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同程》莫晚晴

143、星临

　　聚光灯下，江晨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会议大厅的每一个角落。屏幕上，复杂的数学模型与优美的几何图示交替呈现，时空量子纠缠网络的核心思想被层层剖析，严谨的逻辑与惊艳的想象力交织，宛如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一幅前所未见的宇宙图景。
　　台下寂静无声，只有快门偶尔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来自世界各地的顶尖头脑们，正全神贯注地跟随着这位年轻东方学者的引领，尝试理解那个可能颠覆一切固有认知的新世界。
　　“……因此，我们认为，在高能标极限下，时空的量子涨落并非随机的背景噪声，而是由更深层次的纠缠网络结构所驱动。ATLAS探测器捕捉到的‘幽灵关联’，正是这些离散时空单元在极端条件下发生非局域激发的直接证据。”
　　江晨的指尖划过触控屏，最后一组拟合数据曲线与CERN原始数据完美叠加，误差栏上的数字最终定格在0.3σ。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震撼、或深思、或兴奋的脸庞，“这个模型不仅解释了此次异常，也为我们理解黑洞信息悖论、宇宙早期暴胀机制乃至暗能量的本质，提供了全新的、可检验的理论框架。”
　　短暂的静默后，掌声如同积蓄已久的浪潮，轰然响起，一浪高过一浪，久久不息。
　　菲利普教授第一个站起身，用力鼓掌，眼中闪动着泪光；查尔斯·米勒也缓缓站起，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叹服的微笑，跟着节奏拍手。紧接着，伊莎贝拉、洪特、田中健一……前排的学界泰斗们相继起身，后排的年轻学者和媒体记者们更是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闪光灯连成一片，将台上那个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的青年笼罩在光晕之中。
　　江晨站在光里，心中却奇异地平静。
　　预期的激动和狂喜并没有淹没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澄澈的满足感，仿佛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梦寐以求的彼岸。
　　他微微欠身，向台下致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侧面墙壁上的挂钟。
　　距离陆修的航班降落，还有几分钟。
　　他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那份沉静的满足感迅速被另一种更鲜活、更滚烫的期待所取代。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现场，开始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提问环节。
　　果然，掌声稍歇，提问便如雨点般袭来。
　　问题尖锐而深入，从数学基础的完备性到实验验证的可行性，从与现有理论的兼容性到对未来研究方向的影响。
　　江晨一一作答，思路清晰，措辞严谨，偶尔引经据典或巧妙比喻，引来会心的笑声或赞叹的低语。
　　他看到了许多目光中的认可，也捕捉到了一些依旧存疑的审慎。
　　科学的前进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他深知这一点。
　　但他也相信，今天播下的种子，已经找到了适合发芽的土壤。
　　提问环节持续了将近一小时。
　　当主持人终于宣布会议圆满结束时，人群再次涌向江晨。
　　祝贺、询问、交换名片、预约深入探讨……他被热情的人潮包围。
　　菲利普和查尔斯一左一右，像两位忠实的守护者，帮他挡开了一些过于激动的媒体，却也挡不住更多同行的学术热情。
　　“江博士，关于网络节点的拓扑结构，我还有几个问题……”
　　“江，下周在苏黎世有一个小型研讨会，不知您是否愿意拨冗……”
　　“江博士，我是《自然》杂志的编辑，关于您论文的发表事宜……”
　　江晨保持着礼貌的微笑，耐心应对，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时钟。
　　团队的其他成员也沉浸在兴奋中，被各路记者和学者拉住采访、讨论。
　　李铭的脸激动得通红，正手舞足蹈地对着一台摄像机说着什么；苏文和王薇被几位女学者围住，交流着计算细节。
　　江晨看到他们眼中与自己相似的、混合着疲惫与荣光的色彩，心中泛起暖意。
　　“江，”菲利普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我看你心思早就飞走了。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好。查尔斯和我会处理后续的学术交流，你的团队年轻人也需要独当一面的机会。”
　　江晨感激地看了老教授一眼：“谢谢您，菲利普教授。”
　　“快去吧，”菲利普拍拍他的肩膀，眨了眨眼，“别让等你的人等太久。”
　　江晨不再犹豫，向查尔斯教授和几位核心学者致歉并简短告别后，悄悄从侧门离开了仍在沸腾的会议中心。
　　日内瓦下午的阳光依然明媚，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脚步匆忙，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停车区。
　　小陈早已接到信息，将车开了出来。
　　“江博士，去机场吗？”小陈拉开车门，脸上也带着笑意。
　　“对，麻烦快一点。”江晨坐进车里，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过于急促的心跳。
　　“放心吧，时间肯定来得及。”小陈发动车子，平稳地驶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日内瓦的城市轮廓渐渐被郊区的田园风光取代，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晨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上的雪花。
　　昨晚视频里陆修温柔的眼神，那句“明天，日内瓦见”，反复在脑海中回响。分离不过数日，思念却早已深入骨髓。
　　后颈的腺体传来一阵细微的、熟悉的胀热，不再是分离期的焦灼隐痛，而是一种充满期待的、甜蜜的悸动。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份逐渐升温的渴望。
　　五点十分，车子驶入日内瓦国际机场的到达层。
　　江晨道谢后下车，快步走向国际到达大厅。
　　巨大的航班信息显示屏上，从伦敦飞来的航班状态刚刚更新为“已降落”。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更快地鼓动起来。
