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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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益这次的离开显得悄无声息，没掀起多少波澜，这或许真的和他在此处停留的时间不长有关。
他还没来得及与周围的人建立起深厚的联结，没在日常的互动中留下太多鲜明的印记，他的离去没有搅动太多情绪。就像一滴雨水落入刚泛起涟漪的湖面，很快便会被原本的平静覆盖。
高三生活，像被按下快进键的纪录片，每一帧都裹挟着试卷的油墨香与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紧绷的弦。
还没亮透，走廊里就飘着断断续续的背书声，有人倚着墙根，课本被翻得卷了角，嘴里的单词像串成线的珠子，滚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教室的灯比晨光醒得早，一推门就是此起彼伏的笔尖摩擦声，试卷在桌角堆成小山，偶尔有风吹过，掀起页脚，露出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那是错题，也是不肯认输的痕迹。
课堂上的每一分钟都被知识点填满。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公式，粉笔划过的轨迹像条蜿蜒的河，学生们的目光跟着游走，草稿纸上很快爬满了辅助线；英语听力播放时，整个教室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人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班主任总在最后五分钟走进来，手里捏着刚印好的答题卡，“这是昨晚刚出的名校模拟卷，今晚加练”，话音未落，底下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翻页声，没人抱怨，只有笔尖更快地在纸上奔跑。
课间十分钟是被压缩的喘息。有人趴在桌上，用胳膊肘垫着额头，短暂地闭会儿眼，睫毛上还沾着疲惫；有人围在一块儿，争论着一道数学题的解法，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也有人拿着保温杯，走到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旁接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减少，像在心里敲着无声的鼓。
张渝累的时候，也会望着窗外发呆。
她的视线总落在操场边那排杉树上。冬天的枝桠光秃秃地刺向天空，像无数道未写完的算式，风穿过枝桠时发出呜呜的响，倒比教室里的翻书声更像叹息。有次她看见一只麻雀落在最矮的树枝上，歪着头啄理羽毛，啄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数完了那道解析几何的三个辅助线，它还在那儿。那一刻突然羡慕起这只鸟——它自由自在，不用高考，连发呆都发得理直气壮。
目光往下移，能看到篮球场的铁丝网。上周体育课被改成自习时，她曾透过窗户看见高一的学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像心跳，有人摔倒了又笑着爬起来，校服后背沾着草屑。她忽然想起自己高二运动会时跑八百米，冲过终点线时被同学拽着胳膊，大家的手都滚烫，笑声里混着喘息，阳光把所有人的脸都晒得通红。可现在，运动鞋被收在柜子最深处，鞋底的纹路还清晰，却再没沾过操场的塑胶跑道。
直到同桌把一块薄荷糖推到她手边，塑料纸的响声让她回过神。窗外的爬山虎又晃动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张渝剥开糖纸，清凉的气息漫过喉咙，她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未完成的试卷上，这一次，比刚才稳了许多。毕竟这台名为 “高三” 的钟，还在一分一秒地向前走，容不得谁长时间地停驻。
“铃，铃，铃……”高考最后一科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
那铃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考场里瞬间掀起细微的骚动。张渝握着笔的手指骤然松弛，笔杆上的汗渍在阳光下泛出浅淡的光。她看着答题卡上最后一个工整的字迹，忽然想起高三开学那天，也是这样的阳光，班主任在讲台上敲着黑板说“从今天起，每一秒都不能浪费”。
周围的呼吸声变得清晰起来。前桌的男生猛地将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随即趴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斜后方传来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有人在反复检查答题卡的填涂，指尖划过选项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张渝慢慢合上笔帽，金属扣合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像为一场漫长的战役敲下终章的句点。
她侧头望向窗外。六月的爬山虎疯长，已经漫过了三楼的窗台，叶片在风中舒展如绿色的手掌，比记忆里任何时候都要蓬勃。恍惚间，那些被公式和单词填满的晨昏在眼前流转：凌晨五点的台灯、沾满红笔批注的试卷、晚自习后空荡的走廊、还有同桌推过来的薄荷糖 —— 此刻舌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缕清苦的凉，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紧绷的神经。
监考老师的声音穿过走廊：“请考生停止作答，按顺序交卷。”张渝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那是久坐成疾的钝痛。她最后看了一眼座位，桌面上的草稿纸写满了演算痕迹，边缘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折痕，像一页被反复揉皱又展平的青春。
走出考场时，阳光猛地砸在脸上，烫得人睁不开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抱着同学痛哭，有人对着天空大喊“我自由啦”。张渝被人群推着往前走，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谢若曦举着两罐冰镇可乐挤到她面前，拉环被“啵”地拉开，气泡涌出来溅在手背上。“喏，”对方把其中一罐塞给她，指尖冰凉，“说好的，考完就喝冰的。”
