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家生子的生存指南》明玥心

53、第 53 章 李娘子终究

　　李娘子终究还是凑足了钱。只是，为了填上这个窟窿，她连最后一点嫁妆也全搭了进去。

　　她是李家最小的女儿，李老爹最疼她，给她的嫁妆比姐姐多出一倍还不止。原本她手头有两个铺子、二十亩水田，足够她舒舒服服过完这一生。

　　可她先是经营不善，关停了铺子，如今又牵扯进盗窃官粮的案子里。李家已经出了一个犯罪的媳妇，再不能添一个犯罪的外嫁女。纵然爹娘心头不舍，也拗不过两个儿子的意思，只好派人传话给她，说今后她的事李家不再过问，只当寻常亲戚走动，让她少回娘家。

　　直到这时，李娘子才尝到什么叫众叛亲离的滋味。陈三郎早已搬去书房，连面都不愿与她相见。下人们也都在背后看她笑话。

　　她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让陪房廖妈妈找来牙人，想把嫁妆田先典出去应急，可牙人却借机压价。

　　“赵牙人，你好歹再添些，我这可都是上好的水田，年成好时出息不少。两贯一亩，实在也太低了点。”

　　往常一亩上等水田少说也要五贯，两贯钱，连一亩中等旱田都未必买得到。

　　“李娘子，不是我不多给，你也得看看时节不是？如今谁家还有闲钱买地啊？又不是粮食，不能吃不能喝的。两贯钱一亩，我还怕砸手里呢。”

　　李娘子好话说尽，赵牙人就是不松口，没法子，只得两贯钱一亩全部贱卖了。

　　加上她手里还剩下的钱，拢在一起，总共是一百四十贯，离两百多贯还差得远。她不敢耽搁，先将周相公要的那一百贯交了，米店那里又来催尾款，当初她应承捐款五十石米，只付了定金二十贯，还差一百贯呢。

　　她还要点脸，怕人家再上门要债，便想要把头面、首饰、衣料全都当了。

　　廖妈妈陪了她几十年，心中不忍。

　　“娘子，留两件吧，往后你出门一件体面衣裳、像样首饰都没有，怎么见人？”

　　李娘子也十分舍不得，都是她心爱的东西，当了如同割肉一般。

　　“娘子，小娘那边派人送了东西来。”

　　为难之际，细珠进来回禀，手里还拿着一个匣子。

　　廖妈妈接过来，打开一瞧，竟是一张五十贯的宝钞。

　　“娘子，这……”

　　李娘子怔住了。姜小娘哪来这么多钱？她一个妾室，又是苦出身，家里穷得吃不下饭了，把她卖进府里做奴婢。陈老娘为了显示自己贤惠，又见她老实本分，便把她拨给陈老爹做通房，说是通房，实则和养娘也没甚区别，依旧得做丫鬟的活儿。直到后来生下三爷，抬作姨娘，日子才好过些，有人伺候。

　　可她知道自己身份尴尬，亲儿子都不敢抚养，抱到主母跟前，又求了块清净的地儿，每日与青灯古佛相伴。

　　试问，这样的人哪来的钱？

　　倒不是李娘子怀疑她的钱来路不正，姜小娘没那个胆子，而是担心她为了凑钱，把所有体己都掏光了。

　　于是，赶忙让廖妈妈去探探情况。

　　“娘子，你猜的不错，小娘把自个儿的东西都当了，只留了四季衣裳各两套。”

　　李娘子沉默了。对于丈夫的这个生母，她一向轻视，话都不愿多讲，有事都是让廖妈妈在中间转述，反而对嫡母亲热得很。没想到，事到临头，姜小娘却愿意为自己倾尽所有。李娘子只觉得心中酸胀。

　　有了这笔钱，七七八八又凑了些，加上二房派人送了十贯，大房送了五贯，好歹把欠的钱还上了。

　　……

　　日子一天天熬着，蝗灾已经持续两个月了。

　　城内所有粮铺几乎都已经售罄，高高挂起了“本店无粮”的告示牌。

　　十几日前，县令周相公接到知州札付，将常平仓余粮平价售出，又设法从外省调粮救急，却仍是杯水车薪。越来越多的人在饥荒中倒下，每天都有人死去。

　　更可怕的是，那些死者的尸首，不知何故，竟不翼而飞。周相公初入官场，尚未深知人心险恶，只当是寻常盗窃案，直到亲眼看见“民相食”的惨景，又惊又惧，恶心得扶墙呕吐不止，双腿发软。指挥衙役们将残缺的尸身收拢一处，点火焚化。

　　紧接着，周相公下令城中凡有人过世，家人须报官备案，由官府统一运至化人场焚毁，违者罚米三升。此令一出，食尸之风稍敛。可紧接着，一场来历不明的疫病蔓延开来。

　　患病的人先是高烧不退，退烧后便呕吐、腹泻不止，直至便血而亡。城中有经验的大夫都说，这病与痢疾极为相似，却更为凶险。

　　周相公听完，脸都吓白了。只因痢疾在此时几近不治之症，富贵人家尚可用人参吊命调养，平民百姓只能等死。痢疾尚且如此，何况这场大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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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府，大厨房。

