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林問

26、失序 “现在呢，

　　方寸之地如同小小的航船，此刻在平缓的呼吸声中安稳漂浮。晨光穿透窗帘，驱散了昨夜的海雾，轻飘飘落在闻辞的眼睫，固执地想要唤醒沉睡的人。那眼睫只是颤动，随着她一个转身的动作，便逃离了那片温热的抚触。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身侧温软的起伏。
　　昨夜的记忆连同那些旖旎的触感如涨潮般漫卷而来，闻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眼睫颤得更厉害。
　　一盈裸裎的肩峰就这样撞进了她睁开的眸子，清晨的柔光顺着那弧度淋漓地淌下，细吻一般，铺满了光洁的肌肤。
　　闻辞的视线被那光线灼着，向四方窜逃。
　　“醒了？”
　　林疏雨的声音海风似地飘来，轻轻落在闻辞发顶。
　　她一夜未能深眠。思绪像海浪里的浮子，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徘徊，而她的生物钟又向来精准，晨光将落未落时便睁了眼。
　　她无法将昨夜简单归咎于“意外”，更无法坦然面对闻辞醒来后可能的退缩与疏离。她想要靠近、想要确认，想在清明的光线下感知自己是否仍被需要，哪怕只是身体的贴近。
　　她的目光同枕边人的呼吸交缠了许久，此刻才终于如愿触到那双云雾缭绕的灰黑色眼眸。
　　那视线仍旧闪躲，林疏雨从其中读出了赧然与无措——闻辞显然记起了昨夜的缠绵，更确切地说，她或许正在寻找一条后退的路径。
　　“还难受么？”
　　含义暧昧的问句如同一弯精巧的钩，轻易地将身体与精神的感受串连，也轻易地将那人后退的企图瓦解。于是那灰黑眸子里的雾气开始翻涌，昨夜亲吻过的唇轻轻颤动，吐出模糊的字句：
　　“还、还好……”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抬起了闻辞的下颌，林疏雨俯身凑近，温热的呼吸混杂着被褥的细微摩挲声，拂在闻辞脸颊：
　　“躲什么？”
　　闻辞被迫迎上那双深黑专注的眼眸。低柔的声线带来隐秘的压迫感，勾起昨夜残留的浪潮，让闻辞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她的身子轻微地颤了一下。
　　清醒的天光里，感官的刺激远比昨夜更甚，触碰不再如同隔着一层模糊的轻纱，呼吸也不再与酒精的气味交织，一切都是清晰的、真实的，如同咸湿的海浪，一寸一寸浸染着干燥的皮肤。
　　意识到身体的反应，闻辞有些窘迫地咬住了下唇。
　　林疏雨的指腹摩挲闻辞的唇角，鼻息间滑过一丝极轻的笑。
　　闻辞迟缓的思绪还未辨明那笑声的含义，林疏雨的吻已然落下。
　　柔软的、不容抗拒的侵占下，闻辞再次溃不成军地缴械投降，齿关轻易失守，接纳了林疏雨略带强硬的气息。那只原本贴在颊侧的手滑落至她的后颈，将她更深地禁锢在这场由潮汐引动的漩涡之中。
　　大脑如溺水一般陷入空白。被动的承受慢慢转为无意识的回应，僵硬的身体也随之软了下来，闻辞的手指无措地蜷曲，最终有些用力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阳光似乎更明亮了，空气中零星的微尘在其中缓慢地漂浮，轻轻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那吻也如同灼热的阳光，离了闻辞的唇又辗转向下，最终停在那截瓷白的侧颈，不轻不重地碾压，闻辞的身体忽而紧绷起来，如同被拉紧的琴弦，响起一道暧昧的轻音。
　　那位演奏者退开了些许，指尖就这样沿着琴弦缓慢地向下，轻柔地触碰弦根处被灼热融化的、粘腻的松香。
　　“现在呢，闻辞。”
　　林疏雨的气息微乱，
　　“现在，你也想要我么？”
　　——手机的震动刺破了凝滞的空气。闻辞回过神，才惊觉短短半个上午，自己已经走神了好几次。
　　目光从修复室厚重窗帘的缝隙移回手中的宣纸碎片，最终落在桌面那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小匣子上。正是这个物件，在清晨林疏雨话音未落时便不合时宜地响起，此刻依然固执地震颤着，执行着它“提醒”的使命。
