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恋》乐潼

15、第十五章

　　是徐益，那个断联快一年的家伙。

　　他的目光掠过满桌的热气腾腾，最后落在张渝脸上，抬步走了过来。

　　“惊不惊喜？” 周明宇凑过来，鬼火红的发梢几乎要蹭到她鼻尖，“徐益知道我们今天毕业聚餐，特意从国外飞回来的。”

　　徐益迈步过来时，深灰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比记忆里清瘦了些。他把手里的牛皮纸盒轻轻放在桌角，冰袋与纸盒摩擦的沙沙声，混着锅里翻腾的红油响，竟生出种奇妙的节奏感。纸盒上印着 “满记甜点”的烫金字样——是市中心那家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的甜点坊，张渝在美食纪录片里见过，他家的海盐焦糖慕斯据说好吃到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走到桌前时，他先把纸袋放在空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袋口的绳结，目光在张渝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火锅的热气扑在他脸上，让他原本略带疏离的眉眼柔和了些，“小章鱼，好久不见。” 声音比高中时沉了些，喉结轻轻滚了滚才继续道：“这个给你，毕业快乐。”

　　张渝喉咙忽然发紧，看着苏晴眼里的笑意，又看了看周明宇那副“快夸我”的得意表情，鼻尖被火锅的热气熏得发酸。她无意识地接过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轻得像怕被火锅的咕嘟声吞掉：“谢谢。”

　　“欢迎徐神大驾光临！”身旁的周明宇已经笑着拽过一把木椅，鬼火红色的发梢在暖光里晃出活泼的弧度。他伸手拍了拍徐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给各位隆重介绍——这位是徐益，当年跟我们同班两天就创下神话的男人！”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或惊讶或恍然的脸，像在展示什么珍藏品似的，又重重拍了下徐益的肩：“人家高二就H大招生办的老师惊到了，当场拍板提前锁定的特招名额！现在更是不得了，金融系和建筑系双修，听说上个月刚在巴黎拿了个设计奖？还是那种要穿西装走红毯的场合。”

　　满桌的抽气声此起彼伏，有人下意识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像是这样能离传说中的“学神”更远些，又像是想看得更清楚。穿碎花裙的女生悄悄拽了拽同伴的衣袖，眼神里的惊叹几乎要漫出来。

　　徐益被那记重拍震得微微前倾，浅灰色衬衫的领口跟着晃了晃，露出里面那枚银质领针——细细的回形针造型，尾端还缀着颗小米粒大的蓝宝石，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他慢悠悠地直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玻璃杯转了半圈，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别听他添油加醋。” 他的声音带着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凉意，尾音却轻轻往上翘了翘，“就是个小奖项。”

　　说这话时，他眼尾的余光恰好扫过斜对面——穿红色吊带裙的女生正低头划着手机，屏幕亮得有些刺眼，标题栏里“中国00后设计师”“巴黎国际青年设计金奖” 的字样格外醒目，没有获奖者照片，但是下面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印着他的中文名。女生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按灭屏幕，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慌忙端起茶杯挡在脸前，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斜后方的卡座里，谢若曦悄悄挪动木椅，让两张椅子的边缘碰到一起，椅腿在瓷砖地面上蹭出轻微声音。她侧过脸，用手拢着嘴凑到张渝耳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知道徐益这么牛逼吗？” 尾音里的惊叹藏不住，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音，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徐益那边瞟，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

　　张渝握着青瓷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她盯着杯中浮沉的碧螺春，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茶汤里寻找什么答案。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画着圈，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道。”

　　刚网上搜索过的那个女生忽然站了起来，酒红色的裙摆随着动作漾开一圈涟漪。她捏着高脚杯的杯柱，猩红的酒液在杯底轻轻晃悠，像一汪晃动的血。走到徐益面前时，她微微弓着腰，蓬松的卷发垂在肩头，发梢扫过锁骨处的珍珠项链。唇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徐同学喝一个？”

　　徐益眼皮未动，长睫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他抬手覆在自己面前的玻璃杯上，掌心正好盖住杯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像一只安静蛰伏的蝶。拒绝的话从唇间溢出，带着点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凉意：“我开车。”

　　周明宇见状，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抓起桌上的白酒瓶，往自己空着的酒杯里猛倒了大半杯，酒液溅出几滴在深色桌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连忙打圆场，“薇薇，我跟你喝，这杯我干了，你随意！”说着就举起酒杯，朝林薇薇那边递过去。

