在偶像剧全民风靡的浪潮里,小学生也要争做弄潮儿!
不管明面上大家是如何老实规矩,背地里已经分分合合好几回了。
陶风和王亭亭默不作声地走了一路,快到门口时,王亭亭叫住他。
“……她说的那些话,你不要难过,”她小小地捶了下他的肩膀:“我挺你。”
陶风看她臂弯里挂着训练服的抽绳布袋,点点头,问她:“要去训练了吗?”
“嗯!我师傅夸我进步大呢哈哈,你也要去练书法了吧?”
他向往地看着她的布袋,“今天老师请假了,奥数老师一会儿来家里。”
“哇,真厉害,那明天见啦!”
王亭亭跟他招手,往另一边的马路走去。
胡月坐在电动车上,忧愁地扫视着周边各式各样的补课机构,车身一歪,王亭亭抱住她探过头:“爱妃,起驾吧!”
散打馆离学校有两公里左右的路程,一周四次,两口子谁得空谁来送她,不然就让她自己坐公交过去。
“亭亭啊,”胡月摆出商量的语气,“要不我们换个兴趣班吧,不是马上升初中了?给你报个奥数班和游泳课怎么样?”
“不要!我就要练散打!”王亭亭不满地撅起嘴。
为了保证气势充足,她下车走到胡月面前抱起双臂,布袋在她臂间晃晃悠悠。
“我们早就说好的,只要成绩在全班前三,你就让我练散打的!”
“你这次不是掉到第三了嘛,”胡月矮了一截的气势瞬间上去了,“你看人家陶风,哪次家长会老师们不夸?还有隔壁的媛媛姐姐,人家还学美术声乐,每一科还不是照样补课?”
“那你找他们当你女儿好啦!我怎么了?我现在可是青鹰!你不是还把证书寄给姥姥姥爷了吗?”
青鹰是散打武术段位里的初级一段,年满十一岁才能允许考试,王亭亭吹完十一岁蜡烛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她的师傅给她准备报名。
胡月持续掉血,理不直气也壮道:“女孩子学那个有什么用,不如你也学点美术……”
“妈,咱家没媛媛姐姐家的艺术细胞,人家爸爸妈妈都是艺术家,我就喜欢这个,我学了,以后就能保护你,帮你打跑坏蛋啊!”
她想起杜月涵的眼泪,顿了片刻,在胡月开腔前施法:“你们家长能不能别总是逼孩子学不喜欢的东西?我们班新来的同学今天就哭了,那眼泪,哗哗淌,边哭边说她妈妈逼她读好多好多书,哭得可伤心了!”
她绘声绘色,胡月终于妥协,只好叹了口气,嚅喏道:“我又没逼你看书……”
“对呀,所以你是个好妈妈。”
胡月彻底拉不下脸了,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屁股:“上车!我真是欠你们王家的……”
王亭亭横指一扫,意气风发:“起驾!”
··
那天后,杜月涵单方面孤立了所有人。
她以王亭亭上课爱和陶风说小话为理由,调离了他们前面,呈对角线坐到了教室的另一边。
井水不犯河水。
反正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在以前的学校,那些朋友背地里会说她胖,说她没有男孩子喜欢……所谓的朋友,不过如此。
她用无懈可击的成绩单和逢奖必得的实力,和这些“芸芸众生”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是她主动不要朋友的。
“这次的校庆,全班都要参加,王亭亭,你负责管好女生,没问题吧?”
王亭亭在班主任的号召下应声起立,“没问题,但我是班长,男生我也能管好啊。”
几个男孩嘘声笑起来,其中一个胆子大的直接搭腔:“只有陶风想被你管吧?他也能穿裙子啊。”
王亭亭凶神恶煞地盯着他,“唐津才,你皮痒了是吧?”
陶风一脸淡定,不理会身边的挤眉弄眼。
班主任拿黑板擦敲了敲黑板,阻止矛盾升级:“哎哎!不准私下打架斗殴!王亭亭,你管好女生就行,男生的节目我会交给赵老师。”
赵老师是全年级闻风丧胆的体育老师,人送外号铁面关公!
