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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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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雨辰在高三这一年,像是被按了重复键的时钟,在他们班的门框里晃悠的频率高得惊人。早读课刚结束,他准会抱着一摞练习册出现在后门,要么是帮隔壁班的同学借份标准答案,要么是替老师捎来刚印好的模拟卷,嘴角总挂着温吞的笑,露出两颗浅浅的梨涡。谁的钢笔没水了,他笔袋里永远备着三支不同颜色的替芯;数学课上谁被复杂的函数题难住,他总能从草稿本里翻出清晰的解题步骤,用红笔圈出关键思路,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就连最内向的女生忘带伞,他也会把自己的伞塞过去,笑着说“我家离得近,跑两步就到”,然后顶着书包冲进雨里,背影都透着股热心肠的憨劲儿。一来二去,他跟班上的人熟络得像是相处了三年的老同学,课间总能看见他被一群人围着,要么讨论不会做的题,要么分享藏在口袋里的零食。
KTV包厢的门被推开时,震耳欲聋的音乐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姜雨辰站在门口,穿着件干净的白T恤,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十几瓶各种各样的饮料和一兜子零食。“抱歉,我来晚了,刚从我们班聚餐抽身。”他笑着挠了挠头发,额角还带着点薄汗,说话时的热气在冷气充足的包厢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周明宇第一个蹦起来,手里还举着个麦克风,差点把沙发上的果盘撞翻:“雨辰你可算来了!就等你开嗓呢!”几个女生立刻涌过去,七手八脚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把最中间的沙发位置腾出来,有人递过去纸巾,有人忙着拧开汽水瓶盖,叽叽喳喳的声音比音响里的伴奏还热闹。
“我就说少了点什么,原来是缺了你这歌神!” 谢若曦把一个麦克风塞到他手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姜雨辰被这阵仗闹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像被染上了晚霞般微微发红,连带着脖颈都泛出层薄红。他却还是笑着接过麦克风,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指尖微微一颤。抬手时,他顺手从塑料袋里把那瓶唯一的草莓味酸奶拿了出来,乳白色的瓶身上还凝着层细密的水珠,是特意冰镇过的。
他拿着麦克风的手自然垂下,另一只手稳稳托着酸奶,目光在喧闹的包厢里扫了一圈。镭射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掠过周明宇挥舞的荧光棒,跳过晃动的酒杯,最终落在了靠在角落沙发上的张渝身上。她正低头拨弄着手机,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发梢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
姜雨辰迈开脚步走了过去,鞋底在地毯上踩出轻微的声响,穿过跳动的光影和扭动的人群。他在张渝面前站定,微微弯腰,将那瓶还带着凉意的酸奶递到她面前,指尖因为冰镇的触感泛着点青白:“你的酸奶。”声音里带着点欣喜,却比包厢里的音乐更清晰地传到她耳中。
张渝闻声抬起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漾开笑意,像投入石子的小湖。她放下手机,伸出双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轻轻缩了缩。冰凉的酸奶瓶贴在掌心,让她因包厢闷热而发烫的指尖舒服了不少。“谢谢。”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般拂过心尖。
姜雨辰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张渝的身旁,在看见徐益的瞬间微微一顿。徐益正靠在那里,指尖正散漫的点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指尖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击着裤料,侧脸隐在暗光里,神情淡淡的,仿佛周遭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姜雨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漾开温和的笑意,主动扬起手打招呼:“徐益,好久不见。”声音清朗,像被泉水洗过似的,在嘈杂的音乐里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
徐益像是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未停,敲击膝盖的动作也没停,仿佛那声招呼只是飘过耳边的一缕烟,散了就散了,没在他心里留下任何痕迹。空气里静了半秒,只有音响里的情歌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衬得这沉默格外显眼。
张渝握着酸奶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瓶身也没能压下掌心泛起的热意。她悄悄抬眼看向徐益,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落在姜雨辰脸上——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耳根却更红了,像是被这无声的冷遇烫到。
就在这时,周明宇举着麦克风跑了过来,一把勾住姜雨辰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别杵着了!大家都等着听你唱《晴天》呢,赶紧来!”不由分说就把他往点歌台的方向拽。