张渝接过可乐，罐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连衣裙裙摆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可乐，气泡在喉咙里炸开，激得眼眶发烫。她想起无数个望着爬山虎发呆的午后，那时总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可此刻再回头，高三已经结束了。
“发什么呆呢？”谢若曦用胳膊肘撞了撞她，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滚动的瞬间，长长地“啊”了一声，“爽！总算不用再背那些破古诗词了，‘同是天涯沦落人’，鬼知道我默写时把‘沦落’写成‘落水’被老师罚抄了多少遍。”
张渝被她逗笑，也跟着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苦的甜，凉意在喉咙里烧出一条细细的路。走廊尽头的风涌进来，掀起两人的衣角，裹挟着外面家长们的说话声、远处操场上的欢呼，还有教学楼后墙那片爬山虎被吹得哗啦作响的声浪。
“走吧，先回家了，”张渝敛了敛神色，把剩下的可乐一口喝完：“我妈妈还在门口等我。”
“好，” 谢若曦把空可乐罐捏扁了塞进垃圾桶，铁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对了，明天晚上有毕业聚餐，你记得哦。”
张渝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空可乐罐的边缘，冰凉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知道了，” 她应着，目光扫过走廊里仍在喧闹的人群，有人正举着写满签名的校服互相合影，笔尖划过布料的沙沙声混在笑声里，“是在学校对面那家火锅店吧？”
“嗯，班长定的，说咱们班人多，那儿的包间够大。” 谢若曦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发梢还带着点汗湿的潮气，“到时候穿漂亮点，咱们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臭美了。”
张渝被她逗得弯了弯眼，想起高三那年，谢若曦总在早读课偷偷往她头发上别小发卡，被班主任撞见时，两人慌忙低头装做题，耳根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那时的漂亮，是藏在宽大校服里的小心思，是草稿纸背面偷偷画的小裙子，是对“考完就自由”的隐秘向往。
正年轻，哪会不爱美呢。
“那我回去找找裙子。”张渝说着，拎起石椅上的书包。
两人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廊的玻璃窗映出她们并肩的影子，像无数次晚自习后一起回宿舍的模样，只是这一次，影子里的人不再抱着厚厚的习题册，脚步也少了几分匆忙。快到楼梯口时，谢若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个漂亮盒子塞给她：“毕业快乐！”
张渝的指尖触到盒子时，心里轻轻一跳。那是个粉白相间的硬纸盒，上面系着细细的银丝带，在走廊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抬头看谢若曦：“现在就给吗？”
“早晚都要给的嘛。” 谢若曦推了推她的胳膊，“回去再拆，别在这儿磨蹭，你妈该等急了。”
张渝把盒子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侧袋，布料摩擦着硬纸板，发出轻微的声响。指尖残留着盒子的温度，像揣了颗小小的暖炉。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谢若曦也是这样，把一双织了半宿的手套塞进她手里，毛线扎得手心发痒，暖意却顺着指尖一路烧到心里。
走到楼梯口时，人潮渐渐分开，谢若曦往左边的楼梯拐，张渝则要走右边。“明天见！” 谢若曦倒退着挥手，马尾辫扫过肩头，发梢沾着的碎光像撒了把星星。
“明天见。” 张渝也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转身往下走。
“小渝！这里！” 人群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张渝抬头望去，妈妈站在香樟树下，墨绿色旗袍的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领口绣着的银线牡丹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花瓣被晒得微微发卷，却依旧挺着饱满的花盘。
“妈妈真好看。” 张渝伸手挽住妈妈的胳膊，旗袍的料子滑滑的，像浸过月光的丝绸。
妈妈用指关节在她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力道带着熟悉的“威慑力”：“少贫嘴，考得怎么样？”眼神扫过来时，眉峰微微挑着——那是张渝从小看到大的表情，每次发成绩单前、每次被老师叫去学校后，妈妈都会用这副模样盯着她，像只蓄势待发的老虎，看似随时要亮出獠牙，却总在最后一刻收起锋芒。
张渝缩了缩脖子，把脸往妈妈胳膊上贴得更紧：“就那样呗，反正考完了。”
“就那样是哪样？” 妈妈追问着，脚步却没停，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 “笃笃” 响，像在给这场对话打节拍，“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做出来了，” 张渝赶紧讨饶，“您就别考我了，向日葵快被您晃蔫了。”
妈妈这才住嘴，低头看了眼她怀里的花，伸手把歪了的花茎扶正，指尖触到花瓣时，动作竟放轻了。
快到楼下时，妈妈忽然转身，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明天穿上个月爸爸给你买的那条蓝裙子，我给你熨好了挂在衣柜里。头发扎高点，显精神。”说完，又像是怕太温柔失了“威严”，补充道，“别邋里邋遢的，丢人现眼。”
张渝笑着点头，看着妈妈转身走进旋转门。墨绿色的旗袍裙摆扫过旋转门，留下一道轻浅的影子，像片被风卷着的荷叶。高跟鞋敲击台阶的“笃笃”声一步步往前走，在空旷的大厅里荡出回音，却比往日少了几分急促，多了些轻快的调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