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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留下 “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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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夏季的白昼如同望不到头的长卷,闻辞踏进家门时,日头仍在西边高悬。或许是与顾染对坐耗费了太多心神,她草草换了身衣服便缩进了卧室,脱力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被褥散着被阳光烘烤过的气味,隐约透出沐浴露的清香。
这香气再次勾起昨夜的记忆,黑暗中交缠的呼吸,汗湿的掌心,那道被提琴压出淡红痕迹……闻辞转了个身,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了枕头。
记得太清楚,有时也是种罪愆。
思绪被这气味搅得越发旖旎,枕边无意识摩挲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她用力地吸了口气,站直身子,扯下了那块床单。
金属落在地面的细碎声响滑进她耳中,闻辞胡乱卷起那块薄布,弯腰捡起了躺在脚边的银色细链。
她认得,那是属于林疏雨的,更确切地说,是她送给林疏雨的。毕业那年攒了三个月兼职工资买的礼物,扣环似乎松动了。
是无意遗落,还是刻意留下。这两种可能性在闻辞脑海中盘旋,那手链忽然变得有些灼人,她犹豫片刻,还是将它攥进了手心。
从卧室到阳台短短的距离被她的脚步无限拉长,直到把被单塞进洗衣机时,闻辞才终于完成了“给林疏雨发消息”的心理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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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成的八分音符随着琴弓的抬起消散,D弦的余颤清晰映照在林疏雨眼底,她抿了抿唇,视线落在琴谱那道被铅笔反复标注的痕迹上。
又走神了。
指尖悬在琴弦上方,本应干脆利落的还原音因为这片刻的犹豫显得迟滞,她很少出现这样低级的失误,也很少会在本应全神贯注的时候,将思绪飘到其他地方。
林疏雨索性放下了琴,指尖捏起谱架上垂挂的绒布,轻轻擦拭起漆面上薄薄的松香末。柔软的触感,一如昨夜肌肤相贴时,闻辞后颈那片细腻的热意,又像今晨缠绵时指腹下的滚烫,是令人沉迷的、食髓知味的触感。
她的目光从琴面滑落,再次停在空荡的左腕。
遗落了,那条手链。
发现这个事实,是在开始练琴前。她本该习惯性地将那抹银色除下放进衣袋,手指却触及一片空落,一瞬的错愕划过大脑时,她才回想起昨夜迷乱中那点细微的响动。或许是那早已松动的卡扣无法承受这场蓄谋的纠缠,于是它就这样滑落,落进两人的体温中间,变作一个心照不宣的、甚至有些棘手的证物。
可她并未主动联系。
愧疚当然是有的,昨夜闻辞眼里的迷蒙水汽、今晨她闪躲的灰黑眼眸,无一不在指控着她昨夜的“趁人之危”。可除此之外,或许还有一些隐秘的私心——用“遗落”作为另一枚精巧的钩子,就能为她试探闻辞的态度,留出足够多的退路。
如果闻辞主动联系,就意味着她并不排斥这种亲密的温度,她们也能有更多心照不宣的、继续靠近的可能。
如果闻辞沉默以对,或许意味着排斥和远离,意味着对那个“陪伴”承诺的撤销。如果是这样,她又该怎么做?
