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林問

27、边界 “我是你无

　　这顿午饭最终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宋常常抓起包离开时，不放心地看了闻辞好几眼，叮嘱道：“要是心情不好，一定找我。”
　　闻辞宽慰地弯弯唇角：“我会的。”
　　踏入餐馆外明亮的阳光里，燥热裹挟着喧嚣涌来，光线刺目，反而让闻辞的思绪清晰了些。
　　她想，承认“想要”或许容易，但直面随之而来的不安与风险，才是真正的难题。过分汹涌的感情是燃烧的罂粟、是种需要警惕的贪念，她曾因此迷失，如今亦可能被再度焚毁。
　　所以，与林疏雨之间，维持现状便好。更进一步于她而言需要更多的心理建设，而逃跑又意味着重蹈覆辙，那么眼下这样暧昧的距离，刚好够她慢慢学着直面过往，够她剜掉那些腐烂的皮肉，够她遵守自己作出的、关于“陪伴”的承诺。
　　踏进修复室沉冷的空气中时，闻辞深吸了一口气，告诫自己：不可再贪心。
　　这念头反而让她平静了些。
　　走到修复台边，闻辞俯身捏起那块老松烟墨，在砚台的水滴上轻轻打圈，墨色还未化开，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她起初不想理会，可那匣子如同窗外不知疲倦的夏蝉，歇了片刻又再次嗡鸣，扰得人心神不宁。
　　闻辞只得搁下墨条，起身摸出手机。
　　屏幕亮着，仍是上午那个陌生号码，短短一阵已经打来了六七次。
　　她皱皱眉，快步走到修复室门外，按下了接听。
　　对面是一阵夹杂着电流声的寂静。
　　“喂？”她试探着开口。
　　“闻辞。”是那个不速之客的声音。
　　闻辞将手机拉远了些。
　　对方似乎预判了她挂断的意图，抢先一步开口：“这么多年过去，你逃跑的习惯倒是一点没变，怪不得——”
　　“你回江城，就为了做这些无聊的事？”
　　或许是一天过去，初时的应激已稍稍缓和，也或许是隔着电波，顾染的压迫感不再那么直接。闻辞吸了口气，似乎找回了惯常的平静，打断了那人的冷嘲热讽。
　　电话那端，顾染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染上低哑的笑意：
　　“怎么能说是‘无聊的事’。工作之余，关心前女友的近况……难道不是合格前任该做的么？”
　　闻辞被她这荒谬的逻辑搅得心烦：“你很闲？”
　　“一点点。”顾染自顾自地继续：“今天下班后，离你最近的那家咖啡店，我等你。今天……应该不用和你的林学姐约会吧，小闻老师？”
　　闻辞脊背窜起一股寒意：“你——”
　　“别激动…我说过，只是关心。”顾染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那车牌我认得。而且，你的生活规律……很好掌握。”
　　——闻辞想，或许真是时间冲淡了记忆，让她差点忘了，顾染本就是以此为乐的人。践踏他人的生活边界对她而言是种“消遣”，就像刚才走过斑马线时，咖啡店玻璃窗内那道胶着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中体现的意味一样。
　　闻辞的脚步穿过零散的桌椅，停在那人对面。
　　“又重新回到你心心念念的学姐身边了？”顾染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细烟，目光落在闻辞脸上，带着审视的笑意，“我以为你早就认清现实，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空气里的水仙气味若隐若现，闻辞下意识地屏息，捏紧了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林疏雨怀抱的淡香，耳边“我在这里”的低语隐约可闻，缓和了眼前侵略气息勾起的僵硬。
　　她避开那视线，“这和你没关系。”
　　顾染鼻腔里逸出一声哼笑，食指按着那支烟，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坐。冰美式，不介意吧？”
　　闻辞抿唇：“随你。”
　　两只玻璃杯被放在桌面，深色液体里浮动的冰块正缓慢融化。闻辞垂眸盯着那交融的界限，放在桌下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顾染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倾身凑近，左手支着下颌：“昨晚，和你的学姐共度良宵了？”
