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十二章 ...
-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织成一张密网,将整个空间裹得严严实实——这是高三开学第二天的月考,讲台上方的电子钟滴答作响,像在为这场无声的战役倒计时。
张渝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微微的发紧。桌角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是今早特意绕去校门口买的,微苦的香气混着周围同学身上的风油精味,成了此刻最提神的药剂。她瞥了眼斜后方的徐益,他正低头填着答题卡,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表秒针正以不变的速度跳动,像他此刻沉稳的呼吸。
没有谁再像从前那样对着难题唉声叹气,也没人偷偷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泄愤。后排那个总爱上课睡觉的男生,此刻正眉头紧锁地演算着解析几何;靠窗的女生把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笔尖在政治大题上写得飞快,字里行间都是不容错漏的笃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却又透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像是上了弦的箭,只等最后一声令下。
“最后五分钟。” 监考老师的声音打破寂静,张渝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快速检查了一遍早已写满字的试卷。
收卷的铃声响起时,没有抱怨,没有喧哗。同学们安静地整理着文具,有人迅速翻开课本核对答案,声音压得极低;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像是在复盘刚才的战局。张渝看着徐益把试卷叠得整整齐齐,忽然想起昨晚她提议让他参加这次月考,在得知这次月考不会排名后,他同意参加了。
“考得怎么样?” 徐益抬眼看来,眼里带着点笑。
张渝捏了捏笔杆,忽然笑了:“语文分数应该会比你高。”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粉笔灰在光束里轻轻浮动。
语文是徐益的弱项,当然是相对于其他科目而言。他的数理化轻易拿年级第一,连英语都能轻松飙到145分以上,唯独语文作文总被老师批注 “情感稍显单薄”,他的抒情文写得很一般,这次月考正巧考的抒情作文。
“拭目以待。” 徐益挑了挑眉,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笔记本推过来,“给你的,上次看见你在抄易错字音。”
本子扉页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长风破浪会有时”,笔锋清隽,带着点他特有的利落。张渝翻开第一页,发现里面已经抄好了常考的文言文实词,每个字下面都用红笔标注着词性和例句,连她上次练习册写错的“走”(古义:跑)都被圈出来,旁边画了个小小的三角形。
“你……”她捏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发颤,鼻尖忽然有点酸。
“等成绩出来,要是你语文真比我高,”徐益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狡黠的诱惑,“我请你去吃街角那家新开的提拉米苏。”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一言为定!”
下午考数学的铃声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头,在教室里漾开一圈紧绷的涟漪。张渝把徐益给的笔记本小心地放进课桌抽屉最深处,像藏起了块滚烫的烙铁。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试卷,前面的考题还算顺利,笔尖划过答题卡的声音轻快得像雀跃的心跳。直到撞见最后一道大题解析几何题,思路忽然卡成打结的线团——图形里交错的辅助线像张迷宫图,绕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后排传来徐益翻动试卷的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张渝捏着笔的手沁出薄汗,忽然想起他笔记本里抄过的那句话:“遇繁则简,遇阻则绕”。她咬了咬下唇,擦掉草稿纸上凌乱的辅助线,试着用坐标系重新推演,果然在第三行算式里找到突破口。
交卷时路过讲台,听见监考老师念叨“最后道大题全校没几个能全对”。张渝脚步顿了顿,想起自己用参数方程解出的答案,忽然有点发飘。走廊里撞见徐益,他手里拿着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冰水,挑眉问:“最后题第二问,你是不是用了极坐标?”