姜雨辰被拉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徐益的方向,对方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尊没被惊动的石像。他只好无奈地笑了笑,顺着周明宇的力道往前走,手里的麦克风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刚在沙发上坐下,点歌屏上就跳出一排熟悉的歌名——全是他经常会哼唱的老歌,显然是早就有人特意为他点好的。当前奏响起时,满包厢的人都跟着拍手打节拍,连一直靠在角落安静办公的徐益,目光都轻轻扫了过来,落在那个被众人围在中间、正低头调试麦克风的身影上。
包厢里旋转的彩光忽明忽暗,姜雨辰指尖刚触到麦克风,包厢里的喧闹就像被按了暂停键。旋转灯球投下的碎金落在她眼尾,睫毛扇动时带起细碎的光尘,前奏里钢琴声刚漫出来半拍,她开口的瞬间,连角落里摇骰子的手都顿了顿。尾音裹着点气声,像羽毛掠过低音炮的震膜,把周遭的嘈杂都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脊梁挺得笔直,倒真像把这临时搭起的台子唱成了专属舞台。
他肩膀舒展着,脚尖跟着节拍在地毯上轻点,连额前碎发都跟着晃出轻快的弧度。
“好听吗?”徐益的气息忽然擦过张渝耳畔,声音带着一丝丝凉意,她正盯着姜雨辰的银骨手链。那声音裹着空调口漏出的冷风,像冰锥擦过耳廓,把她后颈的汗毛都惊得竖了起来。旁边有人笑闹着碰倒了啤酒瓶,泡沫滋滋地漫到地毯上,可徐益这三个字却像沉在冰窖里,每个音节都泛着青白色的冷光。
他的手迅速地夺过她手中的酸奶,扭开,闷头喝了一大口。
她诧异转头时,鼻尖离徐益的锁骨只有半拳距离。对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深灰色的阴影,彩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亮眼底那点冷意。“还,还行。”张渝的声音有点发紧,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屏幕——姜雨辰正唱到副歌,麦克风离嘴唇半寸远,喉结滚动时带起颈侧的筋络,明明是首缠绵的调子,被他唱得竟像把没出鞘的刀。
“还行是多少分?” 徐益的呼吸落在张渝耳后,带着冰酸奶的凉味,却比刚才的声音更冷了些。
她还没来得及组织语言,姜雨辰突然抬眼望过来。目光穿过摇晃的人影,直直撞进张渝眼里,那双总是弯着的笑眼此刻亮得惊人,像含着两簇跳动的火苗。唱到最后一个转音时,姜雨辰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麦克风,尾音拖得又长又亮,像在给谁发暗号。
“他在看你。”徐益的声音贴着张渝的耳廓,冷得像块刚从冰箱里捞出来的铁块。张渝猛地转头,撞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头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暗涌,比包厢里骤降的空调风更让人窒息。
“你,你喝酒,”张渝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发着颤。她抓起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液体时,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酒杯塞进徐益手里的瞬间,她的指尖不小心擦过对方的虎口,那点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上来,让她猛地缩回手,掌心竟沁出了薄汗。
徐益的手指蜷了蜷,酒杯在他掌心轻轻晃了晃,液体撞在杯壁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更深了,KTV内的彩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却照不透那层晦暗的神色。“你也喝吗?”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点没散尽的凉意,像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水。
张渝的目光不受控地飘向舞台——姜雨辰刚唱完最后一句,正被人簇拥着灌酒,他仰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银链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上周在画室,姜雨辰用沾满油彩的手递过来半罐可乐,拉环弹开时溅了他一脸,那时他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得像月牙。
“我……”张渝刚开口,就被徐益的动作打断了。他举起酒杯,对着她的方向轻轻一扬,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尝尝?”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可那双眼睛却像深潭,让人看不透底。
旁边的沙发上传来骰子落地的脆响,有人唱到动情处扯着嗓子飙高音,震得墙面都发颤。可张渝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盯着徐益指间的玻璃杯,又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们都各自有节目。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酸溜溜的,又有点发慌。
“我不太会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节依旧泛白,连带着指尖都有点发麻。
徐益没说话,只是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张渝的肩膀,落在姜雨辰身上。那眼神快得像闪电,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等张渝察觉时,他已经移开了目光,嘴角甚至还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点而已,”徐益把酒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尝尝?”
