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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前女友 “裂过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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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名字再次勾连起那些斑驳的记忆,如同画布上泼洒的各色油彩,黏稠地下坠,最终在画板的下缘凝结。
混杂的颜色,就像闻辞对顾染的感情。
她当然厌恶顾染总能精准刺穿他人软肋,恐惧她玩弄情绪的娴熟手段。可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曾经将顾染的承诺视作逃离妄念与自卑的救命稻草,并在那段短暂的关系中,生出了一丝可悲的、名为“希望”的期待,而后,又亲眼看着它被暴雨冲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伤疤。
逃离首都回到江城,对闻辞而言不过是一种自我埋葬。她沉默地修补那些字画,试图用墨迹掩盖陈旧的创口,直到林疏雨到来,那些补丁的一角才被轻轻揭开。
可顾染不一样,她会将它们撕毁。
这样的念头让不安在黑夜中浸染得更深,闻辞垂眸盯着被她倒扣在桌上的手机,伸出手,有些用力地抓起了旁边的矿泉水瓶。
空塑料瓶此刻立在修复台上,内壁挂着的水滴露珠似地闪烁,反射着细碎的阳光,不一会儿又被一只白净的手拿起,在窗台边缘敲了两下,扔进了垃圾桶。
闻辞瞥了眼躺在废纸中间有些格格不入的矿泉水瓶,转身踏出了修复室。
偏头痛终于随着梅雨季的结束而消失无影,但“顾染”这个名字带来的不安,却在这几日间,随着江城夏季毒辣的阳光愈演愈烈。
展厅的射灯亮着,玻璃展柜里,几件字画静静地陈列在展台。现在尚未到开馆时间,布展组的同事们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闻辞立在角落,远远对着那幅山水出神。
小钱经过时被她吓了一跳,“小辞?怎么站角落里。”
闻辞眨了下眼,目光回到近旁:
“我感觉……有点怪。”
小钱被她这语调吓得头皮发麻:“咱们馆……有脏东西吗?”
闻辞摇头:“不是。”
“看惯修补的笔触,突然看全貌……很陌生。”
“这叫……远近高低各不同?”小钱顺着她的话看过去,突然感慨起来:“就像人嘛。朝夕相处久了突然分开,总会恍惚一下。”
“……可能吧。”闻辞模糊地回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起手机的边框。
思绪随着这句话飘远,以至于展厅入口处的脚步声传来时,闻辞还有些发愣——好在小钱再次戳了戳她的胳膊。
“……嗯?”
“陆老,”小钱压低了声音,“还有林老师。”
“你们俩,杵在那儿看什么呢?”陆青山的声音带着十足的中气从展厅门口传来。
闻辞回神,视线落在灯光里的两道身影上:“陆老,林……老师。”
“陆老早,林老师早。”小钱挠着头笑:“我们看画呢,总得确认展出效果不是?”
陆青山背着手在两人面前站定,花白的胡子抖了抖,视线在展厅里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在闻辞和小钱身上。
“你俩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带咱们特邀嘉宾到处转转。”陆青山转过身,“疏雨啊,过会儿控制室那边放背景音乐,你看看有什么需要调整的,让她俩去和布展组说。”
林疏雨轻轻颔首:“我明白了,陆老。”
闻辞的目光落在林疏雨身上,而后不动声色地收回。
或许是私下接触了太久,她忽然对在工作场合与林疏雨面对面这件事,有些轻微的不习惯。
“那就有劳二位了。”林疏雨声音轻巧。
“不麻烦不麻烦!”小钱扯了扯闻辞的胳膊,“特展的文物不多,我们可以一件一件给您介绍。你说是吧小辞。”
闻辞配合地点头:“嗯。”
那段悠长的小提琴曲和着钢琴的伴奏流淌而出时,闻辞的目光正落在展柜旁的林疏雨身上。“叠嶂”,是闻辞给这首乐曲最终的称呼,这个未公开的名字仅存在于她与林疏雨的记忆中,同那些旖旎与暧昧,一道交织成仅属于她们两人的“秘密”。
展柜柔和的灯光洒落,衬得林疏雨倾听的神色更加专注。闻辞的目光从她的眼睫滑落,越过鼻梁的轮廓,最终,停留在那双唇上。
温润的光泽,如同那把优雅的提琴。
在记忆中,也是柔软的、动人心弦的。
闻辞瞧得出神,以至于林疏雨的目光突然落在她脸上时,尚有一瞬间的怔愣。
“小辞,这幅山水画是你修的,你给林老师介绍介绍?”