张渝的脸腾地红了——那是他教过她的偏门解法,还说过“偷偷用,别告诉别人”。
“英雄所见略同”见她点头,低笑出声,把手中的冰水递给了她:“拿着降降温。”
张渝接过,轻声道谢。
——
三天月考很快就过去了,上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走廊里还飘着零星的讨论声。
张渝盯着桌角那张揉皱的数学试卷,红色的分数像块烙铁,烫得她眼眶发酸。选择题最后一天因为粗心错了,填空题的最后一个数字还是算错了,连最有把握的大题都被扣了步骤分——这就是她高三的第一次月考,像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灭了暑假里攒下的那点底气。
后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徐益睡醒了。张渝下意识地把试卷往抽屉里塞,却被他伸手按住了试卷边缘。
“考砸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刚醒来的沙哑。
张渝的指尖在试卷上掐出道白痕,没回头:“没有。”
头顶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把他身上的柑橘香吹过来一点,混着窗外飘进的桂花香。她忽然瞥见了徐益的满分试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漫上心头,像吞了口没化开的青橄榄。她的试卷上还留着被红笔圈出的错题,那些歪斜的叉号在满分试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最后一道选择题,”徐益突然开口,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试卷,“我记得你上次这类题并没有错。”
张渝猛地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她的喉咙哽了哽,说不出话。那些在草稿纸上写了又划的解题步骤,那些考前背了无数遍的公式,最终还是没能变成试卷上的对勾。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在自己发顶,没有催促,也没有不耐,像秋日的阳光,温和得让人想哭。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胸腔里,“辅助线画错了。”
徐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笔记本上撕下张纸,飞快地写着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把纸推过来,用笔轻轻敲了敲:“这个方法你看一遍就能懂。”
字迹还是那么清隽,每个数字都写得方方正正,连辅助线的示意图都画得一丝不苟。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淡淡的血管。张渝捏着那张纸,忽然觉得眼眶更酸了。那些被分数压得喘不过气的委屈,那些怕被落下的恐慌,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个小小的出口。
“嗯。”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听见他低低的笑声。
徐益的笑声像投入浅潭的石子,在安静的教室里漾开圈轻柔的涟漪。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微红的眼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宝。“慌什么,”他的声音比棉花还软,“下次只要细心点,满分不就是你的了。”
张渝猛地眨了眨眼,泪珠顺着眼眶滚下来,滴在步骤纸上晕开个小小的墨点。那墨点像朵突然绽开的花,落在辅助线的末端,倒让那道几何图形显得生动了些。她攥着纸的手指更紧了,指节泛白,却不知怎的,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散了许多。
吊扇还在转,把桂花的甜香送得更远些。张渝看着纸上清晰的字迹,忽然觉得,高三这条黑漆漆的隧道里,好像有了点微弱的光。
“放学别先走,” 他忽然抬头,眼里的笑意像揉碎的星光,“我待会把全部的几何辅助线技巧整理给你,保证你下次不会再画错。”
放学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炸开锅。桌椅拖动的吱呀声、书本合拢的啪嗒声、同学间的道别声混在一起,像场喧闹的退场仪式。张渝却没动,指尖还停留在徐益写的辅助线示意图上,铅笔在纸页边缘轻轻打了个勾——这是她新学的记号,代表 “已弄懂”。
徐益正低头往书包里塞试卷,侧脸被走廊斜射进来的夕阳染成暖金色。后排的男生冲他喊 “去打球啊”,他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不了,有要事。” 那语气里的认真,让张渝的心跳漏了半拍。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空,最后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嗡鸣,和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张渝数着他写在页脚的小符号——三角形代表“高频考点”,圆圈是“易错陷阱”,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大概是他觉得“很简单”的题型。
“好了。” 徐益把活页本推过来,整整五页纸,从最基础的“中点连线”到复杂的“空间几何补形法”,每种技巧下面都附着例题,
张渝捏着活页本的手指微微发颤,夕阳落在纸页上,把他的字迹照得格外清晰,连墨水的光泽里都像是藏着星光。
“走吧。”徐益背起书包,忽然从口袋里摸出片压平的桂花,夹在活页本里,“刚才路过花坛摘的,香得很。”
徐益把门锁上,金属锁芯转动的轻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月光顺着走廊的窗棂斜切进来,在地面拼出长短不一的光斑,两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脚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在一起。
“小章鱼,” 徐益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面前的小人儿身上,启唇:“我明天就不来学校了,我要去新学校报道了。”
这话一出,像石子落在平湖上,砸开了砸开了一圈圈冰凉的涟漪。张渝手里的活页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开时,那片压平的桂花飘出来,落在月光里,像枚突然褪色的邮票。
“新、新学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被寒风冻住的琴弦。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耳膜发疼。她想起他上周说过的要去国外,可没料到那么快。
徐益弯腰捡起活页本,指尖碰过她的手背,冰凉的,像沾了露水。“嗯,”他的声音低得像埋在土里,“本来想等这次月考全部出完再告诉你……”
张渝猛地抬头,眼里的月光碎成了星星,“为什么……提前了?”
“对不起,” 徐益的喉结滚了滚,伸手想碰她的头发,手却在半空停住,慢慢收了回去,“是家里的安排,让我提前熟悉学校环境。”他从书包里掏出个U盘,塞进活页本里:“所有整理好的资料都存在里面了,密码是你的生日。” 他的声音忽然哑了,“遇到不会的题,可以发消息问我,我每天晚上都在线。”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却再也碰不到一起。
“小章鱼,”徐益忽然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要加油啊。”
“嗯。” 张渝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也是。”
她和他应该不会再交集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渝的指甲就深深掐进了掌心。活页本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那片压平的桂花从里面滑出来,飘落在两人之间的月光里,像一道突然划下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