张渝犹豫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杯壁,那点冰凉就让她瑟缩了一下。她抬眼飞快瞥了徐益一眼,对方正垂着眸,不知在看杯中的液体还是桌上的纹路,精致的侧脸在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她飞快移开眼,指尖扣住杯柄,将酒杯往唇边送了送。
出乎意料的,没有想象中辛辣的灼烧感,反而是一股清甜的水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像含了颗冰镇的水果硬糖,带着点气泡水的清爽。她愣了一下,又多喝了一口,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淡淡的余香。“好喝。”她下意识地说道,声音里还带着点她自己也没察觉的雀跃。
或许是那甜味驱散了心里的紧张,或许是包厢里热闹的氛围感染了她,张渝竟端着酒杯大口喝了起来。琥珀色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晃出涟漪,偶尔有几滴溅在嘴角,她也没在意,只是抬手随意抹了抹。
徐益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在彩光下明明灭灭,让人看不透情绪。张渝喝得兴起,甚至开始跟着舞台上的音乐轻轻晃起头,脸上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像熟透的苹果。
旁边有同学注意到这边,笑着打趣:“哟,张渝这是放开了啊?”张渝抬起头,对着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低头喝了一大口。
徐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暗号。他看着张渝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眼神里依旧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仿佛在观察一件有趣的事情。
舞台上的姜雨辰又唱完了一首歌,正拿着水瓶喝水,目光无意间扫过这边,看到张渝捧着酒杯大口喝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刚想走过来,却被身边的人拉住,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喧闹。
张渝丝毫没有察觉,她只觉得那甜甜的水果味在嘴里不断扩散,心里的慌乱和紧张也渐渐消散,整个人都变得轻松起来。她把空了的酒杯放在桌上,又想去拿另一瓶,却被徐益按住了手。
她抬起朦胧的眼睛看着徐益,眼神里带着点困惑。徐益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手,任由她去拿另一瓶。
张渝像是瞬间挣脱了束缚,指尖立刻重新发力拧开瓶盖,透明的果酒哗啦啦涌进杯子,溅出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她只是胡乱地晃了晃手,就端起杯子往嘴里灌。甜腻的果香混着气泡在喉咙里炸开,顺着食道滑下去,连带着五脏六腑都泛起暖暖的麻意。她喝得急,喉结滚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打卷,眼神也越来越朦胧。
第三瓶见底时,张渝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沉,眼前的人影像隔着层晃动的水波,说话声也变得嗡嗡的。她摸索着去够桌角的第四瓶酒,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手腕就被稳稳攥住了。那力道不重,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坚决,让她没法再往前伸半分。
“别喝了。”徐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褪去了之前的冷意,反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我带你出去醒醒酒?”
张渝愣愣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困惑更浓了。她想开口说自己没醉,可嘴巴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涌上的甜意提醒着她喝了多少。她的头越来越沉,不由自主地往徐益那边靠了靠,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肩膀。
徐益的指尖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靠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果酒的甜气,像某种诱人的陷阱。他深吸一口气,扶着她的胳膊慢慢站起来:“走了。”
张渝的脚步有点虚浮,被他牵着往前走时,像踩在棉花上。周围的喧闹声仿佛隔了很远,只有徐益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慢点。”
经过舞台时,张渝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姜雨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唱歌,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眼神里的情绪复杂难辨,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张渝对着他傻笑了一下,还想挥手打招呼,却被徐益轻轻往前带了带,脚步踉跄着走出了包厢。
包厢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冷气流涌过来,张渝打了个哆嗦,让她的脑袋清醒了一点。她看着徐益牵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宽大而温暖,让她莫名地觉得安心。“我们去哪?”她小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点酒后的软糯。
徐益转头看了她一眼,走廊的光斜斜地打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轮廓,连带着眉骨处的阴影都变得浅淡起来。“去吹吹风。”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张渝混沌的意识里漾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他牵着她的手,往旁边的 K 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