　　闻辞绞动的手指倏然停住，抬眼看她。
　　“怎么这副表情。”顾染笑意慵懒，“那辆黑色轿车在你楼下停了一整夜，除了留宿，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你这是跟踪。我可以报警。”闻辞盯着那双棕色的眼，一字一顿：“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染看着她，身上那浓郁的、带着侵略性的水仙香气随着倾身的动作更近了些：
　　“我想和你复合，闻辞。”
　　“顾染，”闻辞皱起眉，目光里透出匪夷所思：
　　“我是你无聊时消遣的玩具么？”
　　“怎么会。”顾染靠得更近，手指沿着自己面前玻璃杯的外壁上下摩挲，将那些细密的液滴打散，“我只是觉得，你在感情和理智里挣扎的痛苦模样……很迷人。会让我……很有创作欲。”
　　闻辞的声音卡了一下，“疯子……”
　　“不过……你的林学姐，确实比我预想的‘亲切’一些。”顾染眨了眨眼，红唇勾起一丝苦恼的弧度，“在博物馆里，她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染指了她的‘所有物’一样。”
　　闻辞沉默着，只是死死盯住顾染那双盈满戏谑的眼，桌下的手指捏得更紧。
　　顾染熟悉这种沉默的抗拒，这让她确定自己找对了切口。因此，她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意犹未尽：“所以，我很好奇……”
　　“——她会怎样看待一个…连自己都能背叛的胆小鬼呢？”
　　拇指死死掐进虎口，清晰的痛感让闻辞的呼吸隐隐发颤。顾染的解剖直白而残忍，精准地刺入旧伤，迫使她直面那个事实：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率先放弃感情的，都是她自己。
　　“……你说完了？”
　　玻璃杯中的冰块已然融尽，透明的液体浮在上层，缓慢地下坠，与褐色的咖啡混合。闻辞的目光顺着杯壁滑落的水珠，落在洁白的桌面，最终凝在那人的指尖。她的声音像浸透了冰冷的水雾，清晰却飘忽：
　　“她怎样看待我……是她的事。我确实背叛过自己，也逃跑过……这不需要你来特意提醒。”
　　“顾染，你说得对，裂过就是裂过了。”那双灰黑色的眸子抬了起来，视线落在顾染眼底，“我要做的就是‘修补’，这个过程可能很慢、很难，但至少是我选择面对的方式。不像你，只会靠撕开别人的伤口找存在感。”
　　闻辞话音落下，顾染支着下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棕色的眸子里似乎滑过一丝讶异，随后闪烁起诡异的光亮：“你真是……越来越让我惊喜了。”
　　“可你不是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画。”顾染眼里的笑意慢慢散去，审视的目光里透出些冷意，“不过…你努力想把自己拼凑完整的样子，确实比从前有意思。”
　　她慢条斯理地抽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灰黑色眼眸，声音轻扬：“我很期待看到你‘修补’的结果，小闻老师。”
　　顾染的视线如同冰冷的水滴，贴着闻辞的侧颈滑过：
　　“另外……记得把衣领扣好哦。”
　　水仙的气味随着脚步淡去，如同松开扼住呼吸的手腕。闻辞紧绷的脊背一寸寸塌陷下来，像湿透的生宣，无声贴上椅背。
　　空调冷气刮擦着鼻腔，她盯着眼前那杯浑浊的、冰与咖啡彻底交融的液体，指尖按上侧颈兀自发烫的痕迹。她最终阖了阖眼，缓慢地、如释重负般，呼出了胸腔里的热气。
　　手指转而贴上杯壁，残留的微弱冷气渗入皮肤。她略用力地捏起杯子，将里面被稀释得近乎寡淡的咖啡，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闻辞不喜欢美式，但此刻，也确实多亏了这杯冰水，她才能在顾染那些话的余音里寻回一些底气。
　　至少，修补的尝试已经开始了。
　　——如果修补的抉择，能比醉后缠上林疏雨的唇更果断些，就好了。
　　那只空了的玻璃杯立在圆形的水渍旁边，闻辞隔着玻璃窗瞥了一眼，暗自想：
　　往后不论如何，都别再碰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