男生们一片哀嚎,开始嚷嚷着要王亭亭管了。
陶风想起赵老师的深情陪跑,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王亭亭笑得捶桌,“哪能啊,我跟赵老师说说,让他对你好点。”
作为年年都要表演散打的“体育生”,王亭亭在赵老师那儿也算半个得意门生了。
班里沉浸在讨论校庆的喜庆氛围里,在铺天盖地的谈笑声中,杜月涵捧着一本《中国哲学简史》格格不入。
下课铃一响,她丢下书跑到班主任的办公室,表示自己要退出这次校庆演出。
她不喜欢演出。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才卷过的头发很时髦地堆叠着,沉吟片刻,开口道:“月涵啊,班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杜月涵愣了一下,迟疑着摇头,“没有……我只是不喜欢和他们……待在一起。”
人群会让她觉得紧张和丧气。
“借着这个机会,你和大家熟悉一下呢?”班主任不是没发现她的独来独往,但这个孩子心思敏感,很有自己的主意,干扰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王亭亭是个性格很不错的同学,女生都比较听她的,”班主任给她支招,“之前陶风在学校受了欺负,还是王亭亭给他出的头,你要是有什么不喜欢的,跟她说一说,她鬼点子多,说不定你们能合得来。”
杜月涵在家中隐约听过陶风在学校差点出事的事情,没想到还有王亭亭的份……怪不得他那么粘着王亭亭,原来是救命恩人啊。
但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老师,我……”
“月涵啊,离毕业还有一年多,”班主任慈祥地看着她,“你试一试交点朋友呢?主动一点,其实,你也是很好的孩子。”
杜月涵垂下头,眼眶发热,闷不吭声地点点头。
好吧,不就是排练节目,她混在后面,很快就过去了。
的吧?
秋老虎迟迟不肯退场,十月底的风依旧热得烧心。
一遍又一遍音乐完后,负责排舞的女同学拍了拍手,提议道:“要不然这样吧,明天下午大家来我家再练练,我给大家买冰淇淋吃。”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时间,实在不能来的就算了。
王亭亭举起手,叉腰道:“燕佳家离我家不远,我踩车过去,谁要我带?”
“对啊,我也可以骑车去。”
“太好了,到时候我们去湿地公园逛一圈吧。”
“好啊好啊,排练完我们一起啊,亭亭你来吗?”
又是一番热火朝天。
杜月涵拿着水瓶坐在花坛角落,思忖着要怎么推脱……
“月涵,明天你也来吧,家远吗?”
李燕佳笑着问她。
她没想到自己也能得一份问候,没多踌躇,磕巴着回:“啊、嗯,不算远。”
王亭亭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很快跟加入身边叽叽喳喳的队伍里。
其实她对杜月涵告她小状的事心里挺不舒服的,但每次看她自己一个人,就连小组讨论也从不转身……那点不舒服又多了点不是滋味。
她像只蜗牛,把所有的微小恶意,和跃跃欲试的善意一视同仁地隔绝在外。
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小小年纪就垒墙砌砖,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嗯,太早了。
手表上还有半个小时才到集合时间,杜月涵站在小区外面,找了家奶茶店坐进去。
她看到陆陆续续有人往小区里去,掐着最后的五分钟走到门口,免去了早到的闲聊。
李佳燕看到她笑着招了招手,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长袖长裤,有点惊讶。
“这个这个,”她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碎冰冰递过去,“你来啦,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亭亭接人去了,很快我们就开始。”
杜月涵讷讷地道谢接过,和几个排练时站在旁边的女孩互相打了招呼,戳在角落咬着碎冰冰,和大家一起等着压轴出场的主角。
主角,真好啊,万众瞩目的主角……
她的那些作文贴在公告栏里,其实没什么人会认真看吧?
身边的女孩子们都穿着自己的常服,没有了校服的遮挡,各有各的窈窕和玲珑。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角,要是她和影子一样苗条就好了。
“哎,她们来了!”
随着惊呼声而起的是一连串的笑声,王亭亭把刹车摁住,一条腿支在车边,扶着车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疯子!!”她后座上绑着高马尾的女孩跳下来,在她背上甩了一巴掌,好气又好笑地控诉她:“这个女疯子,她不看红绿灯,两条腿踩风火轮似的就往前冲,啊啊啊啊吓死我了,你们快揍她呀!”