林疏雨的生命中鲜少有能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既然事业根源于对母亲的执念,那么或许在情感上固执地想要靠近闻辞,也是另外一种执念——一种无法忍受失去、无法割舍过往的占有欲,一种想要将她重新纳入自己生命轨道的……
控制欲。
当这三个字终于破开被回忆层层粉饰的“喜欢”时,林疏雨闭上了眼,捏紧了手中的绒布。
这样冰冷的审视让她难得有些犹豫,比如是否要主动中止这场被她“算计”的插曲,比如是否还要继续维持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终究没有去碰一旁安静躺着的手机。
——直到新消息的提示在不大的琴房里震动起来。
几乎是下一秒,她的指尖就触碰到了那亮起的屏幕。
闻辞没用那个惯常的“学姐”称呼,聊天框里的文字简短:【你的手链,落下了】
林疏雨轻轻吐气,手指在屏幕上点击:【明晚我过去拿。】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阵,发来的消息却依旧简洁:【好】
紧接着是:【最近很忙么?】
【乐团的第二场演奏会需要排练合奏,有一点。】林疏雨回复。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又持续了一阵子,直到屏幕即将熄灭,才弹出长串文字:
【我送给你,可以么?你的住处很远,明天不用给初霁上课,工作之外还要麻烦你特意跑一趟,总不太好】
林疏雨的眸光扫过这段周全的、合情合理的理由,极轻地闪烁了下。
【好,还是之前的酒店房间。】
她的指尖顿了顿,跟上了一句:
【晚上八点后,我都在。】
闻辞的应允最终被熄灭的屏幕吞没。归于沉寂的通讯工具依旧被林疏雨捏在手中,沉甸的重量,一如胸腔里那块悬而未落的石头。
她抬起眼,视线落进窗棂外已然被暮色遮盖的天空、落在弥漫的夜色中零星亮起的灯火。江城的夜晚向来如是,不论从何处看,都柔和、安静,如同波澜不惊的海面。
——踏出浴室,目光无意落在酒店飘窗的背后时,林疏雨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海面。
房间里亮着暖黄的壁灯,明亮的光线下,一切陈设都简单整洁:茶几一角叠放着几份乐谱,上面压着一支铅笔,旁边是一小杯散去热气的温水。林疏雨坐在沙发里,指腹贴上温暖的杯壁,无意识地摩挲,墙上的挂钟如同节拍器,规律地“嘀嗒”,一刻不停地提示她那场即将到来的见面。
她的视线落在空荡的左腕,听觉却从房间内的挂钟飘向了远处:走廊里电梯抵达的提示音、被地毯弱化的脚步声、房间门开启又关闭的响动……这些声响周而复始,直到那个几乎让人捕捉不到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时,叩响的房门才打断了林疏雨的“聆听”。
门开了。
林疏雨按住门把,目光顺着闻辞额角的汗,落到她衬衣领口下瓷白的颈,描摹着那块若隐若现的、已经有些消退的红痕。
她移开目光,侧身让开:“先进来。”
房门关闭的声响消散在静寂中,闻辞再次对上林疏雨的视线,捏紧了手里的首饰盒。
林疏雨没有说话。
沐浴后的香气在两人不大的距离中散开,朦胧而暧昧地,试图勾起那些早已消散的热度。
“我把手链……带来了…”像是意识到此刻的尴尬,闻辞难得主动开口,递过那个黑色的盒子,“学姐……”
林疏雨抿着唇,靠近了两步。
她并未伸手接过那个象征着“过去”的方盒,而是轻轻握住闻辞细瘦的手腕,探究一般,盯着那双流露出些许无措的灰黑色眼眸,脚步靠近。
闻辞的呼吸微颤,手指将那盒子攥得更紧,就这样一步步地后退。
“…学姐……?”后背抵上门板时,她终于躲开了林疏雨的视线,声音微弱。
“昨晚,你不是这样喊我的。”
林疏雨的气息带着些微的热意,拂过闻辞脸颊。
“闻辞…”她的目光落在闻辞攥着盒子的指节,声音低而柔和:“你来找我……真的只是为了送手链么?”
闻辞的话音卡在喉咙。她看着对方深黑的眸子,想起昨夜这双眼如何盛满潮湿的雾,那雾气又是如何化作细雨,如何沾湿皮肤。
她的脸烫得厉害。
“我知道……昨晚不该发生。”林疏雨垂着眸,盯着闻辞有些泛红的耳尖:“虽然你说过也想靠近我,但我还是不能确定。”
她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似乎是想要触碰闻辞的侧脸,指尖却最终停在了几公分开外:
“你讨厌这样吗?”
她看见闻辞耳尖更深的红色。
“没有讨厌……”
闻辞的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飘忽地落在林疏雨耳中,让心跳声变得越发急促。那个落在林疏雨唇上的吻也如羽毛,轻柔地,将那些被心跳撞击的褶皱一一抚平。
林疏雨下意识地闭上眼,指节微颤,最终搭在了闻辞肩头。
短暂的吻随着对方主动拉开的距离而结束。林疏雨睁开眼,垂眸避开了闻辞的目光。
“今晚,你想留下么?”她轻轻开口。
项链盒硌着掌心,闻辞抿了抿唇,答案随着她凑近的动作再次落进了对方的唇齿间:
“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