　　“喜儿，娘求你了，救救你弟弟吧。”

　　喜姐儿刚出大厨房门倒锅灰，就被蹲守在角落里的一个脏兮兮的妇人抱住了。

　　来人正是她后娘蒋氏。

　　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潦倒，身上的衣服脏的都看不出颜色了，头发也油腻腻的打着结，脸上不知从哪里沾的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你做什么，撒开手，不是同你说过了，不要来找我。”

　　喜姐儿想要掰开蒋氏的手，奈何她人小，蒋氏又铁了心不放，两人僵持不下。

　　“说吧，这次来又作甚？不说就等着我叫人吧。”

　　蒋氏这才道出原委。原来她的异母弟弟旺哥儿不慎染上了疫病，人都烧得昏迷了。蒋氏急着要带他去看大夫，可喜儿爹听说这病是治不好的，白白浪费了银钱，便说什么也不肯去。

　　蒋氏没法子，自己出门去抓药，可等回来却发现喜儿爹已经卷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扔下孤儿寡母，没了活路。

　　这两日，蒋氏白天乞讨，晚上照顾旺哥儿，累得简直没了人形。本来旺哥儿高烧已经退了，可不知怎的又肚子疼起来，还一趟趟地跑茅房，刚开始还能拉出东西来，后面就都是脓血了。

　　“你弟弟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实在是没法子，才钻狗洞偷溜进来的，你千万别喊。”

　　蒋氏说得可怜，喜姐儿听了心里却无甚波动。

　　只因蒋氏有今天全是咎由自取。蒋氏刚来时，她是真心把她当母亲看待的。即便弟弟出生后，蒋氏待自己不比从前，她也不曾变过。

　　还记得旺哥儿刚会走路时，不小心打翻了茶壶，滚烫的茶水差点就要浇到身上，她眼疾手快上前挡住，手臂瞬间皮都烫破了。旺哥儿吓得大哭，蒋氏见了却以为是她欺负弟弟，把她好一通骂。

　　这样的事太多太多，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你找我也无用，我是没有钱给你的，有这功夫不如想想别的法子。”

　　说着抬脚就要走。

　　蒋氏悔得肠子都青了。儿子躺在床上生死未卜，自己也两天没有水米下肚，她多希望自己当初对喜姐儿好点，如今也不至于无人可求。

　　人穷志气短，蒋氏也不要脸了，直接跪在地上，喜姐儿不答应给钱她就不起来。

　　喜姐儿看着她这无赖的样子，气得无话可说。等会儿被人看见，人家会怎么讲？她本以为蒋氏变好了，没想到还是欺软怕硬。

　　“你先起来，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可无论喜姐儿怎么说，蒋氏就是不肯起。人家说怕啥？又不会少块肉。可她要是要不到钱，旺哥儿就要病死了。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喜姐儿拿这个后娘一点办法都没有。最终只能给了两百钱，打发她走。

　　“我一个烧火丫头，一个月就那么点月钱，如今都给你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再来，我就喊人把你打出去。”

　　蒋氏拿了钱，脸上的笑终于真切了些。

　　“好喜儿，从前都是我不好，不该打你骂你，还在你爹面前告状，今后我都改了，拿你当亲女儿对待。你和旺儿终究是姐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呐。等旺儿好些了，我再带她来谢你。”

　　她自动忽略了喜姐儿的后半句话。在她看来，亲姐姐还能不管弟弟的死活么？不过，往后还得靠这丫头，确实不能像从前那样了，至少面子上要过得去。

　　“不用了，你们的事和我没关系。”

　　蒋氏见怎么说，喜姐儿都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肯再贴她的冷屁股，反正钱拿到手了，先回去给儿子治病要紧。

　　“所以你就这么把钱全给她了？怎么这么笨呀！不知道喊一声么？是我不在，还是椒姐儿不在？”

　　听完喜姐儿的话，翠姐儿气得脸都红了。贼婆娘，上次那盆洗菜水还是泼轻了，她该拿滚水才是。当初把喜姐儿磋磨成那样，就差一口气吊着，现在还有脸来借钱。

　　“也不是全给了，我也留了一些的。她说得那样可怜，又跪在门口，人来人往的，总得顾着点体面。”

　　“你弟弟真的病得很重么？”胡姣有些怀疑，别是蒋氏装出来的吧？

　　喜姐儿摇摇头：“应该是真的，你们不知道，旺儿就是她的命，再怎么样，她也不会拿旺儿胡说的。”

　　看来泰和县的疫情愈加严重了。胡姣忧心忡忡地想着。

　　回家得叮嘱爹娘和豆哥儿勤洗手，每天再喝一碗姜汤。

　　还有茅厕也得清理干净。天热容易滋生蚊蝇，最能传播疫病。对了，家里的草木灰以后也都留着，那是天然的碱性物质，撒在茅厕四周，能杀菌消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