她乳燕投林地扑进群众的怀抱,王亭亭笑得满脸通红,抬起头来给自己解释。
“不是,不是,你们听我说哈哈哈……”
她想起后座上突然炸起的尖叫和被拽得死紧的衣服,笑得打鸣,“冯娴!你怎么还没发现!我们看的不是一个红绿灯!!哈哈哈哈乐死我了……”
王亭亭看的是人行道的红绿灯,因为车座高度的关系,冯娴看的是马路上行车的红绿灯,方向都不一样,一个红自然一个绿。
冯娴拍着胸口愣了半天,扶着李佳燕的肩膀也笑起来,“我靠哈哈哈哈,我完全没发现啊啊啊救命……”
大伙被过于生动的画面感染,插科打诨地笑成一片,杜月涵能捕捉到笑点,但也只是提起嘴角,合群地笑了笑。
李佳燕把大家带到自家后院,大家按着音乐旋转跳跃了几遍,被地主之谊喂了个半饱。
“要不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提前解散?”李佳燕拿着小风扇往脸上糊。
“好啊,正好,我还赶得上和我妈逛街去。”
“行吧,我想骑车去溜达溜达,谁要去?”
杜月涵从包里掏出手机,凑到另一边墙角下打了个电话。
“什么?提前结束了?”杜妈妈在那边惊讶道:“那你要不去同学家玩会儿?一会儿我来接你,现在走不开。”
杜月涵想起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公交站,就是离这里有点远,用腿走不知道还得走多久。
“没事,我自己坐公交回去吧。”
“好吧,宝贝注意安全啊。”
“嗯。”
她一转身,李佳燕正好站在她身后,“你要坐公交回去吗?公交站离这儿有两站地呢。”
“对了,”李佳燕一拍脑袋,看着有单车的几个女孩,“要不你们谁把她捎一下呢?天怪热的。”
“我还得带小慧呢。”
“哎,我不太顺路诶……”
“我还想等一会儿再走,燕子啊,你不会要赶我吧?”
“我的轮胎承重不太……”她话没说完,抿起嘴巴犯错似的左右看了看。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杜月涵在一声声婉拒里感到非常、非常之难堪。
王亭亭脑门上拍着湿纸巾从厕所回来,被这诡异的氛围吓得顿住脚,不明所以地道:“怎么了这是,鬼子打过来了?”
“不是,我想着大家有车能不能送送月涵,她要去公交站,怪远点……”李佳燕莫名有些抱歉。
“给我吹吹,那我送呗,这有什么的。”她接过李佳燕的小风扇,拎起衣领往里灌风,走到杜月涵身边,“我送你吧。”
杜月涵梗着嗓子:“不用,没多远,我自己走就行。”
“哎,你还信不过我,”王亭亭倒不乐意了,她拿胳膊拐了拐杜月涵,一抬下巴指着说轮胎承重的那个女孩,“上次带徐蓉出去玩,半道上胎被压爆了,我照样把她送回去,童叟无欺!”
“坐我车的人,就没一个摔的!”
徐蓉老大不乐意地抗诉:“谁让你非要去河滩的!败家娘们!”
那回补胎花了王亭亭三十大洋,她哼得人尽皆知。
僵硬的气氛又热络起来。
杜月涵不想再赔笑了,她背起包谢了两声,转身往门外走去。
“没事,我送她。”
王亭亭把小电风扇还给李佳燕,还不忘叮嘱她:“别带去学校啊,被那群手贱的男生拆了就回不来了。”
她什么也没带,上学时背个书包都是给学校领导面子,挠着被蚊子叮的胳膊走到停车的地方,回头摆手,“走了啊。”
她在一片注意安全的叮嘱里踩车出去。
杜月涵边走边抹眼泪,头也不回,在路边一步一步走出倔强的气势。
“杜月涵——”
王亭亭降下车速跟在她身边,见她在哭,高亢的声音低下去:“怎么了?”
杜月涵不说话,只是铆足劲地往前走。
王亭亭又问了她两句,她还是不说话,索性下车推着走。
“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吗?我不稀罕,你骑你的。”
话是硬的,气是虚的。
她委屈到嗓子眼里堵了棉花,已经无法铿锵说完一句话了。
“这样吧,你上来,我送你过去,我有话跟你说。”
杜月涵脚步稍顿,斜她一眼,“有什么话?”
“先不告诉你,一会儿到了跟你说。”她卖关子。
杜月涵看着她跨上车,朝她示意:“快点,你不热吗?现成的人力车夫还不用?”
“哎,对喽,”她欣慰地提示着:“你可以抓着后座,要是害怕就抓我的衣服或者抱着我都行,我车上没有放脚的,你可以敞开腿,搭在边上也行,看你喜欢,小心别把脚卡进去啊。”
本来杜月涵还为自己坐下时车身明显的晃动感到羞耻,但在她喋喋不休地乘车介绍里,客随主便地担心起自己的腿脚归置。
“坐好了吗?”
