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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狼藉 “你要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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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将这句裹挟着冰碴的诘问打落在地,碎作满地湿透的狼藉。
即便站在窗后,闻辞也能清楚地看到林疏雨紧紧锁在父亲脸上的目光。男人的脸上似乎滑过一丝错愕,但仅一瞬,那些细微的波澜便又被深不见底的平静覆盖。
庭院里只剩喧嚣的雨声。林疏雨的视线如同审视,滑过那些蒙着防水布的木箱,而后,短暂地停留在闻辞面前的这扇窗户上。
她的神色似乎软化了一瞬,对闻辞极轻地摇了摇头。
闻辞看懂了林疏雨的暗示,于是俯身,指尖揉了揉趴在窗台上好奇张望的女孩毛茸茸的发顶,声音放得柔和:
“初霁,我们把今天的画也拿给妈妈看,好不好?”
沈初霁的注意力一下子从窗外被吸引回来,她雀跃地转身,一把抓起桌面上尚未干透的水墨画:“好呀好呀!闻老师陪我一起去!”
“好。”闻辞应着,目光却再次飘向窗外林疏雨的身影。
此时林疏雨已经将视线从这扇窗户上移开,闻辞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转过身,快步跟上了已经跑到门口的女孩。
当闻辞和沈初霁的身影从主楼那扇窗子背后消失,沉默伫立在屋檐下的沈宏才顺着林疏雨的视线望了过去,唇边溢出一声难以捉摸的笑:
“那位闻辞老师,听你韩阿姨提起过。倒是很能分清场合。”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意有所指般对上了林疏雨的目光,“疏雨啊,爸爸难得回家,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是啊,你难得回家。”
林疏雨的声音平静,话语间却暗流涌动:“不然怎么一回来,就劳师动众地去‘收拾’母亲的房间——还非得趁着下雨天。”
沈宏的脸色变了变,目光扫过周围的箱子,挥了挥手,那些搬运工人便陆陆续续离开了院子。
“都是些旧物,已经没有用了,总得收拾出来。”他淡淡开口。
“收拾出来,然后扔掉?”林疏雨话语讽刺:“母亲的遗物,处分权不是在你一个人手上,你做这些,经过我同意了么?”
“林疏雨!”沈宏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被这句话触怒一般:
“这就是你和父亲说话的态度?!”
“父、亲?”
林疏雨重复着这两个字,用力捏紧伞柄,向前踏近两步:“我确实是把你当作父亲,所以才那么相信你当初那些情根深种的戏码。”
“当初是你要留着母亲的遗物,也是你在她死后没几年就另娶生子,现在,也是你说这些东西‘没有用’。”林疏雨紧紧盯着男人棕黑的瞳孔,脸上的笑意更冷:
“或许确实没有用了。沈总在国瑞的位置已经不可撼动,当然不再需要这些虚伪的东西来稳固林家那些股东的支持。”
男人紧皱的眉宇间闪过暴戾,却被林疏雨接下来的话彻底点燃:
“自己演独角戏还不够么,沈总,让韩阿姨和初霁给你的这出戏码做点缀,真是……够恶心的。”
黑色的伞剧烈地摇晃,露出划破天空的刺眼闪电。林疏雨慢慢地抬起头,脸颊上尖锐的刺痛感如同炸响的惊雷,但她的神色却更加冷淡。
“闭嘴!”
男人收回手,低沉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你以为你妈妈是因为什么死的?你以为我又是为了谁才再婚?林疏雨,如果没有我,你现在什么都不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一声极轻的笑从胸腔溢出,林疏雨的目光回到沈宏脸上,笑意不及眼底。
“我不明白,你要为我谋划什么,才需要不停出入夜总会,向一个固定账户隔三岔五汇款?”
“你调查我?”
沈宏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陡然上扬。
“我怎么敢调查沈总。”林疏雨上前一步,收起伞,踏进干燥的屋檐下:“毕竟你为了我,确实‘牺牲’了不少。”
沈宏的眉头紧锁。
“你说,母亲当年究竟知不知道,那个被你保护得那么好的金丝雀,是个男人呢?”
林疏雨如愿地看到沈宏脸上极力掩饰的慌张,声音里透出些发自内心的愉悦:
“韩阿姨知道这件事么?”