小钱的话音将她拉了回来。
“……嗯。”
闻辞想,或许这样微妙的“不习惯”也不是什么坏事,比如现在,至少她能在林疏雨的注视里压下脸上的热度,镇定自若地讲述画作的过往。修复的细节与那些平淡的日常,似乎都在他人的倾听里变得饶有趣味起来。
——又或者,只因为倾听的人是林疏雨。
话音随着背景乐的尾声落在地面,闻辞的目光从画作上收回,撞进林疏雨含笑的眸子。
“这幅画的修补很精妙。”林疏雨轻轻开口,“皴裂处的断面……”
“用的是同产地的陈年宣纸。”闻辞接过话头,目光却有些不自在地转向画作:“虫蛀部分加固过,肌理可能略显不同……”
“但裂痕本身也是历史,小闻老师很懂得怎样‘修旧如旧’。”林疏雨轻轻眨眼,“这幅画作,我很喜欢。”
她的目光转向小钱,话语也跟着拐了个弯:
“多亏了两位修复专家,这些蒙尘的历史,才能被带到我的面前。”
江城博物馆级别不高,特展的筹备与开放并不像首都那样有繁杂的程序与漫长的周期,除了开放首日的宣传剪彩、主题讲座与策展人导览,便再无其他的造势。下午的主题讲座结束后,参加活动的几位嘉宾随陆青山离开了门厅,小钱先一步回了修复室,于是收拾折叠椅的任务便落在了闻辞身上。
椅子最终被整整齐齐靠在了杂物间的墙角。闻辞看了眼手上的灰尘,抬手关灯锁门,脚步迈向了不远处的洗手间。
水流冲刷着手指上的灰斑,闻辞按了两泵洗手液,接着搓洗那顽固的污渍。水仙的香气在不大的空间弥漫开,浓得呛人。闻辞搓着手背,总觉得这甜腻里藏着钩子。
排风扇的声响与水流声交杂,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在这样的背景音中轻轻敲击,由远及近,踏进了洗手间。
声音停在她背后时,泡沫正从闻辞指缝溢出,她下意识抿唇,低头看着水流。
“为什么不回头?”
闻辞的呼吸一颤。
那熟悉的、带着颗粒质感的声音,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她的开场白:“我找了你很久,原来…你躲在这里。”
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闻辞几乎是在下一秒就低头关掉了水龙头。她紧紧抿着唇,试图绕过这个不速之客。
她想,一定是因为洗手液莫名其妙的香味,这大概只是一场幻觉,顾染不会来这里,更不会大费周章地找到自己。
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音钻进闻辞的耳朵,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敲击了两声,水仙的香气更加浓烈,刺得闻辞一阵阵头疼。
那声音步步紧逼,从闻辞头顶落下:
“为什么离开首都,是我让你难过了?”
像是被这句话刺痛,闻辞猛地抬起头,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洗手间暖黄的灯光落在那人酒红色的衬衣上,垂在胸前的卷发被两根手指煞有介事地绕起,消遣似地拨弄,黑色的指甲油在发丝间时隐时现。那人对上闻辞的目光,红唇勾起。
“顾染。”闻辞声音冷硬,“你能不能别总这么自以为是?让开,我要出去。”
“出去,去哪?”顾染靠得更近:“你的林学姐正陪策展人喝茶呢,恐怕顾不上你这个小可怜。”
闻辞盯着那双棕色的眼睛,呼吸不自觉地发抖,“和你没关系。让开。”
“别急着走嘛,这么久不见…不和我叙叙旧?”顾染没理会闻辞的拒绝,自顾自地走近:“我的……前女友?”
那个称呼在顾染的咬字中溢满暧昧的气息,闻辞退了两步,神色紧绷: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可我觉得有。”顾染脸上的笑意更深,那阵令人晕眩的气味越发近了:“我们能聊的有很多……比如刚才的那些话题,尤其是,林疏雨。”
闻辞的头脑一阵发晕,她下意识地退了两步,扶着洗手台支撑自己有些无力的身体。顾染饶有兴味地上前,手指顺着闻辞颤抖的手背狎昵地摩挲,将对方试图抽离的反抗握在了掌心。
“比如…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学姐和学妹,白月光和暗恋者,还是…更进一步?”
顾染俯身,水仙的气味与灼热的呼吸一道落在闻辞耳边:“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更进一步,恐怕有些难度。你说呢?”
闻辞的肩膀僵了下,另一只手抬起,却在用力推拒之前被顾染抢先一步握住了手腕。
顾染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子:“躲在这个小地方自顾自地舔伤口,倒也符合你的性格。”
闻辞挣扎无果,抬起眼,盯着顾染脸上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声音从牙缝里溢出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闻修复师的手很巧,笔法老练、浑然天成。”
顾染的食指在闻辞的腕骨上画着圈,故意拉长了些音调:
“不过…在看那些字画的时候,我总觉得熟悉……我刚才在展厅里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闻修复师想听听么?”
恐惧与不安随着陡然加速的心跳敲打着耳膜,闻辞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本能地抗拒,试图躲避那句可能让她窒息的、蛛丝一般的缠裹。
顾染如愿以偿地看见那人发红的眼眶,声音里的恶劣意味更浓:
“我发现…那些字画很像你,修补得再完美……”
“——裂过就是裂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