　　接机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江晨找了个相对空旷又能清晰看到出口的位置站定，目光紧紧锁定着那道自动门。
　　每一次滑动开启，他的呼吸都会微微屏住，又在那不是期待的身影出现时悄然落下。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后即将出现的、跨越山海而来的人。
　　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掌心竟有些潮湿。
　　他忽然有些懊恼，早上出门前应该再整理一下仪容，一夜安眠加上会议成功的兴奋，气色应该不错，但这身西装……会不会显得太过正式？陆修风尘仆仆赶来，看到他这样……
　　纷乱的思绪被再一次滑开的自动门打断。
　　人流涌出。
　　然后，江晨看到了他。
　　陆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手里只提着一个轻便的公文包，步履从容，目光却在出来的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接机人群中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身影。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周围所有的声音、人影、光线都褪去了色彩和意义，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那个小小倒影。
　　江晨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迈了一步。
　　陆修也加快了脚步，穿过稀疏的人流，径直向他走来。
　　他的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江晨熟悉至极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思念。
　　距离迅速缩短，三步，两步，一步。
　　陆修在江晨面前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凝视着他，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确认眼前的人真实无虚。
　　然后，他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贴上了江晨微凉的脸颊。
　　“晨晨。”他低声唤道，嗓音比平时更低沉沙哑一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磁性和安定力量。
　　熟悉的雪松气息，不再是通过喷雾模拟的冰冷香气，而是带着体温的、鲜活而强烈的Alpha信息素，瞬间将江晨包裹。
　　那气息霸道又温柔地侵入他的感官，抚平了最后一丝潜藏的分离焦虑，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江晨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向前倾，额头轻轻抵上了陆修的肩膀。
　　“哥哥……”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委屈，“你来了。”
　　“嗯，我来了。”陆修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却充满了珍视和安抚的意味，“我的星星，今天在台上，光芒万丈。”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带着笑意。
　　江晨的脸颊微微发烫，埋在他肩头蹭了蹭，贪婪地呼吸着那令他安心的气息。
　　周围人来人往，或许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此刻全然不在意。世界很大，宇宙很广，但只有这个怀抱，是他唯一确定不移的港湾。
　　抱了一会儿，陆修才稍稍松开手臂，低头看他：“累不累？”
　　江晨摇摇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不累。看见你，就一点都不累了。”他顿了顿，又问，“你呢？谈判还顺利吗？飞过来累不累？”
　　“很顺利，所以才能提前一天过来。”陆修牵起他的手，十指自然地交扣在一起，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江晨指尖最后一丝凉意，“不累，想着马上能见到你，一路上都很精神。”
　　两人牵着手，随着人流慢慢向机场外走去。
　　陆修的行李简单，不需要等待托运，节省了不少时间。
　　“我们去哪儿？”江晨问，“回酒店吗？团队那边晚上本来有庆祝……”
　　“我跟菲利普教授打过招呼了，替你推掉了今晚的团队聚餐。”陆修侧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狡黠，“庆祝可以改天，但重逢的夜晚，我只想跟你一个人过。”他握紧了江晨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车子在陆修的示意下，没有开回市中心，而是沿着莱芒湖的方向驶去。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金红与紫灰交织的瑰丽色彩，对岸的雪山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静谧庄严。
　　最终，车子停在了湖边一处僻静的私人码头。
　　一艘线条优雅的白色小游艇静静地泊在岸边，艇上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这是？”江晨有些惊讶。
　　“租的。”陆修牵着他走上甲板，“不想在酒店，也不想在喧闹的餐厅。这里安静，可以看到最好的夜景。”
　　游艇内部空间不大，但布置得温馨舒适。
　　小小的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晚餐，银质烛台、盛开的玫瑰、冰镇的白葡萄酒，还有几碟显然是特意准备的中式点心。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温暖的香气和淡淡的花香。
　　陆修帮江晨脱下西装外套，挂好。
　　两人在桌边坐下。
　　湖面微波轻摇，游艇随之微微荡漾，带来一种宁静的漂浮感。
　　“先吃点东西。”陆修给他倒了一杯酒，“庆祝你今天的巨大成功，也庆祝我们重逢。”
　　玻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晨喝了一小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起一丝微醺的暖意。烛光在陆修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柔和，也更加专注。
　　“哥哥，”江晨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谢谢你。”