　　林薇薇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方才眼底的雀跃像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垂眸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猩红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一汪化不开的浓愁。方才微微扬起的嘴角慢慢沉下去，连带着眼尾都耷拉下来，神色暗了暗，像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过了几秒，她才缓缓抬起手，拿着酒杯轻轻碰了碰周明宇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没等周明宇说完客套话，她便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眶都泛起了红，却硬是没咳嗽一声，只是捏着空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这一出小小的状况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迅速归于平静。周明宇喝完酒便忙着给众人添茶布菜，嗓门洪亮地讲起高中时的糗事，逗得满桌人笑个不停。林薇薇也很快调整好神色，端着酒杯加入隔壁桌的聊天，银铃般的笑声时不时飘过来，只是目光再没往徐益那边落过。转盘在桌面上缓缓转动，糖醋排骨的甜香、蒜蓉粉丝蒸扇贝的鲜辣、冰镇酸梅汤的清爽在空气里交织，碰杯声、谈笑声、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聚餐的热闹劲儿丝毫未减。

　　徐益安静地坐在原位，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满桌的菜肴和喧闹的人群，像是这场热闹的局外人。直到转盘转到面前，他伸手按住，拿起公筷在盛满白灼章鱼的盘子里夹起一块肉质紧实、触手完整的章鱼，稳稳地放进张渝面前的碗里。放下公筷时，他侧过头看向张渝，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语气轻松地调侃道：“小章鱼吃章鱼？”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目光落在张渝微怔的脸上，像是在期待她的反应。

　　张渝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慌乱。方才还在轻轻摩挲杯沿的手指顿了顿，随即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着似的，飞快地拿起筷子，精准地夹起那块还带着微凉汤汁的章鱼。她甚至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眼，就一把塞进了嘴里，牙齿咬下去时，章鱼的韧性带着海水的咸鲜在舌尖炸开，触须上的小吸盘还微微硌着唇瓣。

　　她嚼得有些快，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藏了食物的小松鼠，连耳根都泛着薄红。喉结滚动着咽下食物，才抬眼看向徐益，眼底还蒙着层水雾，声音里带着点被食物闷住的含糊：“不用给我夹。”尾音轻轻飘着，没什么力道，倒像是在撒娇。

　　徐益像是没听见般，指尖捏着的公筷没停，目光落在转动的圆盘上，精准地夹起一块琥珀色的糖醋排骨，酱汁在筷尖微微晃动，稳稳地落在她碗里。接着又夹了只饱满的虾饺，晶莹的皮子里能看见粉嫩的虾肉，“这个虾饺馅儿足，也尝尝。”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又夹了一筷子翠绿的荷兰豆，嫩绿的豆荚上还挂着水珠。

　　张渝看着碗里渐渐堆起的菜，像座小小的山丘，她的眉头皱了皱。她轻声说了句“够了”，声音比刚才清楚些，却依旧没能拦住他的动作。直到徐益夹起一块清蒸鱼，银白的鱼肉泛着光泽，眼看就要放进她碗里，张渝才抬手挡住他伸来的筷子，掌心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顿。“真的够了。”她仰起脸，眼神里带着点固执，指尖微微用力。

　　徐益这才停下来，看着她微愠的小脸和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缓缓收回了筷子。一顿饭下来，张渝被投喂得饱饱的，连带着平日里爱吃的甜点都没了胃口，靠在椅背上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胃里沉甸甸的。她偷偷看了眼徐益，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手，侧脸在灯光下映衬下更耀眼，他比之前更帅了。

　　满桌的菜肴渐渐见了底，糖醋排骨的酱汁在盘底结出琥珀色的痂，清蒸鱼的骨架孤零零地卧在葱丝里，连冰镇酸梅汤的杯子都空了大半。周明宇打了个满足的饱嗝，用牙签剔着牙，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见大家不是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就是拿着手机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便一拍大腿站起身：“吃也吃差不多了，我知道附近有家新开的KTV，音效绝了，去不去热闹热闹？”

　　话音刚落，几个精力旺盛的男生立刻响应，林薇薇也笑着点头，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掸了掸。喧闹声又起，大家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杂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离席前的躁动。

　　张渝正低头用纸巾擦着嘴角，闻言动作顿了顿。谢若曦趁机侧身凑过来，用手拢着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听见似的：“待会姜雨辰也来。”

　　“姜雨辰”三个字像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张渝心里，让她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又泛起涟漪。她握着纸巾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巾被捏出几道褶皱，抬眼看向谢若曦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只轻轻 “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周围的喧闹里。

　　谢若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挑了挑眉，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胳膊，转身去跟其他人讨论 KTV的路线了。张渝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上的纹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雨辰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修罗场[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