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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潮夜 像一场不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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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晕眩感裹挟着尖锐的耳鸣,蛮横地侵占了闻辞的感官。顾染脸上的笑意在视野里变得模糊晃动,唯一清晰的,是回响在耳边的那句:
“裂过就是裂过了。”
所有精心构筑的、风平浪静的粉饰,在这一刻被残忍地撕开。那些隐秘的旖念、卑微的企图,那些自私的退避、吝啬的回应,如同伤疤边缘丑陋增生的皮肉,泛着暗沉的紫红,触目惊心地印在眼前。
闻辞知道这是顾染将自己再次逼上绝径的手段,她的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后退,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她知道自己从未跨越过那道心理上的鸿沟,她清楚所有的症结都在自己身上,所以,其实她自始至终,都没能逃离那场暴雨。
难道不是么,闻辞?不然,为什么林疏雨那样明显的纵容,都无法撬开你紧闭的硬壳?你总试图用自己的痛苦筑起高墙,将他人推向触不可及的彼端。这样的你,真的值得被爱吗?
仿佛要甩掉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闻辞猛地甩开顾染的手,在那女人得逞的笑声中,狠狠撞开她的肩膀。她低着头,脚步踉跄而仓惶。
“闻……”
迎面似乎有人影顿住脚步。闻辞没有抬头,像一尾惊慌的鱼,擦着那人的衣角,一头扎进了幽深的员工通道。
顾染好整以暇地插着兜,目光投向通道口的身影,嘴角勾起弧度:
“林首席,真是好久不见。”
林疏雨的目光扫过顾染那双盛满了戏谑笑意的眼,落在通道里那个迅速消失的、慌乱的背影上。她眉心微蹙,视线转回顾染脸上,声音平静无波:“…顾小姐。”
——闻辞当然听见了那声呼唤。
于是,对顾染的憎恨又重新燃起,憎恨她的不请自来,憎恨她云淡风轻又处心积虑的设计。这憎恨如此汹涌,顷刻间便如浓墨滴落宣纸,迅速晕染开来,闻辞就这样憎恨起自己来——
所以,这算什么?再一次落荒而逃么?
这个念头像沉重的锁链拖住了她的脚步。闻辞喘着粗气,背靠冰冷的墙壁,颤抖的双手抬至眼前,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从眼角涌出的潮湿沾湿了手心的皮肤,又顺着指缝滑落,带来咸涩的苦味。她似乎听见炸响的雷声、砸落的暴雨,以及自己急促的呼吸。
空无一人的通道里,应急灯的光线照亮了她单薄的身影,苦涩的液滴混杂着潮热的呼吸,在寂静中弥散。
闻辞,这种浅薄易碎的东西,就是你对林疏雨的承诺么?
她在心里讽刺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安静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她低垂的视野里。闻辞没有抬头,目光盯着对方干净的鞋尖。
——她就这样落入了那人温暖的怀抱。
浅淡的香气与林疏雨柔和的声音一道传来,在闻辞仍旧嗡鸣的耳边轻轻安抚:
“我在这里。”
闻辞垂在身侧的手被林疏雨轻柔而坚定地握住,而后是纸巾擦过眼角的触感。
“林疏雨。”
闻辞第一次完整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闷在对方衣襟里。
“嗯。”林疏雨轻声回应着,收起纸巾,看着她泛红的眼尾。
“对不起……”
这声道歉让林疏雨想起毕业典礼时礼堂门口那个慌乱的背影,想起没有回音的对话框,想起闻辞长久以来小心翼翼划下的、无形的界限。
——一切似乎都因为顾染的到来有了解释。
林疏雨心里忽然沉沉的,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因为她么?”