　　“谢我什么？”陆修微笑。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支持我，等我。”江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没有你，我可能……走不到今天。”
　　陆修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伸手，越过桌面，用拇指轻轻擦过江晨的眼角：“傻话。是你的光芒足够耀眼，才能照亮前路。我只是恰好，有幸站在离光最近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锁住他，“而且，等待和追寻，从来不是单向的。晨晨，你也一直在照亮我。”
　　江晨眼眶微热，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去。
　　他拿起筷子，给陆修夹了一块他喜欢的点心：“快吃吧，要凉了。”
　　晚餐在安静而温馨的气氛中进行。
　　两人聊着分别几日各自的琐事，陆修轻描淡写地提及谈判中的小波折，江晨兴致勃勃地讲述查尔斯教授从质疑到认可的有趣转变。
　　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微笑便自然而然浮现在嘴角。
　　饭后，陆修收拾了餐具，拉着江晨来到游艇前部的露天甲板。
　　夜色已完全降临，深蓝色的天鹅绒天幕上，繁星点点，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远处的日内瓦城灯火璀璨，倒映在漆黑的湖水中，宛如洒落人间的另一片星河。
　　阿尔卑斯山巨大的黑影沉默地屹立在天际线，雪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辉。
　　夜风带着湖水的微腥和寒意吹来，陆修展开臂弯，将江晨揽入怀中，用大衣裹住他。
　　江晨顺从地靠在他胸前，后背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冷吗？”陆修低声问，下颌蹭着他的发顶。
　　“不冷。”江晨摇头，仰起脸看向星空，“哥哥，你看，星星真亮。”
　　“嗯。”陆修也抬起头，望向浩瀚的星空，然后低头，吻了吻江晨的额角，“但没有我的星星亮。”
　　江晨耳根发热，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
　　他转过身，面对面地看着陆修。星光月色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无比温柔的轮廓。
　　江晨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微蹙的眉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工作带来的疲惫。
　　“礼物呢？”他忽然想起，小声问道，眼里带着期待的光。
　　陆修笑了，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小盒子，递到他面前。
　　江晨接过，心跳莫名加快。他打开盒盖。
　　里面并不是他预想中的戒指或别的什么珠宝。那是一枚……雪花。
　　不是水晶，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宝石。
　　它被密封在一个透明的、小小的圆形玻璃罩中，悬浮在某种清澈的液体里，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衬垫上。
　　雪花本身呈现出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色，结构精巧繁复到不可思议，每一个枝杈都清晰无比，在游艇灯和星光的映照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又脆弱得仿佛一口气就会融化。
　　“这是……”江晨屏住了呼吸。
　　“十五岁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尝试用瞬间低温场‘冻结’并保存下来的那片雪花。”陆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后来技术不断改进，我把它转移到了更稳定的介质中。它可能不再是当年那片雪花的原始物质，但它的完整结构，它最美的瞬间，被永远留住了。”
　　江晨的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着冰凉的玻璃罩。
　　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个寒冷的冬夜，少年陆修在路灯下捧着一片雪花，对他郑重许诺。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忘记，并且真的做到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抬头望向陆修，星光在他含泪的眼中破碎成万千银河。
　　“我答应过你的。”陆修用指腹轻轻擦去他滑落的泪珠，眼神专注得如同凝视举世无双的珍宝，“留住那片雪，留住那个瞬间。现在，我把它送给你。连同我所有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一起交给你。”
　　江晨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将那个装着永恒雪花的小盒子紧紧贴在胸口。
　　然后，他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陆修的脖颈，将自己彻底埋进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陆修收拢手臂，将他完全拥住，低下头，吻终于落在他的唇上。
　　起初是温柔至极的触碰，带着怜惜和珍重，随即逐渐加深，仿佛要吸走他所有的气息，确认他全部的存在。
　　江晨仰头回应，生涩却热烈，唇齿间弥漫着泪水的微咸和彼此信息素交融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清冽的雪松包裹着暖融的阳光。
　　湖风依旧轻拂，星空沉默俯瞰。
　　在这片远离尘嚣的静谧水面上，在阿尔卑斯山永恒的守望下，时光的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
　　分离的焦虑，成功的喧嚣，世俗的纷扰，一切都被这个拥抱和亲吻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分开，额头相抵，气息交融。
　　“晨晨，”陆修的声音有些低哑，“我们回家。”
　　“嗯。”江晨将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满足的喟叹，“回家。”
　　游艇调转方向，向着灯火阑珊的岸边驶去。
　　来时的路与归去的航向，在星光与灯火的指引下，终将交汇于同一处温暖的归宿。
　　舱内，被妥帖收好的雪花在玻璃罩中静静闪烁，如同被凝固的星光，也如同他们之间，那穿越时光、跨越山海，早已纠缠入骨、永不分离的牵绊。
　　夜还很长，而属于他们的星辰，正相互辉映，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