疼痛感再次传来,耳畔尖锐的嗡鸣中,林疏雨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宏的手微微颤抖,低沉的怒吼透出一丝色厉内荏的意味。
林疏雨的目光扫过那张因震怒而扭曲的脸,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撑开伞,再次踏入滂沱的雨中,走向主楼。
雷声沉闷地滚过天际,雨点敲打着玻璃窗,织成一片密集的喧嚣。闻辞坐在沙发椅里,目光落在那层水幕上,耳边沈初霁鸟儿般清脆的叽喳声显得有些模糊。
韩蕙兰哄着女孩,注意到闻辞的心不在焉,了然地笑了笑,声音温和:“小闻老师,是疏雨的朋友吧。”
“嗯……?”闻辞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唤回,眼神聚焦了一瞬,“算…是吧。”
“那就是了。”韩蕙兰的笑意加深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感慨:“疏雨那孩子,性子冷清,身边熟悉的人也不多,更少带朋友回家,难得见到新面孔。”
沈初霁闻言立刻扬起脸,放下手里的画,迫不及待地插话道:“薛寒姐姐也会和姐姐一起回来呢!但是她好严肃,从来不笑!像这样!”她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模仿着薛寒的神情。
韩蕙兰无奈地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薛寒啊,”韩蕙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她是疏雨母亲生前的学生,后来在疏雨身边做事,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掠过闻辞,“疏雨从小就很懂事、很优秀,很少让人操心。只是她父亲……唉,老沈太严厉了,疏雨呢,又太苛责自己……人呐,还是得往前看。”
闻辞抿了抿唇,正想顺着这话题说点什么。要开口时,一阵沉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从房间外的楼道传来。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转过头,视线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韩蕙兰显然也听到了,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同样投向门口,闪过一丝忧虑。她转向闻辞,声音放得更轻:“今天老沈回来,也不知道……小闻,你去看看疏雨吧?有朋友在身边陪着,或许会好些。”
“姐姐和爸爸怎么了呀?”沈初霁敏感地察觉到气氛变化,抱着韩蕙兰的胳膊小声问。
韩蕙兰轻轻点了下她的脑门:“小孩子别打听这些。”
闻辞没有犹豫,从沙发椅上站起身:“那我先过去了。”
“嗯,去吧。”韩蕙兰点点头,目送她快步走向门口。
房门打开又轻轻关闭,闻辞站在光线昏暗的长廊中,一眼就望见了尽头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她张了张嘴,却没能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于是脚步变得急切起来,闻辞穿过这一截昏暗的、弥漫着凉意的长廊,终于轻轻地、试探地握住了那人垂在身侧、冰凉发颤的手腕。
林疏雨的脚步停住了。
似乎是不愿被对方看见自己此刻的神色,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只透出些微沙哑:“……谢谢。”
闻辞知道她在为自己将沈初霁带离那场硝烟而道谢,于是垂下眸。
“不用道谢。”闻辞靠近,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你还好么?”
林疏雨的肩膀极轻地僵硬了一瞬,而后慢慢地转过身,侧脸的红痕在微弱的光线中如同暗沉的朱砂墨,红得触目惊心。
闻辞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盛着太多东西,浓黑、冰冷,像干涸龟裂的墨块,无声地散发着寒意。闻辞呼吸一滞,飞快地移开目光,她下意识咬住了唇,而后拉着林疏雨冰凉的手,近乎强硬地将她带进了书房。
“你坐一会儿。”她将林疏雨按在了沙发上,视线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声音放得更轻:“我去拿冰袋,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嗯。”许久,林疏雨才闷声回应。
闻辞的脚步声有些凌乱地消失在门外。她脑中预想好的关切话语早已忘光,眼前只剩下林疏雨那双陌生而冰冷的眼睛,以及那片刺目的、伤疤般的红痕。
她的呼吸有些发紧。
再次踏进书房时,林疏雨依旧低着头。与刚才不同的是,此刻她的手中捏着一个褪色的旧相框,颤抖的指尖正缓慢而轻柔地摩挲着那些斑驳的纹路。
闻辞放轻脚步走近:“你怎么样,还疼吗?”
林疏雨抬起眼,将相框轻轻放在一边。
“谢谢你。”
她接过冰袋,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机械的微笑。目光却失神地落在书房一角的木质立柜上,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泛黄、边缘卷曲的乐谱。
空气忽然变得沉闷起来,像是滞涩的泥浆,纠缠着她的口鼻。林疏雨皱了皱眉,抬手按上自己有些发闷的胸口。
为什么呢?
明明扮演着那样深情而完美的丈夫,为什么会选择踏进那场与道德背道而驰的婚外情呢?明明看起来那样珍视亡妻,为什么又会把一切视作无用的“垃圾”而后强硬地清理掉呢?
是不是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过去,只有她这个占据了母亲生命的人才会觉得愧疚与不安,只有她……
胸口的钝痛让林疏雨的头脑昏沉起来,手里的冰袋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无力松开。或许这样也好,她模模糊糊地想道,如果就这样死掉,或许就能见到母亲了。
“学姐…学姐?”
恍惚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林疏雨有些失焦的眸子动了动,视线茫然地落在面前那人的胸口。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我没事”,就落入了一个有些硌人的怀抱。
“要去休息吗,我先送你去休息好不好?”
闻辞慌乱的声音从林疏雨头顶传来,单薄的怀抱颤抖着,却传递着妥帖的温度。手里的冰袋已经被那人抽走,林疏雨攥了攥残留着水珠的手,最终,卸下所有力气般,轻轻靠进了闻辞的胸口。
她闭上了眼。
“实在不舒服的话,我带你去——”
“闻辞。”林疏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梅雨季的隐雷,夹杂着潮湿的热气:“对不起……吓到你了。”
“……没有,别说对不起。”
闻辞的声音很轻,像是柔和的安抚,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我在这里陪着你。”
林疏雨抬起头,目光与那人低垂的眸子相碰。
她似乎从闻辞眼中那场经久不息的雨里看见自己模糊的身影,隐约的,像是刻在虹膜上的烙印。
“陪着我……”
林疏雨听见自己的低喃,如同陷入梦境的呓语。她抬起手,用力攥紧了闻辞手臂的衣料,那种呓语逐渐染上了偏执的意味:
“你要一直陪着我。”
仰望也好,俯身也好,只要眼中的人只有我就好。
“嗯。”闻辞靠近了些,“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会一直……陪着我……么?”林疏雨的呼吸慢慢放缓,胸口隐约的疼痛中,她轻轻地开口:
“那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可以么?”