闻辞似乎愣了一瞬,抬起脸看着林疏雨。
林疏雨没再追问,只是放缓呼吸,迎上她的视线:“下班后,我送你回去。”
///
早在策展人导览的开头,林疏雨就注意到了那个不速之客。
关于顾染,她所知甚少,仅限于国艺校园里那些与闻辞名字捆绑的传言,那时顾染对闻辞的追求可谓轰烈。而当这些碎片般的过往辗转传入林疏雨耳中时,闻辞已经从她的身边淡去了许久,久到那份莫名的失落无处安放,久到她不知该以何种身份,重新涉足闻辞的世界。
闻辞那句“已经分手了”曾让她暗自松了口气,就像在展厅时,余光瞥见顾染站在闻辞亲手修复的山水画前一样。
她不会主动去揭开闻辞结痂的旧伤,但“未来”不同。
那是闻辞承诺过的东西。
“还难受吗?”红灯亮起,车流停滞,林疏雨的目光转向闻辞依旧苍白的侧脸。
“…好些了。”闻辞抿唇,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些,“…谢谢学姐。”
——只是学姐么。
林疏雨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后视镜,片刻后又回到了眼前的路面。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
林疏雨无法解释自己心头盘桓不去的烦闷,或许是心疼闻辞这种类似于应激反应的沉默与防御,又或者是对那个以搅动他人情绪为乐的顾染,生出纯粹的厌恶。林疏雨想起方才博物馆中擦肩而过时,顾染那句别有深意的“好久不见”,连同后面那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尖锐的、轻蔑的,让她的唇角不自觉地绷紧。
汽车缓缓停在居民楼下,林疏雨抬手解锁车门:
“刚才后面有辆红色轿车一直跟着我们,是她么?”
闻辞愣了一瞬,抬起头,声音沉闷:“随她去。”
电梯门缓缓合拢,数字跳动上升,又“叮”一声打开。林疏雨跟在闻辞身后走出电梯:“如果她一直守在楼下,需要我帮忙么?”
闻辞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答,只有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她低着头拉开门:“不用换鞋。”
门在身后关上的轻响,似乎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带来一丝短暂的安全感。林疏雨听到闻辞一声长长的、仿佛卸下重负的吐息。闻辞转过身,视线掠过她的肩膀:“你先坐,我去给你拿喝的。”
林疏雨的目光落在闻辞疲惫的脸上,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你需要休息。我自己来。”
闻辞轻轻吸了口气:“……好。”
细碎的声响从厨房传来,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闻辞陷在沙发里,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昏黄的落地灯光晕里,直到两听冰凉的啤酒被轻轻放在茶几上,她才迟缓地眨了眨眼。
林疏雨利落地拉开拉环,“冰箱里只有水和这个。你心情不好,我就擅自做主了。”
身旁的沙发微微下陷,林疏雨坐下时带来的轻柔香气,与啤酒清冽微苦的气息悄然混合,无声地包裹住闻辞。
闻辞的视线在林疏雨的脸上停留片刻,伸手接过了她递来的那罐啤酒。
冰凉的液体泛着泡沫,顺着喉管落入胃中,酒精的气味就这样随着苦涩弥漫在口腔。大脑的昏沉感越来越重,闻辞望着灯光下林疏雨有些朦胧的轮廓,话语也变得含混不清:
“我讨厌她……”
林疏雨靠近了些,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空了大半的易拉罐。
“我总是……会逃跑。”
冰冷的触感依然留在皮肤,闻辞攥了攥空了的手心,垂下眼眸,一股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
“学姐……我好多次梦见你…”
林疏雨正欲扶她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轻轻伸手,指尖托起闻辞低垂的脸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的笑意:“梦见什么?”
闻辞沾着水汽的目光跌入林疏雨深邃的眸子,而后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掠过她的鼻尖,最终停在那双柔软的唇上。
她的眼睫剧烈地颤了下,下意识地咬住唇,仅存的一丝清醒死死拽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林疏雨没再追问,只是靠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闻辞前额:“我扶你回房间。”
在床边坐下时,闻辞没有松开林疏雨的手腕,反而收紧了手指,声音微弱却固执:“……学姐。”
林疏雨的动作停顿了。她任由闻辞牵着,声音里揉进一丝了然的笑意:
“需要我留下来陪你么?”