“嗯……”
“好嘞,起飞!”
杜月涵尖叫一声,背上的小包都甩了一下。
一身牛劲报复得逞的王亭亭人模人样地问:“没事吧?吓到了吗?”
“没、没事……”
她紧张地抓紧王亭亭的衣摆,过了一会儿才感受到拂面的凉风,惬意地眯起了眼。
没过几分钟,公交站已经胜利在望。
王亭亭吆喝道:“您的目的地已到达~”
杜月涵脸上的泪痕被风干,放下双腿站起身,扭捏地道谢。
“你、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王亭亭险些忘了这茬,坐在车上扶着车头搜肠刮肚了一会儿,诚恳道:“其实我没什么要说的。”
“那你还……”
“我爸每次这么说,我妈都会理他,”她狡黠一笑,“你看,我不就把你送过来了吗?”
她回头看了看周边,这里是终点站,人一点都不多,除了柏油马路的味道,还有点夏日长寂的意味。
“得等多久啊?你坐哪一路?”
“城际快巴,”杜月涵满脸复杂,挥了挥手,“应该不久,你回去吧,谢谢你。”
“行,那我走了,学校见。”
“拜拜。”
她目送王亭亭风风火火的背影远去,拉开衣服拉链坐在候车的长凳上。
蓝天白云陪着放空的她。
“哎,我想想还是回来吧。”
王亭亭不知什么时候从广告牌后面窜出来,把车刹在一边,坐在她身旁。
“回来干嘛……”
“陪陪你呗,这儿也太冷清了,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杜月涵撅起嘴,“我不怕孤单。”
王亭亭靠在玻璃上,“哦”了一声,晃着腿开始放空。
一个如鱼得水,一个如坐针毡。
杜月涵终于忍不住,问她:“你……你和她们都是朋友吗?”
王亭亭扭头看她,“当然啦……也不都是,但大家都是同学,和和气气的嘛。”
“那你和陶风是朋友吗?”
她弯眼笑起来,“当然是啦,他可聪明啦,还总是给我带流心巧克力吃。”
杜月涵看她一眼,嗖地缩回目光,“只、只要给你带流心巧克力,就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托着下巴,学着柯南的神情和蜡笔小新的语气,深沉地压着嗓子:“如果是你的话,就可以哦!”
杜月涵嘴角抽搐,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不过,你如果能告诉我你们家不外传的学习经验,我可以不要巧克力!”
这个年级老三,她忍很久了!!
杜月涵莫名就笑开了,靠在玻璃上抱着她的小包。
她知道陶风为什么爱粘着这个人了。
“你不用学。”
王亭亭不满道:“为什么?嫌我笨吗?我很聪明的!”
看出来不太聪明了。
杜月涵为了今天能来排舞,推掉了周末的游泳课和作文课。
听小舅妈说,陶风这段时间每天都在准备下个月的全国奥数大赛,后天的野炊他去不了。
城际快巴抵达对面的站点,稀稀拉拉的人下了车,公交又往前开了些距离掉头。
“因为你不需要,出类拔萃是我和陶风的生存……”
方法?策略?机会?
好像哪个都不太合适……
大巴在她面前打开门,冷气扑了她一身。
她转身朝王亭亭挥挥手,“哲学,那是我们的生存哲学,拜拜,我们学校见。”
大巴泄了一地的尾气,呼噜噜地开走了。
“哲学?”
那是什么?能吃吗?和数学什么关系?怎么又要学……
只能尝出形而下的王亭亭挠着脑袋,踩着风火轮回家了。
星期一,学生代表在国旗下讲完话后,教导主任催促了一下校庆的准备进度,一喊退场,人群嗡嗡如潮水散开。
王亭亭把红领巾从脖子上拆下来,被人群挤着往座位上走。
“我的老天,话真多。”她把手摸到桌箱里去掏水瓶,掏出来一盒精装巧克力。
陶风恰好回来,她捧着盒子问他:“你怎么带那么多,还放我这里。”
陶风看着那包装愣了一下,上面一水的法文,“不是我带的,应该是……”
“哎,有东西。”
她撕下贴在背面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横平竖直的交友申请:
请你吃哲学巧克力
请你和我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