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林晚秋 ...
-
那场淋漓的暴雨最终被炽热的阳光蒸发殆尽,纷杂的过往与斑驳的情绪如同空气中残余的水汽,弥散在呼吸间,难以捕捉,却又无处不在。
闻辞轻轻地呼出胸腔里那些潮湿的热气,低下头,聊天框里静静躺着林疏雨发来的乐曲小样。修复室另一头的阴影里,小钱正在重新装裱一幅斗方。闻辞眨了眨被阳光刺痛的眼,终于还是起身拉上了自己这侧那扇厚重的窗帘。
忽然昏暗下来的室内一如那个暴雨的傍晚,林疏雨的询问回响在闻辞耳边,连同自己口中那句极轻的应允。
林疏雨的回应,是一个近乎破碎的笑。
那笑意没来由地让闻辞心口闷痛,就像现在,哪怕只是回忆起那天关于林疏雨的一切,她都会感到一阵隐约的、令人心慌的后怕。
那天之后,林疏雨消失了几日,闻辞前往沈家老宅也由薛寒代为接送。那个约定就这么成为了计划表上的一项“待办”,林疏雨没有主动提起,她也只好安静地等待。
闻辞用力地抿了抿唇,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收到,学姐辛苦了】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一会儿,而后是一条有些长的消息:
【抱歉,最近有些忙,所以没有回老宅。我和韩阿姨打过招呼,父亲那边,没有为难你吧?】
闻辞的目光在这条消息上徘徊了片刻,手指轻敲:
【没有,叔叔不常来主楼,我们没怎么碰到过】
林疏雨的回复来得很快,也恢复了往常的简短:
【嗯,那就好。】
不一会儿,又跟上了一句:
【今天下班后,你有空么?】
沈初霁的国画课安排在每周的周五到周日,这么想着,闻辞退出聊天框,看了眼手机日历。
【有空的】她切回来,回复道。
对面的“正在输入中”又持续了许久,久到闻辞以为是自己的手机出现问题了,林疏雨的消息才跳了出来:
【你之前答应我的,还作数么?】
如同笔尖在纸面的轻触,这句话透出些许小心翼翼的意味。闻辞深吸了一口气:
【嗯,当然作数】
林疏雨的回复很快跳出:
【下班后,我来接你。】
按灭手机时,闻辞抬起头,正好撞上小钱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啊…”闻辞被她的目光瞧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没怎么。”小钱咧嘴笑了下,重新低下头,手里忙活起来,“只是很少见你神情这么紧张,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小钱的话让闻辞顿了顿,她自语起来:“紧张…么?”
涟漪随着快了一拍的心跳漾开。闻辞摇了摇头,像是为了抚平那些细微的波澜,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眼前的修复台上。
窗外炽烈的阳光被窗帘隔绝了大半,只在缝隙处漏进几缕,空气中弥漫着浆糊、老纸和松烟墨混合的、沉甸甸的气味。时间似乎也被这粘稠的空气拉长,那光线逐渐染上橙黄时,修复室角落那台老旧的挂钟也发出了沉重的报时声。
闻辞简单收拾了台面,对小钱道了句:“先走了。”
修复室的大门在身后合拢,炽热的阳光中,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敲打,就像她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
——那脚步停了下来。
小道旁的垂柳在斜阳中摇晃,叶片的阴影落在地面的砖石上,与斑驳的裂痕交织,而后□□燥的泥土吞没。林疏雨站在碎裂的阳光里,手中那束栀子花白得刺眼,她转过身,声音在喧嚣的蝉鸣中有些失真:
“我想…平复情绪之后再来这里,或许会更好些。谢谢你……愿意等我这么久。”
燥热的风刮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闻辞看见林疏雨额角的薄汗,抿了抿唇。
“……没有很久。”
空阔的墓园人影稀疏。砖石路的尽头,两座低矮的水泥建筑隐没在松木林中,灰白的外墙爬满藤蔓。蝉声慢慢被抛在耳后,两人的脚步停在林荫中一个僻静的角落,停在一块安静伫立的方形黑色石碑前。
树荫像是不忍遮住这一隅的阳光,绕开了石碑周围的空地,斜阳便给冷硬的刻痕染上了些许温度——“林晚秋”三个字,清晰地落在闻辞眼中。
林疏雨上前了两步,踏进那灼人的阳光。那束栀子随着她弯腰的动作躺在石碑前,清幽的香气随着风落在了地面。
她的手指在被阳光照得暖融的石碑上停留了一瞬,轻轻拭去上面薄薄的细尘。
“母亲,我带…朋友来看你。”
林疏雨的声音很轻。她短暂停顿了下,“她叫闻辞……是之前跟你提起过的,那位‘特别的听众’。”
闻辞眸光微闪,视线越过阳光下林疏雨的背影,落在了那方石碑上。
“……阿姨好。”她微微鞠躬,声音轻柔而庄重。
林疏雨的唇边滑过一丝笑意,如同转瞬即逝的风。
“母亲……上周他…”林疏雨顿了顿,“——沈宏。他难得回家,说要清理你留下的物品,我拦下了。”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和他有关。”
林疏雨垂下眸,看着那方小小的石碑,声音轻颤:
“你是不是……早就看到了。他做得并不干净,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极轻的吸气声落在阳光里,干燥的空气涌入鼻腔,带来酸涩的感觉。
“……是因为我么?如果没有我,你是不是就能……”
“——学姐。”闻辞微凉的手心紧紧贴上林疏雨手腕的皮肤,那句带着制止的、柔和的打断,让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闻辞看到的,就是那张被薄汗沾湿,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这面容似乎与记忆深处的某个片刻重叠,她恍惚了一瞬,脑海中自己的声音似乎来自久远的过去:
——“天气很热,在外面待太久,容易中暑。”
突如其来的回忆碎片让闻辞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她只能像记忆中那样,收紧了攥着林疏雨手腕的指节,一步步地,将对方带到了不远处树荫下的长椅上。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林疏雨再次抬起头,那目光似乎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闻辞依旧握着她的手腕,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唇上,呼吸放得更轻。
“……闻辞。”
闻辞能够感觉到她气息的轻颤,连同她手腕那不稳的颤抖,她正打算说些什么,就感觉到林疏雨反握住了她的指尖,手心一点点地向上,而后牢牢扣住了她的手。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沾满了阳光气味的吻。
不同于之前那些水到渠成的、带着暧昧意味的吻,此刻林疏雨的气息如同风暴里飞鸟的羽翼,凌乱地颤抖。她近乎强势地掠夺着闻辞的呼吸,原本温软的触感此刻如同藤蔓,一点一点将闻辞缠绕,带来令人恐惧的窒息感。
闻辞的瞳孔微微缩小,手腕试图挣扎,却又被林疏雨攥得更紧,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疼痛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这不是她所渴望的靠近与亲密,而是来自溺水之人孤注一掷的求救。
夕阳将石碑的影子拉得更长,它沉默地伫立在不远处,如同一位欲言又止的旁观者。
——可是闻辞,你救不了她,你甚至救不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