需要么?当酒精麻痹了层层叠叠的顾虑与恐惧,答案变得简单了许多。
当然是需要的。那些被顾染重新撕开的伤口,每一道都与林疏雨息息相关——她需要她,如同需要阳光的温度,需要亲手缝合的抚慰。
浴室里传来淅沥的水声,闻辞躺在床上,酒精带来的眩晕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涌上来,淹没了神志。林疏雨裹着水汽走来,简单的衬衣松松垮垮遮住身体,在逆光中透出隐约的轮廓。
她下意识闭上眼。
“闻辞?”熟悉的沐浴露香气钻进鼻腔,林疏雨在床边坐下,轻轻喊她的名字,“去洗澡。”
闻辞想,自己的酒量大概是越来越差了,所以在踏出浴室门的时候,才会看见林疏雨穿着她的衣服,安然地坐在她的床边,仿佛本就属于这里一样。
“还头晕么?”林疏雨问。
闻辞向前挪了两步,用力眨了眨有些模糊的眼睛,声音羽毛似地落在地面:“……有一点。”
林疏雨只需抬手就能触碰到闻辞的手腕,她也确实这么做了。一股温柔的牵引力传来,闻辞身体一轻,便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熟悉的香气将她温柔地包裹,林疏雨的声音近在咫尺:
“闻辞,你……”
闻辞侧躺着,撞进林疏雨含着笑意的眼眸里。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喉间紧张地滑动了一下。
林疏雨在她身边轻轻躺下,侧过身,手指从闻辞紧握的手腕处轻轻滑下,一点一点地,耐心地掰开她紧攥着床单的手指。
闻辞的视线胶着在林疏雨微启的唇瓣上,呼吸变得急促而不稳。
林疏雨柔和的声音如同蛊惑:“在想什么?”
“想…你。”
难得坦率的话语,似乎让那人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想我…什么?”
闻辞的眼睫颤动,声音也跟着微微发抖:
“……想吻你。”
身体的反应远比语言诚实,她只需微微倾身,就轻易地贴上了那双近在咫尺的唇。
闻辞恍惚觉得这是另一个荒唐的梦,否则,林疏雨怎么会就这样温柔地纵容自己。唇齿间的触感一如那个发生在车里的吻,不同的是,此刻林疏雨全然接纳了她生涩而毫无章法的探索,手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指节,凌乱而温热的气息拂过闻辞的脸颊。
酒精在血液里蒸腾出甜味。闻辞在换气的间隙,气息不稳地呢喃:“你总是…这样。”
林疏雨微微喘息着,轻轻地笑:“总是怎样?”
闻辞似乎醉得更深了,这句反问被另一个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吻彻底吞噬。
天旋地转,林疏雨察觉到那颗跳动的心脏里似乎有什么要满溢出来,与头脑里“趁人之危”的罪恶感激烈地撕扯着,最终化作一声模糊的、几不可闻的轻叹。
你明知道她此刻有多脆弱,明知道她对你几乎不懂得拒绝,你就这样贪婪地确认她的心意,占据她的思绪——林疏雨,你或许太过自私了,今夜过去,你又要如何处理你们之间的关系?
另一个念头却像电流一般淌过林疏雨的身体。
——可是,现在她的一切情绪都是你的。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往,没有顾染的阴影,此时此刻,闻辞的一切,完完全全属于你。
“闻辞。”她垂眸,凝视着咫尺那双被情欲和醉意浸染得雾蒙蒙的灰黑色眼眸,到底还是放任了叫嚣的渴望。
鼻尖轻轻蹭过闻辞滚烫的侧脸,温热的吐息拂过她的耳廓,她声音低哑:
“现在,你还在想什么?”
如愿以偿地听到了闻辞喉间溢出的、急促而破碎的轻喘。
“想……要你。”
林疏雨看着那双紧锁着自己的迷蒙眼眸,轻笑随着灼热的呼吸溢出:“你…确定?”
那双眼眸眨了眨,似乎在努力理解她的话,最终,颤抖的唇落在了林疏雨侧颈那道琴吻上——那是长久以来被提琴按压出的隐约痕迹,此刻被闻辞轻柔地触碰,暖热的呼吸带来微微的潮意。
林疏雨垂眸看向她,眼里闪烁着专注的微光。
潮湿的触感顺着解开的衬衫一路向下,温热的唇舌小心翼翼地亲吻每一寸皮肤,留下烧灼般的热度。林疏雨半撑着身子倚在枕上,手指插进闻辞有些汗湿的发间,温柔地抚摸着。
“你会后悔么?”
极轻的声音,如同梦呓,又似飘落的雨丝,混在两人急促交织的呼吸里。
闻辞并未听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落下的每一个吻都带着近乎虔诚的顶礼膜拜。
欲望流淌出晶莹的色泽,沉入柔软的陷阱深处。身体传来陌生而强烈的触感,细密的水声响在黑暗里,连同急促的呼吸和脉搏,一同浮沉在潮湿的夜海中。
像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雨。
是她干涸生命里,久违的甘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