　　闻辞的呼吸这才放松下来，手指一划，挂断了那通陌生来电。
　　那点欲望鼓噪下的可怜勇气也像这样容易被划灭，于是那个关于“现在”的问题就如同一根熄灭的火柴，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松开，落进稀松平常的尘埃里。
　　——或许也并非全然寻常。闻辞忆起林疏雨离开前，那个带着薄荷清冽气息的、意味着“告别”的吻。
　　闻辞轻轻吁气，俯身凑近躺在修复台中央的条幅，目光摩挲着宣纸边缘细腻的肌理。那里曾有一道狰狞的破口，如今被同色的古纸小心贴合，正等待着糨糊干透后的补笔。
　　她忽然想，人或许也是如此。那些过去的伤口，同样需要贴合、修补，才能与当下的生命融为一体。
　　这些杂乱的念头随着上午的工作暂告段落。闻辞正准备去食堂打发一顿午饭，指间手机忽然震动，是来自宋常常的消息：一张博物馆特展的外景照片，外加三个大拇指。
　　闻辞走向食堂的脚步转了个弯，边走边打字：【怎么来了也不告诉我】
　　【宋常常：这不是怕打扰你工作嘛，我逛完特展了，一起搓一顿？】
　　闻辞的手指顿了顿，【老地方？】
　　【宋常常：行，博物馆门口等你】
　　坐在离博物馆不远的餐馆里，闻辞看着对“豪华蟹黄面”摩拳擦掌的宋常常，难得主动开口：“前段时间，很辛苦么？”
　　宋常常抬眼时一脸震惊：“天呐闻辞，你是在关心我吗？”
　　闻辞抿唇：“……”
　　宋常常咧嘴笑了笑，筷子搅动面条：“也还好，就是加班，再加上主管那个煞神成天板着张脸，心理压力超大。”
　　“我看特展首日推送里有…她，”宋常常顿了顿，问得小心翼翼：“你们…有接触吗？”
　　“…有。”闻辞垂眸，筷子夹起一片菜叶，“其实……从演奏会之后，我们……就一直有联系。”
　　“卧槽。”宋常常筷子一抖，压低声音：“不厚道啊闻辞，亏我还担心你！”
　　“抱歉……”闻辞略带歉意地笑。
　　“这不是因为你之前……哎，不提了。”宋常常摆了摆手，“所以呢，你们现在什么情况，你什么想法？”
　　“我…不知道，很复杂。”闻辞皱眉，似乎在斟酌用词，“她好像…不排斥我，只是我……”
　　“嗯……”宋常常沉吟片刻：“你们到哪一步了？”
　　闻辞身体一僵。
　　“不会吧我去……”见她的反应，宋常常向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已经…接吻了？”
　　闻辞的头更低了，声音犹豫：“比接吻更…亲密的那种。”
　　宋常常失语了半晌才将下巴合上：“什么时候的事？天大的喜事怎么也不通知我……”
　　“昨天。”
　　宋常常刚要开口，闻辞轻声补充：
　　“还没有确定关系……”
　　宋常常的嘴又张大了，“你俩……嗯？”
　　闻辞无意识地捏着筷子，“我……能在她身边就可以。”
　　宋常常沉默，轻轻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你大学时也是这么说的。”良久，她终于开口，声音静了下来，“我不清楚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但这种关系很危险，尤其对你。”
　　“……我知道。”闻辞低声说。
　　宋常常眉头皱起：“你是不是…因为之前顾染……”
　　闻辞摇头。
　　是因为顾染，却也不全是。
　　大学时她也曾用“陪伴”做近距离接触林疏雨的幌子，来满足自己那些说不出口的暧昧心思，她可以随时出现、也能随时抽离，她以为不产生情感的维系是抵抗失控的一种方式。
　　然后，她逃跑了。用最可悲也最决绝的方式，逃离了林疏雨的世界。
　　这种关系，确实很危险。
　　所以现在呢，她真的能控制那种失序的感情，真的能从那溺人的拥抱、亲吻甚至体温中抽离么？
　　清晨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或许早有了答案：
　　想的。
　　哪怕是在酒精挥发殆尽的清明天光里，闻辞，也想要林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